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日蝕現
在下葬三日之後,陸恒方收到陸納的死訊。他捏着暗報,抿着唇笑了笑,是個苦澀又無奈的笑。林青衣見了微驚,道:“是建康城又怎麽了?”
“是吳郡,我義父喜喪。”
“吳郡陸氏陸使君卒了?”林青衣猝然起身,第一反應便是道:“我軍軍糧只夠一個月,如此危機時刻,将軍要早作打算。”
陸恒倒是沒想拿麽多,他低頭看着那紙密保,淡淡地道:“慕容垂還未回去?”
“将軍虎視眈眈,他哪裏還敢回都城去。”
陸恒将手中薄紙折了折,塞進懷裏,輕笑道:“他若還不回去,便讓他死在我軍手裏,再一鼓作氣亡了他慕容燕。”
“有何妙計?”
“北面的拓跋氏隔得遠了些,就和不存在一樣?”
林青衣頓時明白,他倒吸一口氣,久久才道:“殺雞焉用牛刀,為了趕走狼引來了虎,太過冒險了吧!”
“非趕狼引虎,慕容燕是塊大肉,我大晉勉強吃進去,只會難以消化。”陸恒唇邊銜着淡笑,道:“不若找人分食,狼吃飽了豬肉,自然不會打對面老虎的主意。”
“引狼入室,還未步入絕境,便先用起了險招?”
“雖是戰場,但春耕怎能落下,你明日組織五千士卒,同城中百姓一道開荒種地。”
……
“陛下,晉軍在順青城裏開荒種地。”慕容垂驚訝地站起,道:“開荒種地?”
斥候俯身叩首,禀告道:“正是,謀士在主持春耕事宜,五千精兵同城中百姓一起耕種,剩下的大軍似在備戰。”
“這豎子,這是要紮營安家了啊!”
陸恒以往作戰喜歡強攻,雖也有妙計詭計,但最後往往以精兵強攻弱處,極為硬氣魄力的打法。突然如此半戰半耕,讓慕容垂心中警惕萬分。
“有太子坐鎮後方,我軍糧草向來不缺,可晉軍的糧食要從千裏運送,稍稍有個意外,可是半點退路也無。”慕容垂理清思路,眼角堆積褶皺了個笑容,道:“喚諸将前來,孤要議大事!”
“慕容垂也要七十歲了吧,我們時不時派兵騷擾一下,耗個兩年他遲早被拖死。”
林青衣忙完春耕事宜,又待在陸恒的軍營裏。
“我們哪裏來的時間耗。”陸恒頭也不擡地看密報,淡淡地道:“整個營帳裏就你最閑。不如随斥候出城逛逛吧,或許能有所得呢?”
“哇,如我這般手無縛雞之力,豈非找死之舉?”
“去找姓徐的謀士作伴,你們最近不是關系不錯?”
林青衣微笑了笑,漫不經心地撫着身上玉佩,道:“帶車騎将軍去可否,去再多謀士也是赴死啊。”
“用你的腦子,”陸恒擡眸瞥了一眼,說道:“實在無聊,不妨拿着鋤頭種地,幫百姓務農。”
“是是是。”林青衣站起身,行了一禮道:“将軍嫌我在這兒礙眼,那我這便退下了。”
“戒嚴城中。無論是探虛實還是如何,慕容垂不日必會來攻城”
“領命。”
果然兩日之內,便輪番偷襲攻城三次。陸恒以地勢之優,只守不攻,城中固若金湯,春耕事宜有條不紊,看樣子是準備打長戰了。
三月初一這天,午時慕容垂派重兵攻城,有不惜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之氣勢。陸恒一路守城,分兵開城門迎戰擺陣。初交鋒時刻,金燦的光照在人的身上,刀劍淋血映得發亮。
半刻不到,天忽然暗了下來,兩方厮殺都慢了下來。
眼見光芒一點點消失,頭頂金烏失焰彩,轉眼如黑夜般,蒼天玳瑁色,列宿争依稀。“哐嘡”有人拿不住手中兵器,天狗食日乃兇。
陸恒下令道:“分為五列方陣,步調一致前行,不得後退。”訓練有素的隊伍很快集合,天狗食日之下,尚能擺出整齊殺陣。第一行舉盾,騎兵分列兩側,兩翼皆是精兵待命。
陸恒一聲令下,在敵人還未反應過來之際,猶如屠宰豬羊般收割人頭。
“日蝕當停戰!”慕容垂反應過來,大勢已去,忙高喊道:“陸恒豎子無視上蒼示警,此役必敗!”
