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短暫失語之後,三條龍達成一致——幸好只是睡着。
艾諾松了口氣,慶幸只是睡着,如果是哭了,他還真不知道要怎麽哄。
景筠靠着他,呼吸綿長,長發向後滑下,半張臉陷在他衣服裏——艾諾本來不習慣穿衣服,但今天為了更方便陪小鳥玩,特地換了身新衣服,這就派上了用場——半張臉露在外面,睫毛纖長,鼻尖小巧挺翹,白皙臉頰微微泛紅,粉雕玉砌似的。
艾諾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他哪裏抱過這麽軟的小家夥,龍天生威力強大,摧毀一座山也不在話下,平日裏打交道最多的是各種堅硬的石塊和皮糙肉厚的同族,讓他搬石頭和打架很簡單,只要用力就夠了,可讓他抱小鳥卻很不容易。
景筠的身體實在太小太軟,艾諾只覺得懷裏多了個軟乎乎的小東西,叫他都不敢用力,生怕稍大一點力氣就把小鳥給捏壞了。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抱着景筠坐下來,動作笨拙但不失小心地把毯子蓋好。小鳥睡得很熟,壓根沒感覺到自己換了個懷抱,甚至還自動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往他懷裏鑽了鑽,臉頰蹭過艾諾的手心,叫龍受寵若驚。
他壓低聲音,“他蹭我了!”
聲音很興奮,帶有十足的炫耀意味,“他的臉好軟!”
艾文不甘落後,伸手,“給我抱一下。”
艾諾往旁邊一躲,“不給。”他還沒抱夠呢。
艾文想直接搶,但又怕把景筠弄醒,站在原地糾結片刻,最後還是放棄了。
布萊慢悠悠喝着水,他年紀大了,懶得折騰,雖然也很想抱抱小鳥,但并不打算參與他們兩兄弟的鬥争,就在一旁靜觀其變。
艾諾于是更加得意。他一只手托着景筠,小鳥的重量對龍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懷裏像托着一團軟綿綿的雲,艾諾雖然沒有抱過雲,但現在抱着景筠,心裏覺得雲差不多也就這樣了。另一只手攏了攏毯子,手背觸碰到小鳥的頭發,和皮膚截然不同的觸感。
景筠的頭發也與他們不同。龍的頭發大多卷而翹,顏色各異,并且多為短發,摸起來很硬,而且很多時候都毛毛躁躁。艾諾的頭發尤其亂,艾文常戲稱他的頭發為鳥巢,叫他去樹下一動不動待一晚,第二天肯定有小鳥在他頭頂安家。他們是兄弟,同父同母,身體裏流淌着同樣的血液,艾諾一把揉亂他的頭發說你也沒有好到哪裏去,接着就是一場習以為常的打鬥,用賽裏斯的話說叫“菜雞互啄”,然後被貝瑞安糾正“是菜龍”。這樣的場景每幾個月都會出現一次,許多龍都已經習慣了。艾諾對自己的卷毛既嫌棄又無奈,其他龍的也和他大差不差,可景筠的不一樣。
他伸手摸了摸,小鳥的頭發是黑色,這倒有點奇怪,他見過景筠的原形,分明是只白色小鳥,沒想到變成人形以後毛色也發生了變化。就像艾諾一樣,雖然他和艾文的原形是青色,但變成人形之後頭發就變成了棕色。
蒙特倒是表裏如一,龍是黑的,人也是黑的。
而且他們頭發或多或少都帶有弧度,彎彎曲曲,艾諾更是深受其害,頭發之所以亂得像鳥窩,跟卷脫不了幹系。景筠的頭發卻是直的,還很長,粗略估計到小鳥的腰部,披散下來粗看像一塊黑色的綢布,在陽光的照射下泛着光,細看又根根分明,觸感軟且滑,叫龍愛不釋手。
“你摸他頭發幹什麽?”艾文打掉他的手,低聲問。
艾諾嘿嘿一笑,難得被打手也沒生氣,“好滑,哥你也摸摸。”
平時不管是人形還是原形,都是蒙特抱着景筠,他頭一回抱到小鳥,對一切都稀奇得不得了,宛如發現了一座新金山,笑得一臉傻樣。艾文十分嫌棄,不想聽他的話,但是又抵擋不住誘惑,看着艾諾輕輕撩起的那縷長發,伸手快速且輕柔地摸了一把。
艾諾:“怎麽樣?軟吧?”
艾文撚了撚指尖,“嗯”了一聲。
艾諾又轉向布萊,“布萊,你要不要摸摸?”
布萊始終笑眯眯的,沒有動作,指指景筠,提醒道:“別把小鳥吵醒了。”
艾諾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興奮過頭了,忙低頭看景筠,小鳥在他臂彎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似乎快要被吵醒。他立刻不敢動了,閉緊嘴巴,兩只手老老實實抱好景筠,再不多說一句話。
沒一會兒,景筠再度睡熟,不再動作。艾諾這才放心。
他心裏有些懊悔,張了張嘴,低頭無聲對景筠說:“對不起。”差點吵醒你。
太陽慢慢從東邊爬升到天空正中,光從金紅變為淺金黃色,範圍擴大,逐漸籠罩整片大陸。布萊洞口前這片空地平坦寬闊,青草郁郁蔥蔥,中間夾雜碎花,右側一棵高大的樹,樹冠圓而大,枝葉蔥茏,宛如一頂巨大的傘蓋。樹下是一張石桌,旁邊擺着四張石凳,還有一個躺椅,眼下山洞的主人坐在躺椅上,四張石凳其中兩張上分別坐着艾諾和艾文,仔細一看,艾文的臂彎還躺着一個景筠。
艾諾正在跟他打手勢,“說好一次半個小時,你都多久了?現在該我了!”
