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謀劃難
“建康城內,琅琊王主張退兵,朝中亦多有附和,幼安盡量多加周旋。軍糧只餘一月,只有半月時間調糧,無力插手朝堂。若實在無法,不妨去安泰寺一試。顧子緩頓首。”
火燭跳躍,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手拿着信紙湊近火焰中,紙頓時燃了起來。她一松手,紙張落在地上,焚燒殆盡。
這封信寫得這麽清楚,那顧子緩一定到吳郡了。
他身份年齡還不夠服衆,在顧家尚不能一言九鼎,也不知要怎樣弄來軍糧。也虧得是顧子緩,這般沒有勝算的事情,都能應的下來,穩的住這些。
去安泰寺……就是要她去打師父的主意了。
“女郎,是有何煩心事了?”耀靈端來了盞茶,順勢問道。
她一上午都在琢磨這事。連幼清借病躲課,都顧不上管一管了。
“近日來府上的,可有袁家或蕭家人?”
甘棠想了一下,道:“兩日內無。”
謝幼安拿着茶盞,心道不妙。這兩家消息都靈通極了,顧子緩歸吳郡這事,再隐秘,也難瞞得住他們。對北伐之事雖是支持,這兩家卻投入甚小,自然戰戰兢兢觀望,就怕哪一族立下了奇功。
如今顧子緩歸吳籌糧,他們這般不作聲,只剩下一種可能,便是心中有數了。
不一定立刻反叛,但一定是隔岸觀火。
“璇玑呢?”謝幼安問道。
“在養一味藥,據說稀奇得很,需得子時放在月光照的地方,辰時澆水,午時前還得收回來,半分差錯也經不得。”
她閑時都不一定肯幫,現忙時自然不會插手。
還是去找叔伯商議吧。她方欲起身,又坐了下來。
她再是早慧也是女郎,便是讓謝混謝景恒去說這話,尚且不會被叔伯答應。若不想的周全些,哪裏有人肯聽她說話。
不由嘆了一息。
“女郎诶,今日眉頭蹙着便沒解開過,若是遇到什麽事了,說出來也好,指不定耀靈能歪打正着出個主意呢。”耀靈添了碗茶給她,半真半嘆地道。
謝幼安笑着睨了她一眼,道:“朝堂之上的事,我都沒什麽頭緒,你懂甚麽?”
“女郎瞧不起人啊,耀靈好歹也是識字的,還念過幾本書呢。”
“我們去安泰寺想想法子吧。”她思忖許久,還是乘上了牛車,去往安泰寺——
釋子是她的師兄,江宴收的第一個弟子,也是最年長的。
她今日不是去藏書閣,而是徑直去釋子的房間。她去時候真巧茶香四溢,一壺好茶堪堪煮好,“來這兒喝茶了?這可是初冬的雪水煮出來的,統共沒有幾杯。”
謝幼安卻不是來閑聊的,她直接問道:“師父近些日子有來嗎?”
“沒,倒是子緩來了一回,坐了一會兒便走了。”
“那師父去哪裏了,”見四下無人,謝幼安索性坐了下來,自己拿過了茶,疑惑地問道:“當真是不知道?”
釋子雙手合十,無奈地道:“說了當真不知,不知。”
謝幼安見狀,掏出一小巧的錦盒道:“殊瑩的生辰要到了,我備為其下了禮,放安泰寺可好?”
“放在我處作甚?”
“師父若回建康城,必定先來安泰寺。”謝幼安含笑看他,道:“終歸不可能找我,所以只能先放在這兒。拜托了,師兄。”
“好,那你便放這兒吧。”
他終于應下,伸手要來接過,謝幼安卻又按着錦盒不松手,笑道:“師兄怎麽都不問問,為何師父不肯見我?”
這邊自然也是位老狐貍,小狐貍抛下的餌炸不了他,他微微一笑,雙手合十道:“你與師父或不合動氣,或有求與他不肯應,無論怎樣都和我無關。”
言下之意,想知道師父在哪裏,找別的辦法去,休要打我主意。
“師父有沒有吩咐過,讓你照應着我?”
