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主系統的聲音同上次一樣平靜而單調, 聽上去完全就是一個沒有情感的機械。
它就這樣突然彈出在陸時蓁的視線中,在顯示完全部判決內容後就瞬間消失了。
湫湫有些頹喪的飄了過來,跟上次雄赳赳氣昂昂的聲音比滿是挫敗:“我盡力了宿主, 可是主系統駁回了我的申訴。”
其實在今天下午湫湫都沒有出現的時候, 陸時蓁就意識到它去哪裏了,也做好了處罰的準備。
只是她沒有想到主系統會選在這個時候給她通知,在這樣一個她覺得很美好的情境下突然的給她一擊。
她剛剛感覺到了從未感受的溫暖與歸屬感, 忽的就墜入了冰窖。
就好像主系統在特意提醒她, 這個世界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你不應該對此賦予太多情感。
陸時蓁的目光頓了一下,接着分外冷靜的問道:“那你知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懲罰?”
“應該還是跟上次一樣。”湫湫答道,“主系統會根據宿主們的願望, 對宿主們的違規……對症下藥。”
陸時蓁聽到湫湫的解答, 微蹙了下眉頭。
只不過她不是為着主系統那自己的軟肋做要挾而生氣, 而是有點偏題的吐槽道:“你該更新精進一下自己的語言庫了。”
沒有抓狂,沒有自暴自棄, 陸時蓁只是冷靜的提醒吐槽。
湫湫聽着生出了幾分害怕, 扇着翅膀飛到了她的鼻尖:“宿主, 你怎麽了?我有點害怕……”
陸時蓁看着面前小球這幅慫了吧唧的樣子,大概也知道自己表現的跟過去比太過淡定,不由得笑了一下,聲音裏更加坦然:“怕什麽, 還不許人成長啊?我昨天不是說了嗎,有什麽懲罰我受着就是了。”
“宿主……”湫湫聽着這話, 原本沒有感情的身體突然泛起幾分酸澀, 就這樣笨拙的靠在陸時蓁的臉上, 像是在擁抱她, “你真是太不容易了。”
“你知道我不容易,不知道幫我打聽一下我這次要被懲罰多久?”陸時蓁反問道。
“這個我可以推斷。”湫湫立刻表示,“主系統會根據違反規定的嚴重程度設定時間,所以宿主,我覺得咱們這次的懲罰時間可能不是很樂觀。”
“這樣啊。”陸時蓁聞言,目光又沉了幾分。
今天是十一月的倒數第三天,後天就是主系統通知的三十號。
就像是條被放在砧板上的魚,不知道劊子手的刀會在哪一天落下,又是以哪樣的方式剔下她的雙腿。
周圍人來人往,陸時恩幼稚又清脆的聲音傳進陸時蓁的耳朵。
許拾月在陳老師跟成美妍的攙扶下朝後臺休息室走着,讓着吵人的畫面有些純白的溫馨。
她就這樣看着前方的畫面,擡起的眼睛久久沒有眨動,像是要将視線中的每一處細節都記下。
争分奪秒的,就像她在原世界的時候那樣。
而就在陸時蓁這麽記着的時候,成美妍就朝落在後面的她走了過來,小心謹慎的對她透露道:“蓁蓁,拾月昨晚的這件事有些蹊跷。”
陸時蓁猛然的回過神來,轉頭看向了一旁挽起自己手臂的成美妍。
比起在意料之中的懲罰,成美妍說的“蹊跷”則完全不在她的設想範圍。
成美妍也沒察覺到陸時蓁有些激動的反應,看着跟陳老師走在前面的許拾月,還有正在教育的陸時恩的陸時澤,小聲對她道:“你哥哥不讓我告訴你,但是我覺得你還是有知道的必要,我們判斷,大概率是許家那邊派的人。”
陸時蓁皺眉緊皺,接着又像是明白了什麽。
她也覺得系統不會無緣無故無邏輯的設置一些刻意劇情,如果将昨天下午男人的鬼鬼祟祟跟許家聯系上,大概就能說的通了。
他在找許拾月的房間。
最明顯的還是,明明當時是自己替許拾月出頭,教訓那個男人,可他的兄弟敲得卻是許拾月的門,而不是自己。
“因為我們現在在省外,咱們家庇護不及,他們好下手?”陸時蓁推測道。
成美妍點頭,小心叮囑道:“這兩天你在這兒多留意一些,家裏的保镖我都帶來了,不要覺得招搖就不帶着他們,你們現在安全第一。”
陸時蓁點點頭,不知為什麽覺得成美妍這後半句的叮囑有些說不上來的蹊跷。
而當她剛要開口保證,就看到成美妍的眼睛突然盯在了自己身上:“還有……”
陸時蓁的心驀地提了起來。
她就這樣頂着成美妍的這束目光,故作淡定:“怎,怎麽了,媽媽?”