艾文低頭權當看不見,這家夥自己最開始抱那麽久怎麽不說?
艾諾無能狂怒,頭發再次被撓成了鳥窩,“你出爾反爾!”
艾文略略擡眼,眉毛一挑,意思是:那又怎樣?
“你!”艾諾怒氣沖沖,猛地站起來舉起拳頭,可艾文懷裏抱着景筠,他又不能對他做什麽,站了一會兒,又怒氣沖沖地坐了回去。
布萊差點笑出聲。
兩兄弟之間暗潮洶湧,誰也不肯讓步,而出于漩渦中央的景筠卻對眼前這一幕一無所知,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水深火熱的境地。
他正在做夢。
景筠又夢到了那個場景。
白雲漫天,煙霧缭繞,雲霧掩映間露出一個翹起的金色的尖尖角,似乎是一座房屋的頂。他隐約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在他印象裏,萊特島上沒有這種地方。
夢裏只有一點力氣,他看不到自己目前的形态,也無法完全操控自己的身體,拼盡全力也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走了好久,景筠也只離那裏稍微近了一點,透過潔白的雲,他看到尖角連接部分,果然是一個房頂。
随着他靠近,耳邊逐漸傳來樂聲,像是某種弦樂,悠揚悅耳,聽起來分外熟悉。景筠向四周張望,并沒有發現聲音來源,樂聲從四面八方而來,響徹雲霄。
景筠的思緒被這聲音帶走,他覺得身體忽然變得輕盈起來,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下面托着他,讓他飛了起來。可他明明還不會飛。他試着擡腳,每一腳都像是踩在雲上,沒有實體,沒有重量,輕飄飄如風一般。
他擡起手,手變成了翅膀,輕輕一揮,竟然自動飛了起來。
景筠驚訝地睜大眼睛,從左邊翅膀看到右邊翅膀,完全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可飛翔的感覺很好。他以前在蒙特手心裏的時候就這樣覺得,龍的翅膀遮天蔽日,扇動時掀起風浪,淩空起飛,整個島盡收眼底,全都在他身下。小鳥很喜歡這種感覺,
但他沒學過飛行,所以只能借助蒙特的力量才能感受。而現在,他居然能自己飛了。
小鳥扇了扇翅膀,迎面而來一陣微風,他閉上眼睛,認真感受第一次獨立飛行。
樂聲仍在持續,小鳥逐漸找到節奏,翅膀伴着旋律翩然飛行,六條尾巴迎風飄揚。
正當他盡情享受飛翔的時候,音樂聲中突然夾雜了一些別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人聲。
景筠睜開雙眼,扇動翅膀的速度不自覺放慢,心裏産生一種預感。他歪了歪頭,擡頭看向上空,頭頂藍天白雲清新如舊,腳下流雲翻滾,釀成雲海,而他停下立在正中,竟然沒有掉下去,冥冥之中,一道力量從下方悄悄托住了他。
那聲音緩慢,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景筠側耳去聽,剝開悠揚樂聲,只聽見一個女聲,音調溫柔,語速很慢,“……景……筠……”
是他的名字?
剎那間天地靜止,周遭所有景物都停滞下來,那音樂也停了,整片空間靜悄悄的,只剩下景筠自己。
“小筠……”那突如其來的聲音仍在持續,透過桎梏,直接在他腦中響起。景筠心跳不自覺加快,在胸腔裏砰砰直跳,他從未聽過這個聲音,卻覺得這聲音格外熟稔,仿佛出生之前就已經聽過了千萬遍。
眼前漸漸泛起白光,一陣不屬于這裏的聲音傳來,聽起來像是在争吵,一個說“到時間了”,一個說“小聲點你要把他吵醒了”。景筠捂着耳朵,眼神迷茫又暗含期待,那聲音沒有辜負他的希望,再次響起,“……好好的……你要,保護好自己……”
畫面變得模糊,飛快變換,白光逐漸刺眼,景筠受不了強光刺激,皺眉閉上眼睛,忽然感到一陣風從臉側經過,又輕又柔,像極了溫柔的撫摸。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卻徒勞地握住了一捧空氣。
争吵聲愈發清晰,白光散盡,景筠睜開眼,入目是一頂巨大的樹冠,陽光從樹葉縫隙灑落,斑斑點點光芒,細碎如煙塵,有一處枝葉縫隙較大,一束光突破重圍,連成直線照下來。
他怔怔望着那束光,伸出手,光照在他小小的手心,一陣風拂過,帶下一片嫩葉,恰好落進他手裏。
景筠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淚突然從他眼角滑落。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