釋子端着茶方方欲抿一口,就忍不住嗤笑道:“□□年前的話,你倒還好意思拿來說。”這是謝幼安年幼體弱時,江宴讓她住進安泰寺調養,順勢囑咐過釋子的話。那時候她還只有八歲多大。
“我記性好嘛。”輕嘀咕了句,謝幼安面不改色地道:“師父有說年限幾何?你我同一個師父,師者如父,同門之內便是親兄妹。那你怎可見我火燒眉睫,而自己北窗高卧。”
釋子不置可否,氣定神閑地坐着。
“當真不幫我?”
釋子依舊搖頭,面帶微笑。
她冷下臉道:“若我的郎君真死在戰場了,你教我将如何?”
“還可改嫁。”
他輕飄飄一句,弄得謝幼安啞口無言,心中竄着火氣,又道:“師父也是那麽想的?”
“以你的家世相貌才學,還怕找不到更好的郎君?”
“我走還不成?”謝幼安站起身,拂袖離去,近幾日處處碰壁。她心中堵着口氣,一時真是半點辦法也無,不由又想着去找叔父商量。
沒料到離去的途中,見到了王齊月和幼清。
許久不見的王齊玥,嫁入蘭陵蕭氏後,很快懷了孩子。今日便是來安泰寺還願的,順便祈福,保佑肚中孩兒健健康康,一切都平安順利。
“孩兒可拟了名字?”謝幼安望着她初顯懷的肚子,笑問道。
王齊玥撫了撫肚子,笑道:“字與名都定了。若是女郎叫蕭讕,字順諾,男郎喚蕭納,字易城。”
謝幼安颔首道:“都是好名字。”
幼清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姊姊可知,我的名是何人取的?”這話問的奇怪,一般孩兒的名字自然是父親取。王齊玥取笑她道:“你剛出生時,謝姊也才多大,哪裏會記得這個。”
“姊姊叫幼安,我便叫幼清,想來應是一人取的。”
王齊玥聽着大笑不已,笑得微微喘氣,捏了捏她的臉道:“從小到大,眼裏就只有你謝姊姊,我才是你堂姐呢。”
“那你就說說看,‘幼清’何解?”
王齊玥認真想了想,當真怔住了,半天才吶吶地道:“總之是你父親取的名,盼你好的意思。”
“朕幼清以廉潔兮,身服義爾未沫。齊玥連這也不知,可見當年先生授課時,你都去做什麽了。”幼清是小字,族譜上的正名是王澄。品行端正,青白高潔之意。
謝幼安忍不住地笑道:“罷了,反正自己孩兒的名字,這總歸是知道出處的。”
王齊玥臉色一下有些古怪。
謝幼安露出驚異之色,試探地道:“順諾何意?”
沉默半天,她喪氣般長嘆口氣,道:“我……還真是不知。”
“哈哈哈。”幼清笑得彎下腰,一手扯着謝幼安的袖子,幾乎站不住,道:“教姊姊的先生若在,定然敲斷你三捆竹尺吧。”
聽到這話,王齊玥頓時恢複了先前微笑,挺了挺背脊道:“左右我都嫁人了,幼清争取長大當下任才女,老莊學完還有禮樂算術,楚辭國策鬼谷……”
幼清臉都懊喪下來了。
想當才女,哪裏是那麽簡單的。
“懷着孕呢,快回你郎君哪兒去吧,”謝幼安牽着幼清的手,道:“姊姊送你回去”
王齊玥偏頭看了一眼,對上自家郎君的目光,頓時笑了起來,道:“好吧,姊姊我走了?”
“去吧。”
寺廟前來往之人多為士族,身着華服貂毛,步履從容,仆從跟随。暖冬的光和煦溫柔,照耀的臉上白皙好看,細雪紛紛。同北方常年消失的光,堆積到膝蓋上的厚雪,連太陽也不甚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