随着從舞臺一側走到後臺,昏暗的光慢慢變得明亮起來。
女人那漆黑的瞳子在陸時蓁身上由上到下的慢慢轉動着,最後落在了她的外套上。
成美妍笑:“這是拾月的衣服吧?”
陸時蓁驀地松了口氣,卻又不由得心驚一下。
她也不知道成美妍哪裏來的記憶力,竟然認出了這是許拾月的衣服。
燈光明明,濃郁的笑意在這位風華絕代的大美人臉上綻開。
彎彎的眸子炯炯明亮,饒有興致的打趣兒中還有幾分認真。
明明陸時蓁知道她跟許拾月昨天沒有做任何逾矩的事,卻還是不知為何心虛了幾分。
本着不想讓成美妍誤會的原則,陸時蓁忙解釋道:“這是昨天晚上我跑出來的急,沒穿厚衣服,許拾月才把她的衣服借給我了。”
“哦。”成美妍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種看破不說破的笑容。
她就這樣擡手将手臂放在陸時蓁的肩上,攬了攬她的這個女兒:“這樣呀,我們拾月真的是知恩圖報呢。”
後來陸時蓁才明白。
她穿許拾月的衣服這件事,本質上就是一件很暧昧親昵的事情。
許拾月不會穿別人的衣服,也從不借衣服給別人。
傍晚将至,太陽挂在西邊的山腳上,火一般的紅色燒滿了天空。
歌劇院湧出熙熙攘攘的人們,麻雀從不足以遮掩的枯枝上飛起,劃過天空。
交響樂團的第一天比賽落在了帷幕,陸時蓁學校樂團的分數穩坐第一,已經鎖定最高金獎。
陳老師紅光滿面,為了犒勞這些日辛苦排練的樂團成員,她在當地有名的飯店訂了一間大包廂,二十多個人,正好坐兩滿桌。
陸時蓁跟許拾月到的時候已經有些遲了,主桌就剩下了一個位置。
按照樂團的貢獻來說,許拾月是最有資格坐在主桌的人,大家也都默認她要坐在這裏,只是這樣一來陸時蓁就要跟許拾月分開了。
這些日陸時蓁經常在樂團,跟大家玩的也有些熟了,幾個人見狀就張羅從另一張桌子裏挪把椅子餐具,給她加一個位置。
原本這件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又不是什麽的大事。
可偏偏孫晨晨坐在主桌。
之前那件事她就已經跟陸時蓁解怨了,看到她被特殊照顧很是不滿,一邊整理着自己的頭發,一邊冷笑着問道:“不是樂團的人,為什麽非要來主桌啊?”
這句話的攻擊性很強,像是将陸時蓁整個人關在了交響樂團的門外。
許拾月明顯感覺到手中握着的手臂頓了一下,連帶着她也蹙了下眉。
包廂裏有一瞬的安靜,接着坐在另一桌的陳苗苗就發出了一聲冷笑,反駁道:“有什麽不行的,如果不是陸時蓁,咱們樂團的首席能這樣出彩嗎?”
