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缺軍糧
天氣漸暖,身上的衣衫單薄起來,人都顯得格外精神些。微光照耀,臺階下的綠草也自成一片□□,淅淅瀝瀝的雨也不時落着。
自從謝幼安親自教導幼清,她功課長進得極快了。無論玄典儒籍,還是認字習畫,皆能在同齡人間拔尖一等。
“瞧你躊躇滿志的,《莊子》是背完了,其中深意卻還未知一二呢。”謝幼安嘴上這麽說着,眼中笑意分明也是滿意着的。
幼清雖然懶惰了些,但卻是個極為聰慧的孩子。
“姊姊啊,今日我們去紫金山游玩可好。”她也是會瞧人眼色,見謝幼安心情尚不錯,立刻趁機提了個要求,想要罷課一天游山玩水。
謝幼安略微沉吟了下,颔首道:“也可。”
幼清眸子微亮,不可思議地嘆了一氣,道:“在家懸梁刺股良久了,苦學聖人之言,都快忘了紫金山是什麽樣子的了。
待到了紫金山,才發現山旁竟修了座小寺。
兩人許久未來紫金山,面面相觑一下,謝幼安不禁笑嘆道:“何時建的都不知,可要進去看看?”幼清颔首,望着絡繹不絕的人,笑道:“好熱鬧的寺廟呀。”
香煙袅娜,門口的柱子雕上了個佛字,除此以外,也沒什麽旁的不同。正奇怪為何香客如此之多,走到後院方才明白。
牆壁上一面的經文,字跡秀逸,寸大的字寫滿的一面牆,最後一個字仍舊筆鋒飽滿,看不出力竭疲倦之态。
“都是些經文,有何好看的。”幼清瞧着堆積在此處的衆人,問謝幼安道。
“這人仿的是我謝家太公謝安石之字,雖為贗品,卻也寫的不錯。”謝幼安微眯着眼,掃過滿牆經文,又道:“寒門之族少見上品字,也難怪相争着看。”
“能入上品?這人仿的如此之好啊。”
書法分上中下三個等級,又分別為一到九品,上品是最高的等級之一。
謝幼安摸了摸她的發頂,笑道:“你是見慣了上品書法的,日後不僅要寫的出好字,也要善辯字畫的高低真僞。”
幼清喔了聲,牽着謝幼安的袖子,又指着一處道:“這裏還有字呢。”擠出人群之後,因為無路可走,後院其他地方極為清靜。她指着的地方是破舊的柱子,果然有一行字。
“不患寡而患不均。”幼清低聲念了一遍,肯定地道:“孔夫子的話,不擔心分的少,而擔心分配得不均勻,我學過的。”
“還能如何解釋呢?”
幼清撇了撇嘴,說道:“不知道了。”
謝幼安看着柱子上的字,總覺得眼熟得很,一邊說道:“你想想,如果單單這樣解釋,儒家豈非與墨家相同了?”
幼清想了許久,她只知道《墨子》裏有非儒,非樂篇,同儒家是不對付的。但具體哪兒不對付,小腦瓜着實是想不到的了。
“無妨,今日歸家以後,多翻翻書卷,明日再告訴我。”她當課業布置,讓幼清自己翻閱書籍相較,這樣不單記的好,也能有自己的理解在。
“儒家虛僞矣,怎可與墨家大仁相提并論。”
忽然此話憑空而出,周圍除了謝幼安和幼清,再無旁人了。謝幼安微驚之下,順着人聲,擡頭一看。只見後院柱子旁的大樹上,樹枝葉片交錯着,竟像是躲着個身影。
她一把攔住幼清往她身後,又道:“樹上是何人?”
縱越而下的,一二十幾歲的士人扮相的郎君。但也不知哪位士子會這般身手,謝幼安不着痕跡地,還是将幼清互在身後,笑問道:“足下在樹上作甚?”
“小寐罷了,女郎這種眼神,莫不是在疑心我埋伏?”那郎君大笑,說道:“可是我先來此處的。”
謝幼安一時無話,待想要離開,那人眼睛望着幼清,卻笑着道:“小女郎似乎也不小了,怎麽還不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明白墨家的兼愛非攻。”
他的話雖是笑着說,卻帶着淡嘲之意的。幼清心裏能感覺的到,于是瞪着眼看他,一時卻又不知該說什麽,便瞧了眼自己姊姊。
謝幼安打量着眼前之人,儀表堂堂,身手不凡,但确實從未見過的。觀其話中之意,尊墨而貶儒,難道是墨家後人不成。
“舍妹年幼卻也粗通二經,大意也知儒墨之不同。”謝幼安輕撫了撫幼清的發,意在安撫,又笑道:“非舍妹不好學,今說不出所以然,只因墨家式微久矣。”
說完她低頭望着幼清,溫柔地道:“是姊姊的錯,不該拿冷僻之道教考你的。”
幼清聞言笑出了聲,旋即得意地眨了眨眼,問道:“姊姊,那人莫非是學墨家的?真是罕見的緊。”
謝幼安颔首,又拱手一禮道:“還未請教足下高名?”
