第57章
周遭安靜, 包廂單調的燈光平鋪在許拾月的視線中。
陸時蓁的聲音含含糊糊的,沾着淡淡的酒氣,說出的話有些低落厭世。
許拾月并不是很能理解陸時蓁為什麽突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在她看來這一天過得都很順利。
只是不理解并不代表着會忽視, 許拾月就這樣單着肩膀承受着陸時蓁小半個身子的重量,仿佛能感受到她的難過。
許拾月注視着餘光裏這個模糊的影子,淡聲問道:“為什麽讨厭。”
陸時蓁的這具身體對酒精的容忍度簡直低到了極限, 只是幾滴兩種不同的酒混在一起, 她就喪失了戰鬥能力,連腦袋也不清醒了,對自己信任的人是有問必答:“因為這個世界的人都太好了。”
“好不好嗎?”許拾月不解。
“不好。”陸時蓁搖搖頭。
那濃密的長發一頓一頓的揉在許拾月的肩頭脖頸,有些癢癢的。
許拾月眼底的疑惑更甚了幾分, 追問道:“為什麽?”
“因為這樣的話我就會一直記得你們的。”陸時蓁微微擡起了自己靠在許拾月肩上的腦袋, 目光有些真摯, “沒有人可以忘記第一次。”
像是有許多問題連串的盤旋在了許拾月的腦海中,她又問道:“什麽第一次?”
陸時蓁被問了好多個問題, 絲毫沒有察覺到許拾月的問題有點多, 就這樣掰起了自己的手指, 幼稚又認真的數道:“第一次感覺到家人的溫暖,第一次有人在意我,第一次有一群人願意維護我……”
說着這些,陸時蓁就頓了一下。
她擡頭看向了坐在自己身邊的許拾月, 而後肆意的将手握在了許拾月的手上,道:“還有第一次給人家當導盲杖。”
少女說着就嘿嘿的傻笑了兩聲, 接着像是一個求誇獎的狗狗, 搖着尾巴問道:“許拾月, 我這個導盲杖當得還可以吧。”
許拾月從沒有覺得像陸時蓁這樣的大小姐會甘願将自己形容為一根“導盲杖”, 可她的手就這樣熾熱的握着自己,提醒着她剛才說的話是真的。
那溫熱的手看起來有些用力,實際上力量卻很是溫和,就跟過去一樣。
頓了一下,許拾月點了點頭:“嗯,你做的很不錯。”
陸時蓁聽到許拾月這個肯定的評價很是滿足,臉上的笑更濃郁了起來。
她又“嘿嘿”笑了起來,搖晃不穩的身體重新靠回了許拾月的肩膀上。
沾着酒意的吐息撩過少女耳邊垂着的碎發,清脆的音節震動着她的耳膜。
如果說“第一次”,許拾月也是這樣第一次無比真實的感受着另一個人的歡喜。
明明這份快樂并不屬于她,卻又好像屬于她。
她的嘴角也有些不受控制的上揚。
“你知道嗎,以前都是別人照顧我的,他們覺得我什麽都做不了,也什麽都不讓我做。”陸時蓁得到了認可,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靠在許拾月的肩上,講起了自己的事情,“可是你看,我還是可以的吧,很可靠的吧?”
許拾月聽着陸時蓁前面的話有些疑惑,卻又對應到了孫姨給她們收拾的兩大箱行李。
她無法否認這些日陸時蓁帶給自己的可靠,點了點頭:“是啊。”
只是許拾月以為自己這個點頭會讓陸時蓁更開心,卻發現陸時蓁在這之後突然變了臉色。
肩膀上的重量又一次消失,燈光将許拾月的視線塗上一層明亮,接着又被一道陰影蓋住。
玫瑰的香氣如風一樣略過許拾月的鼻尖,沒有預料的,她跟陸時蓁的距離突然被拉得很近。
許拾月永遠平靜的眸子兀的圓睜了一圈,漆黑的瞳仁裏倒映着的是陸時蓁猛地撞過來的臉。
只差一點,她們的鼻尖就要撞在一起。
亦或者已經撞在一起了。
撲通,撲通……
溫吞的氣息被空調烘得更加灼熱起來,許拾月看不清的輪廓因為單一的放大而變得清晰。
她面前的這個人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濃密的眼睫下是一雙帶着些銳氣的眼睛,只是在此刻還有些違和的可憐巴巴。
陸時蓁搖搖晃晃的,目光在努力認真的跟許拾月對視。
她有些委屈,含含糊糊的問道:“那你為什麽不給我加分啊……你為什麽總是給我扣分啊……”
“加分?”許拾月的心緒還沒有從驟然拉近的距離中平複下來,以至于并沒有聽懂陸時蓁話裏的意思,還以為她在為自己給她批改的物理習題苦惱,“你做得不夠完美,我怎麽能給你加分?”
陸時蓁聽到這個解釋,更加更難過了,藏在心裏的苦惱露在了臉上:“我要怎麽做才算完美啊,我要怎麽做什麽才會讓你真的喜歡啊?”
