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艾諾第一個發現景筠睜眼,立刻宣布:“小鳥醒了!”
艾文和布萊聽見立刻看過去,卻不期然看到那滴自景筠眼角滑落的淚,幾條龍立刻慌了神,“怎麽哭了?!”
艾諾也懵了,“哭了?!”
他立馬低頭,那滴眼淚正好滴到他手上,涼涼的,只有一點點,落到高熱的龍皮膚上立刻蒸發幹淨,卻叫龍大驚失色,“真的哭了!”
“怎麽回事?”他頓時手足無措,兩條手臂僵得像石頭,“我太用力了嗎?”他才剛“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把景筠從艾文手裏搶過來,沒想到還沒抱一會兒呢,小鳥就哭了。
是他手太重沒注意傷到小鳥了?
艾諾傻眼,連帶着說話也結巴起來,一動也不敢動,“對不起小鳥,你哪,哪裏疼?”
艾文臉也沉下來,把景筠從他懷裏抱走,動作放得很輕。這次艾諾沒有阻攔,他已經不敢動了。
艾文輕輕抹去景筠眼角濕痕,“景筠,哪裏不舒服?告訴我,”他斜了艾諾一眼,意有所指道,“誰把你弄疼的,我一定幫你好好教訓他。”
艾諾理虧,也沒有回嘴,垂頭喪氣的,再不敢伸手搶奪。
聽到艾文的話,景筠這才回過神。他理解了一下艾文話裏的意思,慢吞吞地搖搖頭,“不疼。”
“不疼?”
景筠點頭,“不疼。”只是有一點點難過,因為夢裏那個聲音。
小鳥眼睛有點紅,半垂着頭,看起來像是被欺負了一樣。可他偏偏說不疼。艾文摸摸他的頭發,“沒關系,你可以說,不用怕。”他擋住艾諾的視線,“不會有龍敢欺負你。”
景筠還是否認。
艾文有些束手無策。就在這時,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回過頭,是布萊。
布萊依然是那副和藹的樣子,對艾文說:“讓我來吧。”
他年長,總是更值得信賴的那個。
艾文:“好。”
布萊朝景筠伸出手,“小鳥,到我這兒來。”
景筠擡頭,看見是他,小鳥對布萊很熟悉,蒙特經常帶他來找布萊,對方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會給他很多小零食,還會帶他一起玩,景筠很喜歡這位龍爺爺。于是很自然地前傾身體被他抱了過去。
“小鳥,”布萊把他從毯子裏解放出來,碰了碰景筠不知是因睡眠還是哭泣而變得紅撲撲的臉頰,“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景筠還小,不會說謊,也從來沒想過說謊,被他一問,嘴角自動下撇,聲音難過道:“我做了一個夢。”
布萊:“夢讓你難過了嗎?”
景筠點點頭。
“那能告訴我,你夢到了什麽嗎?”
景筠:“可以。”
他向布萊描述夢裏的場景,雲、霧都是常見景象,不足為奇,布萊耐心聽着。小鳥說到自己飛了起來,眼睛瞬間變得亮晶晶,學着夢裏的樣子張開雙臂演示飛行。布萊露出笑容,微笑着點點頭,“小鳥很厲害。”
但接下來就是那個聲音。小鳥眼裏的光消失了,布萊能感覺到他一下子變得難過起來,仿佛失去了什麽。可連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什麽。
景筠眼睛裏是真實的迷茫和委屈,“……我沒有聽過她的聲音,可她一叫我的名字,我就覺得好難過。”
他按了按心口,“這裏,很難過。”
說着,他擡眸看向天空,接着收回視線,眼裏不知何時又蓄起一些淚,眼底很亮,眼神卻很黯淡。
傳承記憶。
和蒙特一樣,布萊也想到了這一點。走之前蒙特曾跟他提起過小鳥前幾天那次突然發作的頭疼,囑咐他要好好照顧景筠,提到一點關于傳承記憶的事,只是也說了目前還處于剛剛萌芽階段,并沒有恢複。他沒有說景筠夢中醒來還會因為記憶落淚,要麽是忘了,要麽是蒙特自己也不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布萊更偏向于後者。
記憶複蘇的确會引起一定的情緒波動,小鳥沒經歷過什麽事,心性又單純,被影響到也是很正常的事。布萊已經忘記自己當年是怎麽過來的,他活了太久,很多記憶都變得模糊,一些不太重要的細枝末節早已被舍棄,留下的只有本能和重要回憶。
他抱着景筠,輕輕拍撫小鳥背部,語氣溫和,“景筠覺得那個聲音很熟悉?”
景筠:“嗯。”
騙小鳥這只是一場夢可以很快解決當下的局面,但布萊卻不願意這麽做,他不想輕易糊弄過去,叫小鳥雲裏霧裏,甚至懷疑自己。
“可能因為,那是你的記憶。”
“記憶?”
“對。”布萊說,“每只小鳳凰出生的時候都會繼承上一代的記憶,一代一代流傳下來。這些記憶原本被封存在你的腦海裏,随着你漸漸長大,封印會慢慢解除,你也就能想起來了。”
那股想要流淚的沖動過去,景筠思緒被帶走,摸了摸自己的頭,“在這裏?”
