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
現在讓我們把時間調回七個小時之前,去看看這一夜發生的事情。
顧昭雨到家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多了,他胡亂沖了個澡,帶着一身涼氣躺下。蕭蘅甚至能聽見他上下牙齒互相碰撞的聲音。
他冷。
蕭蘅心裏不知道什麽滋味——他不知道顧昭雨是去見了什麽人,但在情人節這天晚上,能有什麽其他可能嗎?他只是有點不明白顧昭雨為什麽還要大晚上地跑回家裏來。
不是說他願意看到顧昭雨跟別人一起過夜,他一想到那個人和別的不知道什麽人躺在一張床上安枕入眠,他就感覺到有種粗野的力量在撕咬他的心肺,讓他內髒都攪合在一起,一片片的。
可他沒有資格去說“你不要去,你留在我身邊”。
他沒有資格說這些,而且他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不去奢望那些不可能屬于他的東西。
他是泥潭裏爬出來的,幹淨美好的東西就是天生不可能屬于他。
一旦你想明白不指望得到什麽,就會覺得輕松很多。但那個晚上注定不同,因為他躺在那,從顧昭雨躺下的那一刻就在想,你到底為什麽回來呢?
是為了我嗎?
那種不切實際的渴望像掉到幹草堆裏的一簇火苗,即使只有小小的一點,也足夠燒起大火。
他又想起顧昭雨走前的樣子,心虛得不肯看他,臉埋在毛衣領口裏,一副抵死頑抗的樣子。他為什麽要覺得心虛?
也許他是覺得把小孩子一個人扔在家裏很不人道;
也許他是怕影響蕭蘅第二天的狀态;
也許他自己不想出門,但對方(不管是誰)一定要他去。
他用很多理由去擠壓心口那個期望。直到它沒有存在的空間。
蕭蘅早就想好了,他不去奢望不可能屬于他的東西,只要顧昭雨高興就好了。
顧昭雨現在躺在他身旁不到一臂的距離,背對着他,毫無防備的樣子。他每個夜晚都是這樣入睡的,安靜平和,不知道蕭蘅想對他做出什麽事來。不知道他想俯身抱住他,想把他壓住,吻他,咬他,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記。
他什麽也不知道,這份無知助長了他的無辜。蕭蘅湊過去,把他抱進自己懷裏,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顧昭雨——這人不會照顧人,不只是不會照顧別人,他也不會照顧自己。他是蕭蘅見過最有決心的人,為了一個目标往往能忽略其他一切事務,包括他自己。
蕭蘅去抱他,顧昭雨還不樂意,蕭蘅在他耳邊輕聲求他:“哥,我冷,你暖暖我。”
這麽簡單一句話,輕而易舉就讓顧昭雨不再反抗,顧昭雨是挺寵他的,想想如果提出更過分的要求會怎麽樣,如果苦苦哀求他,如果以死相逼……
看透顧昭雨的心思其實很簡單,這個男人又高傲又心軟,他給自己打造了一個滿不在乎的硬殼,去保護自己被傷害,可這個硬殼傷害了他身邊的人時,也反過來給了他一擊。曲惠的死把顧昭雨吓破了膽,他其實很怕,很怕是因為自己的冷漠導致了曲惠的結局,所以他拼命對蕭蘅好,想不再重蹈覆轍。
如果這個時候對他說,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死給你看。
他是會答應的吧?