咚。
咚。
玫瑰的味道飄散在單調的空間裏,壓過了桌上殘羹的香氣。
不知道是不是少女的眸子太過真摯,又或者太近的距離将任何一句話都能染上灼熱的暧昧,許拾月的心髒漏跳了半分。
她突然意識到陸時蓁的“加分”、“減分”好像并不是一個存在于現實的單純數字。
不是物理。
是她努力的讨好自己獲得的分數。
“你為什麽這麽想要這些積分?”鬼使神差的,許拾月追問道。
“因為只有足夠的積分,我以後才能在找到了一個跟這裏一樣的地方。”陸時蓁道。
說着,她就又繞了回去:“我不喜歡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太讨厭了……”
陸時蓁的話轉的很快,如果不仔細聽,沒有人會對她含含糊糊的第一句有什麽停留。
只可惜,她身邊的人是許拾月。
從聽到陸時蓁口中的“第一次”,到聽她口中的“加分”、減分,還有不久前自己生日那天的醉酒對話,許拾月原本分外平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好像有什麽勉強搭建起來的東西在她心裏被推翻,又接着有什麽東西被迅速構建起來,拔地而起。
她失去了什麽,卻也得到了什麽。
只是得失的重量好像并不是那樣的平均,讓她方才頓跳的心髒猛然空了一下。
許拾月心緒驀地有些複雜,臉上的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對陸時蓁又問道:“所以你還去過別的地方是嗎?”
她的眼睛本就不能透露出任何情緒,平靜的外表也沒幾個人能看得出她此刻的目的,更惶論喝醉了的陸時蓁。
陸時蓁認真的搖了搖自己的小腦袋,氤氲着幾分酒氣的眸子就這樣注視着面前的人,一字一頓:“有你的世界,是我的第一個世界。”
好像說到了什麽自己很喜歡的話題,陸時蓁臉上的笑更甚了。
她微微轉過了身子,認真的看着自己在書外特別喜歡的人,表白一樣的講道:“能見到你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事情。”
“許拾月。”
少女的聲音并不清晰,含着些氣聲。
就像是在耳邊的呢喃,熱氣就這樣暈在兩人之間,許拾月的耳邊怦然響起一聲對自己名字的輕呼。
霎時間,像是有萬丈暖風吹拂過許拾月荒蕪的心野,搖的那株名為嫉妒的嫩芽淩亂。
她感覺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坐過山車,忽上忽下,像是要沖着遠處的雲霄駛去似的。
有些晃神。
也正是這樣,許拾月沒控制住搖搖晃晃的陸時蓁。
她就這樣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雪紡的料子撐不住少女的臉蛋,慢慢的慢慢的,一個滑落,就這樣直接倒在了自己的腿上。
比起剛才歪着身子靠着的有些硬的肩膀,陸時蓁更喜歡這個能讓自己躺下的軟軟的“枕頭”。
許是出于自己的執念,陸時蓁放空的視線逐漸聚焦在了那雙垂放着的腿上,困倦的眼睛裏又重新充滿了如獲至寶的欣賞:“許拾月,你的腿好漂亮,好軟哎……”
少女的吐息随着她的話語落在許拾月的牛仔褲上,溫吞的透過布料的縫隙落在她的腿上。
念叨着,那張柔軟的小臉就開始在上面揉來揉去,不只是一個冒犯可以概括了。
許拾月微眯了眯眼睛,眉間微微蹙起。
她真的不太喜歡跟人有什麽親密接觸,更不喜歡那聽起來有些輕浮的詞語。
如果還是過去,她一定會撇開自己的腿,将這個觊觎自己的陸時蓁直接摔在地上。
可現在……
她是陸時蓁啊。
疑問跟豁然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株突然長起來的藤蔓,瞬間爬滿了許拾月的眼眸。
她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再多詢問陸時蓁些什麽,卻突然感覺到了一種牽扯的感覺。
這感覺有些陌生,卻又似曾相識,攜着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接着許拾月就感覺有風從門口吹來,吵嚷的聲音也随之湧入。
包廂的門被人突然從外面推了開來,一個算不上熟悉的人影站在了門口,有些疑惑,又有些愕然:“許小姐?”
是沈雁行。
許拾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一下就感覺到門口站着的人的身份,明明她們只有昨天短暫的接觸。
可她還是開口喚了一聲:“沈雁行?”
“是我。”沈雁行點了下頭。
她的目光裏好像有些迷茫,看着空蕩的包廂跟桌上的殘羹,尴尬的解釋道,“我……好像找錯房間了。”
“是這樣的。”許拾月淡聲道,有些不可見的距離感。
來回幾句話結束,兩人之間的氛圍就這樣冷了下來,就像書中有時候會讓讀者感覺到的那樣。
沈雁行輕抿了下唇,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像是搭話一樣對許拾月道:“今天下午你的表演我看了,真的很不錯,大提琴沒有受損真是太好了。”
許拾月依舊不冷不淡:“也多謝你昨天幫忙檢查。”
沈雁行擺了下手:“不用。”
盡管是聊了些其他事情,但這兩人之間依舊沒有什麽進展,氛圍也是普通陌生人之間的冷淡。
也不知道是真的開開門後包廂的溫度降了下來,還是這兩人之間氛圍太冷,陸時蓁就這樣躺在許拾月的腿上,半夢半醒的縮了縮自己的脖子,喃喃道:“十月,冷……”
許拾月的眸子猛地頓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陸時蓁的聲音太含糊自己聽錯了,還是她就是沒有喊自己的姓。
那種心髒漏跳一拍的感覺莫名又仿佛格外順應的點在她的心上,怦的一下。
沈雁行也聽到了這句呢喃一樣的話,一下就注意到了藏在餐桌後平躺在許拾月身上的陸時蓁,原本要擡起來的腳莫名重放了回去:“那個,陸時蓁這是怎麽了……”
“她困了。”許拾月答道,她并不想讓陸時蓁醉了的事情被第三個人知道。
尤其是沈雁行。
“要我幫忙嗎?我剛剛打了車,可以送你回去。”沈雁行主動道。
“不——”
話還沒有說出口,原本連貫的音節就碎在了許拾月的聲帶中。
她突然感覺到有一種力量操控着她,讓她答應沈雁行的邀請,将陸時蓁抛棄在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