布萊:“是的。”
景筠似懂非懂,閉眼感受了一下,接着睜開,“我找不到。”
注意力被吸引,他看起來沒有那麽傷心了,布萊暗自松了口氣,笑着說:“記憶沒有形狀,是找不到的,它們在這裏,”他點了點景筠額頭,“看不到也摸不到。”
“你之所以知道自己是一只鳳凰,就是它告訴你的。”
景筠剛出殼那會兒變成人形告訴蒙特自己是鳳凰,事實上,當時連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鳳凰究竟是什麽。他只是知道而已。這仿佛是一種本能,烙印在每一只鳳凰的骨血當中,叫他們生來就知道自己是誰,再用接下來的時光去發現自己是誰。
是這樣嗎?聽了布萊的話,景筠陷入沉思,他認真思索自己腦海中對種族的印象,卻發現只有一片空白。
“好像,是這樣诶。”景筠邊想邊說。
他又問:“那我聽到的會是誰的聲音呢?她叫了我的名字,她認識我。但我不認識她。”
“誰都有可能。”布萊回答:“你的記憶包含了幾乎在你之前所有鳳凰的記憶,他們都有可能。不過如果這樣說,最有可能的只有一個。”
“誰?”
“你的媽媽。”
“媽媽……”景筠重複這個詞語,他第一次接觸這個詞彙,讀起來很陌生,可當他在喉間過了一遍以後,胸腔裏剛被壓下去的情緒差點又要冒出頭。
“……小筠”
耳邊再次響起那個聲音,景筠鼻尖一酸,頭部出現針刺一樣的痛感。
媽媽。他重複這兩個字,仿佛有什麽魔力,從舌尖始到心中停,貫穿全身。
“她認識我?”
“不止認識,”布萊說,“你是她最重要的小鳥。”
最重要的……無限好文,盡在gzh-蘭花草推文
景筠攥緊衣角,茫然無措道:“可我不認得她。”心裏隐隐有些難過,覺得“不認得”她好像是一件很不好的事。不應該這樣。
可他就是想不起來。
“以後就認得了,等你的記憶恢複,就能想起來了。”
景筠有些急,“那要怎樣才能想起來呢?”
“慢慢來,別急。”
夢境帶來的情緒來得洶湧,去得卻有些慢。布萊和艾文艾諾兩兄弟三條龍一起絞盡腦汁,認認真真哄了大半天,小鳥的心情才堪堪好轉過來。
他的情緒都寫在臉上,傷心的時候眼神黯淡沒有光采,連最愛的蜂蜜牛奶也不想喝,抱着膝蓋坐在布萊腿上,雖然依舊很有禮貌,有問必答,但仔細聽卻能從聲音裏捕捉到哽咽。
龍對親情感受很淺,他們大多采取放養模式。布萊的父母在他出生後沒多久就讓他出去獨自生活,很少跟他見面,相遇時如同最普通的朋友,打個招呼,确認一下近況,随後就會分開。艾文和艾諾是同胞兄弟,他們和父母待在一起的時間要比布萊稍微長一點,前些年才正式從父母的山洞裏獨立出來,即便如此,他們和父母的關系也談不上多親密。
但不同的是,即使他們關系一般,至少一直在彼此身邊。
可景筠沒有。
他從出殼以來就在異界,沒有同族,沒有兄弟姐妹,更沒有父母。如果不是被蒙特機緣巧合撿到,他現在可能就只有自己。
他被動地失去了擁有父母的資格,甚至不知道“媽媽”是什麽,這對小鳥來說着實不太公平。
所以,難過也很正常。
龍們使勁渾身解數,耐心地哄着小鳥,布萊拿出珍藏的繪本——用金子、貝殼、寶石做成的,上面記載了一些有趣的故事,他一一講給景筠聽。
艾文則把自己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他擅長編織物品,用金線為景筠編了一只小鳥,大小和景筠原形差不多,眼睛處鑲嵌兩顆紅寶石,翎羽和尾巴頗費了他一番功夫才編好,但當看到景筠亮起的眼睛,便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剩下艾諾,他既不會聲情并茂地講故事,也不會做細致手工活,唯一擅長的就是吃喝,所以他給景筠帶了烤肉、面包和一小壺果酒。
他知道小鳥喜歡甜甜的味道。這果酒是他珍藏了許久,自己都舍不得喝的,味道酸酸甜甜,比那些果汁啊牛奶啊蜂蜜水之類的好喝多了,也就是給景筠他才願意拿出來,換做艾文,他連聞都不給聞。
艾諾藏得很嚴,連艾文都不知道他還帶了這個。趁其他兩條龍不注意,他背過身,給景筠倒了一小口,“嘗嘗。”
聞起來有點甜,是景筠喜歡的味道,他現在心情好了很多,對艾諾禮貌地說謝謝。
艾諾擺擺手,心裏很得意,“不用謝不用謝,快嘗嘗。”
景筠便低頭抿了一口,口感清新甘甜,回味無窮。他眼睛頓時亮了亮,“好喝。”
艾諾嘴角上揚,“好喝吧。”他又給景筠倒了一口,晃了晃手裏的瓶子,“還多着呢。”
景筠臉頰微紅,捧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啜飲,笑眯眯地點點頭。
一龍一鳥,一個敢喂,一個敢喝,不知不覺好幾口下肚。
等到蒙特回來的時候,就見到一只紅撲撲的小鳥。
醉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