但是又舍不得。舍不得強迫他,更舍不得讓他難受,看他懷疑自己,陷在自責和無措裏茫然若失。
他是弱肉強食的殘酷世界長大的小孩子,已經習慣了不擇手段去獲得自己需要的。小時候是靠躲避,大了靠拳頭,他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
但顧昭雨不一樣。他那麽幹淨漂亮,身上有股夏天的樹、春天的花,和秋季的果實糅雜的香味。他一笑,連冰都化開了,蕭蘅只想跟着他微笑,再也不想去搶、去奪,或者去逃避。
如果使用卑劣的手段,這就可以是他的。夏天的樹,春天的花,秋天的果實,這可以是他的。
明明能得到的,卻徘徊不前,不敢去得到。
很難,很煎熬,很難受。可是他又怕如果真的做了什麽,顧昭雨脾氣那麽厲害,又那麽倔,萬一從此恨上了他。他很怕那樣,所以即使煎熬,也什麽都不做。
睡到兩點多的時候,蕭蘅又醒了——懷裏的身體滾燙,顧昭雨發燒了。
顧昭雨身體一直挺好的,如果不是蕭蘅來了,他家裏連常備藥都沒有。他為什麽會發起燒來?蕭蘅顧不上多想,爬起來找了退燒藥和水喂給顧昭雨吃。顧昭雨半夢半醒,靠在他肩上嘟囔:“我不吃藥。”
“吃了就好了。”蕭蘅哄他,“不吃會難受。”
“難受就難受。”
“難受會耽誤明天的工作。”
顧昭雨馬上把藥吃了,他的嘴唇在蕭蘅手心輕輕地擦過,一陣撩人心弦的癢。蕭蘅又給他喂了點水,然後拉過兩層被子蓋在兩人身上,把顧昭雨捂住。
半個小時過後,藥物開始發揮作用,顧昭雨開始出汗,在被窩裏瞎折騰,伸出手腳去。
“蕭蘅我熱。”他跟蕭蘅抱怨,“我不舒服。”
蕭蘅替他脫了睡衣,擦了擦身體降溫,然後換上幹淨的衣服。顧昭雨很白,他的身體柔韌且修長,病中如同沒骨頭一樣靠在他懷裏,和他軟着聲音嘟囔些有的沒的。
“蕭蘅,你喜歡看夜景嗎?”
蕭蘅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他長這麽大,從沒有過閑情逸致去登高看什麽夜景。黑夜對他來說是不祥,是陰郁,是恐怖和遮蔽。
顧昭雨靠在他肩頭,他的臉貼着蕭蘅的鎖骨,皮膚很燙,也很柔軟細膩。
“我想和你……”他擡起頭,嘴唇就貼在蕭蘅的脖子上,蕭蘅自那一處的皮膚朝全身蔓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海浪般的戰栗。
他差點把顧昭雨推到床上,按在床褥間狠狠地親吻。
我想和你……什麽?他很像讓顧昭雨把這句話說完。但顧昭雨只說了這一句,就又睡着了。他壓抑着心底和身體的沖動和欲望,一點點給他擦完身體,然後用手背去接觸顧昭雨的皮膚,感應他的溫度。感覺到他體溫一點點下去了,才重新給顧昭雨穿上幹淨的睡衣褲。
到淩晨四點多,又重複一遍。六點多蕭蘅就再沒法睡,他出門買了些退燒藥和感冒藥,還有暖寶寶。回家打包了行李,煮了粥,把什麽都準備好了
顧昭雨應該七點鐘起床的,這個試鏡很重要,他不想遲到,甚至還設了鬧鐘。但蕭蘅把他手機拿到樓下去了。
他經常陷入這種矛盾裏:他想照顧顧昭雨的身體,就沒法顧全他的工作,如果可着顧昭雨的性格去工作,就沒法照顧他的身體。
他準備工作都做好了,顧昭雨可以多睡一會兒,沒關系的,不會耽誤事的。他心底對自己說。
不會耽誤事的。
八點一刻,有人打電話來,是歐陽博。他為什麽要在這個時間給顧昭雨打電話?蕭蘅看着手機屏幕亮起,最後猶豫了一下,把電話挂斷了。
歐陽博又打來,仿佛不知疲倦。
也許有工作上的事情呢?蕭蘅對自己說,他接了這個電話。
他不該接這個電話,他跟自己說好了不去幹涉顧昭雨的私人生活的,他不想做那種因為自己的個人感情去綁架別人的人。可他還是接了,顧昭雨的一切在他眼裏都具有可怕的誘惑力,他想去知道顧昭雨的一切,包括他私人的生活。
但他給自己找的借口是,萬一有事呢?