他冷道一句,“何敢”拂袖離去。
“我們也回家去吧。”謝幼安擡眼望天,道:“看樣子有大雨,今日就不去紫金山了。”
幼清應了聲好,她又忽然抓着謝幼安的手臂,人晃了一下,幾乎站不穩。謝幼安吓了一跳,忙扶住幼清,道:“怎麽了?”
“早起只吃了棗泥糕,頭有點暈。”
“沒有別的不舒服了?”
“還能有什麽,姊姊別操心了。”幼清嬉笑着,牽着謝幼安的手,大步地像來處走回去。
“到這時才吃了棗泥糕,你倒也不餓。”這才說了幼清幾句,這小寺廟便就走到頭了。謝家衆仆役等了許久,甘棠遠遠地走來,道:“怎麽去了這麽久,可是遇上事了?”
“無事。”方才的小事,她半點沒放心上。
“天色似乎不太好,女郎還要上山嗎?”
“先歸家吧,日後再來。”
甘棠掀開車簾,謝幼安和幼清都上了牛車。一陣風起,牛車也動了起來,将悶熱潮濕猶如三伏天般,帶來半刻短暫涼爽。
黑雲壓着建康城,轉眼便可下起瓢潑大雨,實在不是出游的好日子。
“女郎,這是顧家郎君的書信。”甘棠将書信遞給謝幼安,也顧不得幼清在場,她直覺此書信不可耽誤半分。
“顧子緩的書信?”謝幼安接過,立刻拆開讀了遍。
“江左軍糧久運不至,幾番催促之下,告知無糧。安西将軍派遣我至吳郡催糧,情勢倉促,建康城內實無從下手,還請幼安周旋。顧子緩頓首。”
是顧子緩的字跡。謝幼安看信之後久思,沉默無言。
怎麽會無糧可用的。前方一路勝仗,後勤卻拿不出糧草支援,何其可笑。
“姊姊怎麽了?”幼清奇怪地道。
“王烨之有同姨母書信嗎?”
“無。”幼清先搖頭肯定地道,想了想又道:“應當是沒有的,不然娘親怎樣都會同我講兩句。”這是肯定的,前行路途遙遠不說,這種家書極易遭劫。還怕洩露軍情,為敵人所利用。
顧子緩的書信能寄來她手,說明他早已動身離開了慕容燕,或許不日便可回吳郡了。
無軍糧可用,何以?
她不禁微嘆息一氣,多半的三吳大族的權衡之下。他們力出的大,功勞卻最小,是以改變了原先決定。至于為何建康城也要周旋,顧子緩沒細說,她還要好好揣測。
此時謝景恒不在建康城,王烨之也不在,她竟連個能議事的人也沒有了。
閃電劃過天際,旋即轟雷聲響起,雨卻還未開始下。幼清趴在窗柩向外看,她倒是一點點也不怕雷電。
“外邊的人走得好倉皇,”幼清看着庶民慌張的模樣,奇怪地道:“不過是淋雨罷了,至多生病,何以這般驚慌。”
“雷鳴這般厲害,可見夜裏雨勢也不會小。”謝幼安也向外看去,趁着有機會便教她道:“庶民家裏無多閑錢,生病只能硬撐着,還不敢耽誤了務農,就怕吃不飽肚子。”
“不患寡而患不均。”幼清驀然轉過身,道:“我想起來了,先生教過我說,孔夫子這話是要國君正名以分等,如此可以按其本分,不能給底層庶民半分不留的。”
“是,孔夫子要讓天下之人守着本分,拿屬于自己的。墨子主張兼愛非攻,天下人都拿相同的。”
自古人便分為三六九等,怎可所有人都拿一樣的,這豈非亂了綱常了。
想起寺廟話中帶諷那人,幼清嘟嘴道:“此等謬論,也怪不得墨家無人了。”
“墨家輝煌之時,甚至能壓儒家一頭。”謝幼安想了想,道:“墨家之言也非十分不可取,就像大雨來臨之際,我們有牛車坐,庶民只能匆匆步行,若大家都有牛車坐,也算是儒墨兩家的成功了。”
“那我們道家呢?”
“道家便是,想坐牛車亦可,想棄車淋雨亦可,道法自然啊。”
幼清拊掌笑道:“姊姊講的甚妙。”
還有三個月又是汛期了。也不知防水災等事宜如何,若戰争之時,大災還未控制,民不聊生,如此這般便是了。
思及至此,便又是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陸恒好苦,我感覺我對陸恒,似乎不大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