“衆将士聽令!天光重回之前,必将屠盡胡人。”他騎在馬上,眼力極佳的巡視戰況,冷聲道:“奪回我中原故土,以安先祖之亡靈!以慰蒼天之聖靈!”
這塊土地是晉人祖先所有,不幸被胡人搶去。
在上天異象之際,他們将浴血殺敵,以赤膽忠心,為國奪回舊土。
“神是我大晉的神,天下是我大晉的天下!”
戰鼓擊起,戰旗揚起。
陸恒的話叫胡人失色,晉人士氣高昂,熱血翻騰體內,長嘯着勇猛百倍。他親自領兵指揮換陣,不到半刻打得胡人元氣大傷。重兵圍城,未教敵軍拿到半分好處。
“撤軍。”不知何人喚了聲撤軍,胡人燕兵頓時聞聲而退,相互擁擠,自相殘殺,潰不成軍。
慕容垂怒急攻心,捂了捂胸口,怒吼道:“誰喊的撤退,砍了。”眼見無人聽他的,燕将砍了幾人示衆之後,士卒依舊慌亂逃跑。
慕容垂明白此戰已敗,最後隔着夜幕望了眼陸恒,猶自不甘退敗。
“陛下,下令撤退吧。”左右不由勸谏道。
“來日還可再戰,陛下。”
“朕明白,全軍撤退吧。”慕容垂說完這話,渾身氣力一松,仿佛年邁了許多。他終是英雄遲暮,不及當年了。
幾位将士得令,快速的組織有序撤軍。
陸恒遠遠看着,也不下令追擊。
天際邊緣逐漸露出光芒,仿佛晝夜直接轉陽,不到半柱香便一切如常,午時的陽從頭頂往下,腳底留下小小影子。
仿佛剛剛半刻全是幻覺,只餘下殘斷旗幟,和滿地血污屍體。
……
大晉 建康城中
司馬曜着素服,避正殿,內外嚴警。
凡日蝕現,便是大兇之照,這乃上天示警。無論是君王和臣子,還是庶民百姓都要戒懼修德,以消其咎。待天光重現,司馬曜這才松了口氣,對內侍道:“去将積的奏折都搬來,朕要好好看看有何大事。”
他一本本将奏折翻看,至直子夜。內侍催他用餐或就寝,均不理睬。
看得越多,司馬曜臉色愈是難看。
初現日蝕之時,謝幼安在教幼清念書。天暗下來,幼清有些害怕,便靠在謝幼安懷中。璇玑淡然處之,甘棠和耀靈不作聲,但心裏還是有些忐忑。
古來日蝕便為不詳。
謝幼安一直未語,待日蝕過去後,笑道:“幼清,方才之象,可能賦詩一首?”
幼清哇了聲,不可思議的樣子,見謝幼安微笑看着她。略微想了想,張嘴便道:“古來日蝕為不詳,今有謝姊在吾旁。天崩地裂尚不懼,日隐須臾何彷徨。”
“朗朗上口,可惜所誦無意義。”謝幼安扶着額頭,低低微笑道:“幼清若是男兒生,或可成為纨绔風流。”
“為什麽是纨绔風流?”幼清知道風流是好的,纨绔是不好的,便問道:“我詩作的不好嗎?不該吧,姊姊不是說若有所悟總是上佳?”
“做的好,好極了。”謝幼安捏了捏她臉上軟肉,笑道:“早些歸家去吧,天有異象,姨母在王府擔心你的。”
“她會擔心阿兄,我在姊姊這兒念書,娘親再放心不過了。”
就連八歲孩童都知道,異象的大兇,大多體現在戰場上。她的嫡兄王烨之,謝幼安的郎君和阿兄,俱在戰場對峙胡人。
怎麽教人不憂心。
還沒過片刻,果然有仆役來報,王府的人來接幼清歸家。
哄走了幼清,謝幼安坐定下來,問璇玑道:“你道今上會怎樣?”
璇玑微微擺首,道:“我不清楚,但戰場恐有變數。”
“什麽變數?”
“未知。”
作者有話要說: 在上天異象之際,他們将浴血殺敵,以赤膽忠心,為國奪回舊土。“神是我大晉的神,天下是我大晉的天下!”
寫到這段,想到我男神謝安,淚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