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十三)
第二天早上顧昭雨起晚了。
他起晚了,蕭蘅也沒叫他,就放任他睡到天光大亮,差點耽誤事。
他一睜眼就覺得不對勁,太亮了,一看手機,果然,快八點半了。
——他約的試鏡是十點。
屏幕上還有歐陽博的幾條微信消息:“昨晚真的很開心。你是我十年的夢想。”
一大早上的,起床晚了,還他媽看到這種東西,誰心情能好,他一個打挺坐起來,毛巾從額頭上掉下來。
……哪來的毛巾,還是濕乎乎的。他顧不上管這種反常的東西,剛想喊蕭蘅,嗓子卻啞了。
“……蕭蘅。”他試了好幾聲,才發出點聲音來,“蕭蘅!”
蕭蘅上樓來了,他從衣櫃裏拿了衣服,放在床腳,又湊過來伸手要摸顧昭雨額頭,顧昭雨氣不打一處來,偏頭一躲。
“你怎麽不叫我?”這話說得好沒道理,經紀人不喊藝人起床就算了,還要藝人喊經紀人起床,這是不是太無恥了?但他大早上的脾氣暴得很,不管不顧就想發洩一頓,蕭蘅一愣,他才有點後悔,可是再收回也晚了。
他本性就這樣,暴躁,不管不顧,任性,顧影後雖然不太搭理他,但要是有事,到底還是要兜着他的,也許就是因為有這種“不管捅了什麽簍子都有人收拾”的底氣,他有時候圖個爽快,毫不考慮後果。
年紀大了一點,漸漸也覺得這樣不好,他改掉了一些,但在這種早上,又忽然爆發了出來。他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的,不舒服的很。
蕭蘅愣了一下,就又轉身下樓了。他平時都很聽話,顧昭雨上次誤會了他,他明明沒做錯都要先道歉,這次明明是真的錯了卻又不說話了,嘴抿成一條,看着很冷淡的樣子。
“……”顧昭雨把衣服穿了,下樓一看,蕭蘅已經把早餐準備好了,小米粥熱氣騰騰的,配着一筐白白胖胖的小包子,誘人的緊。他早餐都準備好了,坐在左邊等着顧昭雨,顧昭雨一股火就莫名沒處發,只好走了過去坐下。
“你怎麽不叫我。”他說,聲音讪讪地,“遲到了怎麽辦。”
蕭蘅不說話,顧昭雨直覺有點不對,前一天夜裏兩人明明還睡在一個被窩裏,那熱度都還停在身上沒散去,今天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怎麽了?難道自己那一句話有那麽兇?
“蕭蘅啊……”
“你吃飯吧。”蕭蘅說,“小瓜哥在樓下等。”
他說完就往後一靠,什麽也不做,就抱着胳膊看顧昭雨,像是在等他吃飯。顧昭雨哪還吃得下,被他盯着食不知味地随便吃了點東西,把粥喝了。
“好喝,你在哪買的?”他問蕭蘅,外面賣的小米粥總是甜的,北方人喝粥哪有喝甜的?不知道怎麽想的。蕭蘅回答還是特別簡略,“自己煮的。”
“我靠。”顧昭雨脫口而出,“你真行!”
蕭蘅:“……”
他把碗筷撿了,又去倒了杯溫水,連同幾粒藥遞給顧昭雨。
“吃了。”
“這什麽?”
“……藥。”
“不吃藥藥。”顧昭雨下意識地逗他,蕭蘅皺着眉頭看着他,把手往前遞了遞。
“退燒的。吃了。”
“我發燒了?”
蕭蘅點點頭。
他發燒了——這就解釋了為什麽會有濕毛巾在他頭上,是蕭蘅給他降體溫用的。他昨晚發燒了?
“我昨晚發燒了?”