跟她關系還不錯的另一個單簧管手也點頭道:“是啊,咱們樂團的分數首席那一項比其他樂團高出了一大截兒,要不是有這個分,今天咱們有沒有這頓飯還說不定呢,也不知道換做別人能不能拉這樣的分數。”
這話裏的意思說的隐晦,樂團裏的人卻都聽得明白。
小號手不太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噗的笑了出來,道:“我覺得可能就是別人拉咱們這麽多了。”
陸時蓁感覺到了來自其他人的維護,心裏泛上了不少暖意。
可越是這樣孫晨晨就越不想放過陸時蓁,開口又阻止道:“陳老師都算好了的,按照每桌十二個人點的菜,多出一來菜不就不夠吃了嗎?”
陳苗苗在就看不慣孫晨晨了,聲音一點也不小的嘟囔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餓死鬼投胎,多一個人怎麽就不夠她吃的了?”
“就是。”大家也應聲附和,有的人還對孫晨晨提議道,“你要是覺得吃得少了,去那邊坐呗,陳老師還是成年人呢,吃的有可能比那邊多。”
孫晨晨本就貪圖主桌這個位置,根本不可能讓位。
她原本是想讓陸時蓁不痛快,卻不想自己被怼了,頓時啞口。
而大家也沒有再理會是孫晨晨,說着就還是讓陸時蓁帶着許拾月過來一起坐。
陸時蓁并不是那麽在意坐哪裏,而且經過剛才那麽一通鬧,她也不太想跟孫晨晨在同桌吃飯。
只是樂團成員這樣熱情為自己出頭,自己轉頭坐到了另外一桌,不就是讓孫晨晨快意,傷了其他人的心嗎?
猶豫着,陸時蓁就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人拉着轉了一下方向。
許拾月轉身主桌對面的桌子走去,嗓音平靜的婉拒了成員們的邀請:“大家不用替我們搬椅子了,醫生叮囑我保護眼睛,怕看到髒東西影響治療。”
“哈哈哈。”
沒忍住,陳苗苗笑了出來。
她知道許拾月不怎麽喜歡說話,但只要她想說就一定是一針見血,讓人心裏格外不痛快的。
“呦,大家這都到的差不多了?”
短暫的插曲鬧劇剛剛結束,陳老師到了包廂門口。
她看着到的差不多的學生,對身後的服務員道:“可以上菜了。”
“好的。”服務員微微颔首,正要關門,緊接着最後幾個樂團成員也到了門口,“陳老師,我們來晚了。”
“沒有,正好。”陳老師摸了下幾個小姑娘的腦袋,往包廂裏走去。
而就在這個時候,陳老師聽到了一聲熟悉清冷的輕喚:“陳老師。”
是許拾月在跟她打招呼。
陳老師兀的就停下了步子,看着許拾月正端坐在人比較少的那一桌,也不管孫晨晨那所謂的什麽主桌,徑直就坐到了許拾月這邊。
“哈哈。”又是一聲沒控制住的笑,陳苗苗被陳老師抓了個現行:“苗苗,什麽事情讓你這麽開心?”
“沒什麽呀,就是看到老師過來了我開心呀。”陳苗苗一貫的嘴甜,話鋒一轉又道:“還的确有一個挺有意思的事情。”
陳老師心情很好,對學生的各種話都格外好奇:“什麽呀,說來聽聽?”
