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十五)
顧昭雨玩着手機,臉拉得老長。
十五分鐘以前他們趕到影視公司,導演助理出來,說了一句:“演員跟我走,其他人在外面等。”就把蕭蘅弄走了。
日哦,憑什麽不讓我看?
國內著名的制片導演編劇哪個不是他熟人,老中青三代,個個“看着他長大”,他這人很腦子很清楚,雖然任性但對自己藝人的優勢劣勢都門兒清,所以不會去夠不合适的角色。時間長了,很多他想要的角色,只要說幾句話吃幾頓飯就能拿下來,大家有來有往合作得很愉快。就算要試鏡試妝,顧昭雨想在旁邊看着,搬個小板凳往旁邊一坐,也沒人會想真的攔他。
但這次不一樣,導演是個華裔,理論上說算是外國人,以前在BBC混的,拍的片子還在國際上獲過獎。Jeremy Yan說不一不二,一點也不容情。
他說要試鏡,那就是真的試鏡,他說不讓經紀人在場,那就是絕對不讓在場。
如果不是這個劇本和制作班底很吸引人,顧昭雨才不受這個鳥氣。他身上不舒服,有的人不舒服的時候就恹恹的,他不舒服的時候則是格外暴躁,怪天怪地想找人出氣。
于小瓜知道他的毛病,把他扔在休息室就躲掉了。
他一個人坐在那兒,想Jeremy Yan,生悶氣,想蕭蘅,更生氣。
昨晚上他也不是一點知覺都沒有,後來想想,也有點印象是蕭蘅悉心照顧的他。但他就是沒來由的一股火。
可能是因為向來百依百順的蕭蘅忽然露出了牙齒,不聽他的話了。
表層的怒火之下,是委屈。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希望蕭蘅對他什麽态度,但似乎就不該是這樣的。這一覺醒來,很多東西都變得太複雜了,複雜得他這二十七年都沒感受過。
他天生就不是個善于拆解感情的人,這也就意味着他不适合做個演員,好演員都是敏感的,恨和愛可以同時存在在他們心裏,而顧昭雨不行。他這人太鐵齒,過于細小的感情他體會不出來。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所以執意轉行。
他做就要做最好的,不合适沒必要勉強。
沒想到當經紀人還要他媽的分析自己內心,顧昭雨一陣怒火滔天,忍不住想遷怒蕭蘅。
這孩子有問題,顧昭雨搞不懂他,所以不由自主被他牽着鼻子走,看他高興顧昭雨就高興,他不高興,顧昭雨就沒法高興。
媽的,這算什麽事,說出去面子不要了。
他正在那鬧心,目光落到茶幾上的保溫杯上,更鬧心了。蕭蘅進試鏡間之前把熱水和藥留給他,還用他的手機設了鬧鐘。
“記得吃藥。”
不是,他到底什麽毛病啊,生氣了嗎,生氣還記得叮囑惹他生氣的人吃藥?而且他到底為什麽生氣啊,就為顧昭雨早上兇了他一句嗎,不至于吧!
他正出神着,休息室的門開了,有個女孩用後背頂開了門,她還在和門外的人說話:“嗯,我知道,我就在這裏等你。”
門外那個聲音有點熟悉,是那種很清脆的男聲,“好,等我哦。”
是鄭鑫。顧昭雨一下子很警覺——鄭鑫怎麽會在這?
那女孩和鄭鑫又說了幾句,還有其他的人說了幾句話,鄭鑫走了,他團隊的人走進屋裏來,領頭的是個綁馬尾的女孩,素顏也不難看,打扮得挺利索的。
顧昭雨不認識她,對方卻明顯認識顧昭雨,一見顧昭雨就愣了,她看着不算小了,大約在三十歲上下,和她一起的都是小年輕,她不說話,其他人更不敢開口了。
她不開口,顧昭雨只好先開口:“早上好啊。我們見過?”
“沒見過。”女孩說,她聲音柔柔軟軟的,“但誰沒見過顧老師啊。”她下一句話肯定是,“我看您電視劇長大的。”
顧昭雨都要笑出聲了。這開場白他都耳朵出繭子了。
“怎麽稱呼?”他伸手和她握手。
“我姓冷。”她說,“冷玥。”
顧昭雨笑:“好武俠的名字啊。”
“誰讓我是這個姓呢。”冷玥說,“顧老師……”
“叫我昭雨就行了,”顧昭雨說,“你是陪鄭鑫來試鏡的?”
冷玥點點頭,顧昭雨看着她,心裏卻有點蹿火。
蕭蘅都還沒出來,鄭鑫就到了,難不成……
難道還是個集體試鏡嗎?你當你找龍套呢,還群面?
冷玥點點頭,她也有點尴尬,可能完全沒想到會見到老板的前東家:“顧老師,陪蕭蘅試鏡嗎?”