電話接通了,歐陽博口氣很親昵:“吵醒你睡覺了?”
“我是蕭蘅。”他說,“我哥在睡覺。”
“哦。”歐陽博說,聲音一下子冷下來,“這樣啊。”
“你有事嗎?”
“沒什麽事……”歐陽博說,頓了頓,他又說:“就是想問問他……”他的氣息變得有些暧昧,“感覺昨晚怎麽樣。”
蕭蘅愣住了,足足幾十秒的時間裏,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就只聽見歐陽博在說,“昨晚感覺怎麽樣。”
一句話可以有N種解釋。
但歐陽博又說道:
“他有沒有事?昨晚他臉色也不太好,我本來想留他在我這裏過夜的,但他說今天要陪你試鏡,怕不回去耽誤你狀态。”
蕭蘅都不知道回答什麽好,他天然就輸了,因為他跟自己保證過不去幹涉顧昭雨,不去奢望不可能屬于他的東西。而歐陽博呢,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為了得到這種東西恬不知恥也無所謂。
他說謊。蕭蘅想。他們之間不可能發生了什麽,顧昭雨煩他。
但是是真的嗎?顧昭雨真的煩他嗎?會不會所有那些看似針鋒相對的表象,其實都是在掩蓋別的什麽?
“蕭蘅。”歐陽博說,“雖然這話可能昭雨本人跟你說更合适,但你有沒有覺得,你已經影響他生活了?他除了圍着你轉什麽都不能做。”
蕭蘅直接把電話挂了。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但歐陽博不肯放過他,他發了微信過來,不用解鎖就能看到:“你是我十年的夢想”。
十年的夢想,他跟顧昭雨說。他怎麽這麽膽大包天。
蕭蘅也想像他一樣大膽,走到顧昭雨面前,厚着臉皮跟他說,你是我的夢想。
可他不能。他先天就矮顧昭雨一截,年齡、地位、出身……他都配不上顧昭雨。
他配不上,可歐陽博也配不上。蕭蘅感到一陣怒火。歐陽博真不要臉。
可如果顧昭雨真的喜歡他。
如果顧昭雨真的喜歡他怎麽辦。蕭蘅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非常可怕的矛盾中。他甚至開始生顧昭雨的氣。
為什麽偏偏就是歐陽博!
你喜歡誰不行,就非得是這個人!“十年夢想”個鬼,他還有未婚妻呢……
他生顧昭雨的氣,更生自己的氣,不是說男人可以把感情分得很開嗎,怎麽他就是沒法把“想對顧昭雨好”和“喜歡顧昭雨”兩種感覺分開呢?
他把手機放回顧昭雨枕頭邊,然後回到樓下,就這麽一動不動地在客廳坐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顧昭雨醒來。
顧昭雨醒來第一件事當然是興師問罪,他生氣,蕭蘅比他更氣。怎麽會有這種人,對自己一點也不在乎,難道感覺不到不舒服嗎?
他們上了車,顧昭雨開始擺弄手機,發微信,蕭蘅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也許顧昭雨在回歐陽博那條微信。
顧昭雨一興奮起來,是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狀況的,其實他的臉色很不好看,聲音也很沙啞,他眼睛底下的青色遮都遮不住。但他嘴角帶着笑,打起字來指如疾風。蕭蘅忍無可忍,把他的手機收走了。
“造反了!”他能從顧昭雨眼裏讀到這樣驚愕萬分的信息。他感到絲絲縷縷散發着毒性的快意。
人都是賤得慌,顧昭雨把他當成小孩子小寶寶,千哄萬哄,都沒有這一個錯愕萬分的眼神來得讓他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