陳苗苗看了一眼許拾月,又看了一眼對面桌的孫晨晨,聲音格外清脆:“就是你看,大家桌子都是一樣的,菜也是一樣的,老師坐在哪兒,哪就是主桌。”
陳老師卻并不覺得這有什麽有意思的事情,表情有幾分嚴厲,教育道:“什麽主桌不主桌的,小小的孩子,怎麽學起了官僚主義。”
陳苗苗當即立刻表現出一副認真虛心的樣子,保證道:“我錯了陳老師,我不應該把這個看得這麽重的,以後不會了。”
“這還差不多。”陳老師見陳苗苗認錯态度良好,也沒再追究她。
兩人在這裏說話的功夫,點的菜就一道道的被服務員一式兩份的放到了桌子上。
香氣撲鼻中,陸時蓁看到孫晨晨的臉色比牆上挂的那幅看不懂的抽象畫還難看,心裏難免有些快意。
她知道世界上沒有純粹的淨土,但她想起碼在這一刻這支樂團就是她的淨土。
她很感謝樂團這些人維護自己的人,也謝謝陳苗苗方才一頓明裏暗裏的輸出。
中央空調的風溫吞的掠過陸時蓁的手臂,慢慢哄起殘留在上面的溫熱。
她想她最應該謝謝的,還是許拾月。
于是陸時蓁将湫湫瞄上的一根雞腿夾了過來,在它的殷切盼望中,放到了許拾月的盤子裏:“嘗嘗,聞着可香了。”
少女的笑有些過頭了,好像還帶上了幾分刻意的谄媚。
許拾月對谄媚還是雞腿都不是很感興趣,她就這樣握着筷子看向陸時蓁,卻注意到那黑亮亮的眸子正滿含笑意的看着自己。
頓了一下,她還是接受了陸時蓁的投喂。
湫湫很是不滿,退而求其次的捧過了陸時蓁給它留出來的一只小螃蟹腿。
雖然它的宿主不那麽地道,但它還是為着剛才發生的事飄到了陸時蓁耳邊,安慰道:“宿主這些都是過眼雲煙,當你獲得了永恒的生命,看多了世情百态,這些就不算什麽了,不要放在心上。”
這句話讓陸時蓁又想到了今天下午的主系統的通報。
其實對于主神來說,她跟湫湫這種系統沒有什麽區別,如果他們的系統智能到可以完全模拟代替人類的地步,可能就不需要她這種宿主的存在了。
而人之所以不能被機械的系統替代,就是因為他們有感情。
這種東西發自內心,是完全不能被程序代碼所模拟出來的。
陸時蓁看着此刻有說有笑的包廂,晦澀的目光中含着溫柔。
有的人看校園文是在追憶青春,彌補自己遺憾的過去。
而陸時蓁看這些則是為了填補自己的空缺。
只是現在她才發現,此刻她沉浸的氛圍是她無論讀多少書都無法感受到的。
可偏偏卻是在這個世界。
這個她臨時作為落腳點,甚至踏板的世界。
不好形容這種心情,陸時蓁看着湫湫吃螃蟹腿吃的起勁,幫它又往盤子裏夾了好幾只螃蟹。
只是為了不讓人看出端倪,一只螃蟹她只給湫湫兩個最有肉的前腿,剩下的都是她故作喜歡的獨自解決。
陳老師點了不少當地有名的菜,其中有一道燴牛肉孫姨都沒有做過。
陸時蓁心情不好就喜歡吃東西,一股腦往自己的米飯上墩了好幾勺燴牛肉,順便還混着湯做了拌飯。
只是她沒注意到,湫湫吃的螃蟹跟她吃的牛肉都加了酒。
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心情不好,還是兩種酒混在一起效果翻倍,慢慢的她就開始覺得視線裏的人搖搖晃晃起來。
黑夜降臨,菜肴殆盡,這場提前的慶功宴也來到了尾聲。
陳老師看了眼時間準備組織樂團成員回酒店,大家就這樣三三兩兩的起身離席。
許拾月坐在椅子上看着包廂裏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也準備起身。
只是她剛要将自己的手放到陸時蓁手臂上,肩膀就傳來一陣重壓。
陸時蓁小臉通紅,就這樣靠在許拾月的肩上,含含糊糊的對她講道:“許拾月,我好讨厭這個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