她消息倒挺靈通的。顧昭雨點了點頭。其實他可以讓氣氛更好些的,但他現在不舒服,根本沒心情寒暄。
與此同時,鄭鑫被人領着,來到了試鏡大廳。這是影視公司的一間環形排練廳,制片方擺了很多張課桌,布置的像教室一樣。
他一進屋,首先看到的就是蕭蘅——這個男孩的長相屬于無論是誰,在人群裏第一眼能看到的絕對是他那種。他長得很漂亮,而且氣質很鋒利,像把雪亮的刀。
他站在大門正對的牆壁邊上,正不知道在想什麽心事。制片、選角導演和總導演正站在“教室”的最前端,似乎在商量什麽。
導演個子不高,帶着一副黑框眼鏡,打扮得像個普通宅男。
“嘿,鄭鑫是吧。”他說,“你遲到了。”
鄭鑫楞了一下,覺得有點尴尬——一旁的制片人打圓場:“哎呀,小鄭我了解的,他很少遲到的。”
鄭鑫感覺更加複雜了,他之前很少遲到,是因為顧昭雨這個人很有時間觀念,約好的時間絕對不會改,如果他說了八點在樓下等鄭鑫而鄭鑫沒有出現,他就會讓保镖上樓把鄭鑫弄下來,不管鄭鑫是在弄頭發、上廁所、還是穿鞋,總之沒有例外,晚了就不行。
搞得他出道幾年跟行軍打仗一樣,每次聽說顧昭雨第二天要來接他他都吓得睡不着覺。一從顧昭雨的魔掌解脫出來,他一下子松懈了,結果就總遲到。
“對不起導演,路上堵車了。”他只好說,“下次絕對不會了。”
Jeremy Yan說:“還不知道有沒有下一次呢。”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你耽誤了五分鐘。”
一時間有點冷場,選角導演和制片打了個哈哈,招呼蕭蘅過來,給他們兩人一人發了一張打印紙。
“這上面是你們這次試鏡各自的角色。”Jeremy Yan說,“你們可以看一下,沒有臺詞,自由發揮。”
鄭鑫迅速地掃了一眼自己那張紙,那上面大略寫着,他是個班上的學習委員,愛告密,有一次班上幾個男生逃學去和社會青年厮混,他把這件事報告給了老師,事後男生們找他算賬,帶頭的那個把他打得鼻青臉腫。
沒臺詞。
沒人物性格,經歷,心理。
屁也沒有。他擡頭看了一眼蕭蘅——他猜蕭蘅拿到的就應該是打人的男生的角色。他會怎麽演?
“我可以和他商量一下嗎?”鄭鑫問,“我們對對戲?”
Jeremy Yan面無表情,“不行。”
“……”
導演又轉向蕭蘅:“有問題嗎?”他對鄭鑫态度不算好,但對蕭蘅也沒多和顏悅色,看來不是因為遲到,是這人就不是那種開開心心的老好人。
蕭蘅搖搖頭。
“行,沒問題你倆差不多了就開始吧。”導演說,“速戰速決,別浪費時間。”
好吧。鄭鑫迅速地在腦海裏設計了幾句臺詞。他随便找了個座位坐下,蕭蘅收起那張紙,轉身朝門口走去。
好戲開場,選角三人組撤退到一旁,攝影機已經打開。鄭鑫讓自己試着入戲,臉上露出緊張、忐忑的神色來。為了表現這種緊張,他不停地揉搓兩手。
門開了,蕭蘅走了進來。他看起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他的怒火幾乎都能化成周身散發的黑氣,令人害怕。
他一言不發,緩步走來,有如一個獵手朝他的獵物靠近。
鄭鑫這回心裏是真的忐忑了,他盯着自己的桌面,一動不動。蕭蘅走過來,沒直接跟他說話,只是踢開鄭鑫前一排的椅子,坐到了桌子上,一腳踩着椅子,一腳垂下,他看着鄭鑫,像是在打量某種昆蟲。
饒有興致的目光。
他氣場太強、太悠然,鄭鑫不由得緊張起來。
絕對不能輸!這是個好機會,他沒了顧昭雨,資源不如從前,為了話題度也要拼一拼。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是我!”
蕭蘅斜眼看了他一眼,“我說什麽了?”
他居然還笑了。
“你,你自己逃課,你活該!你……”他話沒說完,蕭蘅猛地擡起一腳,揣在桌子上,鄭鑫吓了一跳,桌子磕到了他的腿,他朝後跌去,扶住後面的桌子才沒摔在地上。
“我活該。”蕭蘅輕聲說,“那你說說,你是不是也活該?”
鄭鑫顫抖着,桌子被頂到一邊,他開始往教室後方跑,蕭蘅跳下桌子,悠閑地仿佛散步,但他臉上的笑容卻讓人非常膽寒,他緩緩地摘下手表,但卻沒把手表收起來,而是将表面朝外,套在了四指上。
這是個很奇怪的動作,導演跳出來,大聲喊道:“卡!”
他看起來挺興奮的。
“你為什麽要把手表戴在這裏?”他問蕭蘅。
蕭蘅出戲非常快,上一秒還是黑面羅剎,下一秒已經是乖乖仔了,他回答道:“表面是硬的,打人疼。”
“你想給他造成嚴重傷害?”
“他出賣我,不該被嚴重傷害?”
“你比他強壯,會把他打死的。”
“我不在乎,他是叛徒。”蕭蘅淡淡地說,“不收拾他,以後還有人告密怎麽辦?”
他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配上他那張漂亮的臉,怎麽看怎麽邪惡。導演點點頭,又轉過來問鄭鑫:“你呢,你為什麽要往後跑?”
“他要打我。”鄭鑫馬上說。
“你怕挨打?”
“我是學習委員,我當然怕。”
“你怕挨打,還下課之後一個人留在教室幹嘛?”導演反問,鄭鑫愣了一下。
“劇本上說……”
“劇本肯定沒錯。”導演說,“所以呢?”他轉向蕭蘅,“你呢,你怎麽想?”
蕭蘅看了一眼鄭鑫,抿了抿嘴唇。
“我留下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沒錯。”他說,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他身上那股吓人的勁兒都消失了,變成了一種天真傻氣的倔強,“我是學習委員,老師讓我管紀律,他們不遵守紀律,我沒錯。”
“你想跟他們單挑?”
“我不想躲躲藏藏的,我沒錯。”
他連說了三次“我沒錯”,臉上那股倔強的表情真是傻得可愛。
導演仍舊是點頭。
“那他要打你你還躲嗎?”
“躲。”蕭蘅說,“我又不是傻瓜,看他那麽兇,我當然要躲。”
“你怎麽躲,他們人多。”
“往門口跑。”
“他們肯定能抓住你的。”
“跟他們打,門口有拖把。”
“你不會打架,先抄家夥肯定會被奪走的。”
蕭蘅臉上露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情:“我又沒打過架,我怎麽會知道?”
鄭鑫都給跪了——這導演也太雞賊了,居然還搞陷阱讓人跳呢?他引導了半天,估計就是想讓蕭蘅露出破綻,鄭鑫也看出來了,蕭蘅這小子肯定是打過架的,看他知道把手表環在手指上打人更疼就知道了。但他居然能這麽快的轉換自己的思維,把自己套入挨打者的身份裏去。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導演非常鐵面無私,他幾乎都要懷疑是顧昭雨又發神通,跟導演打過招呼開小竈了。
導演還是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你呢?”他問鄭鑫,“如果你是打人這個孩子,你怎麽做?”
不能輸!鄭鑫給自己打氣,他尤其不願意輸給蕭蘅。
“我一進來就會掀翻課桌。”他說,努力回憶着高中時的記憶,“然後在課桌間揍他。”
“蕭蘅同意嗎?”導演問。
鄭鑫以為他會搖頭,但蕭蘅說:“同意。”
“那你為什麽不這麽做?”
蕭蘅想了想,“因為‘古惑仔’裏都要先吓唬吓唬人的。”
鄭鑫都被他逗笑了,剛才他都忘了蕭蘅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孩子,他說得那麽認真,忽然顯得有點孩子氣。
但導演沒笑。他還是點頭。鄭鑫忽然意識到剛才那句話,蕭蘅表達的真正意思是:這種不良少年會下意識地模仿在影視劇裏看到的形象,所以他才選擇先吓唬人,然後才動手。這裏面的邏輯是從一而終非常連貫的。
顧昭雨真的沒給他開小竈嗎!!!!!!!!!!!!!
“你當過不良少年嗎?”導演問蕭蘅。
蕭蘅搖搖頭。
“但你打過架。”
這回是點頭。導演又轉向鄭鑫:“打過架嗎?”
“打過。”
“贏還是輸?”
“……不好說,大學時候打的,進醫院縫了五針。”
導演笑了。
“好,我明白了,今天的面試結束了,你們倆可以回去了,辛苦了。”
這就完了????鄭鑫感覺自己根本都還什麽都沒做。他看看導演,又看看蕭蘅,忽然感到一股沒來由的嫉妒。
他那麽年輕,卻又那麽敏銳,即使有點不善言辭也無所謂,因為他還有顧昭雨。
“在休息室等一下,我們需要開個會,半小時內給你們答複。”
鄭鑫點點頭,但他已經大概知道結果了。那個已經在他心頭滾了一陣的問題又一次出現了:
他離開顧昭雨,到底對不對?
他和蕭蘅一前一後的離開了排練廳,去了休息室。
他的心情沮喪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