蕭蘅連話都不想說了,就點頭。顧昭雨接過藥吃了,蕭蘅又遞給他水。看他乖乖都照做了,神情好看了一點。
顧昭雨心裏挺不是滋味的——他身上的睡衣也不是昨晚躺下的時候那件了,昨晚的睡衣扔在髒衣簍裏,拿起來聞聞一股汗味兒。
但他身上現在幹淨清爽,沒一點出汗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玩解密,一點點挖掘昨晚的秘密:他發燒了,蕭蘅睡在他身邊,很快就發現了,他給顧昭雨吃了藥,後半夜顧昭雨可能出汗了,他又替顧昭雨換了衣服,擦了身體——
他想到這兒,忽然僵住了。
蕭蘅替他換了衣服,還擦了身體。本來男性之間看見身體是很正常的事,可此刻就是說不出的怪異,讓人赧顏。他心如擂鼓,咚咚巨響。
他洗漱的時候,蕭蘅就坐在沙發上等他,等他洗漱好了,蕭蘅就站身起來,已經完全可以出門了。顧昭雨一看表,還不到九點,不會遲到的。
他一下子覺得特別對不起蕭蘅,人家第二天有試鏡,但為了照顧自己折騰了一宿,早上為了讓他多睡會兒把什麽都準備好了,還被他莫名其妙吼一頓。
“蕭蘅……”他說,但蕭蘅整理了一下背包,把退燒藥和水杯裝好,就直接去開門了。
還在生氣啊。顧昭雨都無奈了,他在電梯裏盡了十二萬分的努力,對蕭蘅說:“我錯了,好不好,冤枉你了。”
蕭蘅不理他。他只好又往前追溯自己的錯誤:“對不起啊,昨晚發燒害你沒法好好睡覺。其實你叫醒我就行了。”
蕭蘅還是不說話,顧昭雨再往前追溯就更遠了:“我今天穿秋褲了。”昨天他出門沒穿秋褲,凍了一天,晚上不發燒才怪呢。
蕭蘅終于看了他一眼。這時電梯已經到了地下車庫,他直接走了出去。
“哎……”顧昭雨覺得委屈死了,怎麽一覺醒來這樣了。
到停車位找到于小瓜,這小子正在看八卦小報,見了兩人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
“早啊老顧。”他打了個招呼,“你怎麽了,臉色不太好啊?”
顧昭雨“嗯”了一聲,上了車,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昨天情人節。”他說,“于小瓜你要是約會了的話發票拿來公司報銷。”
生活助理這工作辛苦,不僅是生理上累,心理壓力也大。想想于小瓜昨天那一頓嚎,忽然都有了道理。
怪不好意思的,趕緊補償一下。
于小瓜又嚎了起來。
“老顧,你照顧一下單身狗的心情好不好,我去哪約會啊!”他哭喪着臉,“我在家吃泡面,還加了倆肉粒多,一共十三塊,你給報銷了吧。”
顧昭雨:“……滾蛋。”
他心思起來了一出一出的,掏出手機給聞莺發微信:“在哪,安排一下,給工作室發個情人節福利吧。”
聞莺回得挺快:“大哥,你過哪個半球的情人節呢?”
她大抵也習慣了顧昭雨這種臨時出擊的情感關懷,顧老師不會關心人,團結團隊的方法就是發錢,公司早就準備了一堆什麽購物卡電影卡咖啡券,就等着顧老師隔三差五良心發現。
跟顧昭雨同事就有一點好,經常有驚喜。
不到五分鐘,聞莺就回複了:“財務去弄了,你要不要?”
“什麽東西?”
“電影券。”聞莺說,“正好有個災難片要上映了,你可以帶小朋友去看。”
不提還好,顧昭雨一提電影就頭疼,“不看。”
“那行吧,正好跟你說個事,”聞莺又提起另一件事,有幾個偶像劇在接洽她最近跟的小明星寧甜,寧甜很想去,但她覺得這片子人設俗套,兩人僵着呢。
“你把劇本發給我,我看看。”顧昭雨說,“我今天得送蕭蘅去外景地——你把她日程拉給我,我明天或者後天找她。”
兩人又在微信上聊了幾句工作,聞莺又說:“昨天蕭蘅的機場圖出了,他現在很受關注嘛。”
“嗯,昨天還有粉絲接機呢。”
聞莺的名字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過了好半天,她才說:“顧昭雨,你跟他到底什麽關系?”
“????什麽意思。”
聞莺又開始輸入……她發過來一張圖片。
圖片上蕭蘅摟着顧昭雨的肩,正在側耳聽顧昭雨說話,他們倆離得近極了,如果不仔細看,就會以為是顧昭雨在親他。
顧昭雨:“……當時有廣播,很吵。”
聞莺:“所以你也覺得太近了?”
這什麽話。顧昭雨沒回,但聞莺又發來一條:
“你跟他是認真的嗎?”
“你是不是最近又瞎看粉絲寫的小說了。”顧昭雨回答,“什麽東西認不認真?他是我很認真的藝人,我是他很認真的經紀人,懂?”
聞莺又開始輸入……
但她的信息始終沒有出現。顧昭雨等了一會兒,也不耐煩了,不等了。
他開始看郵件,工作室裏每天都有人專門盯着藝人的網絡輿情,然後以簡報形式發送給他。這種方式能節省一些過濾無效信息的時間。他看了一會兒,不出意外,跟蕭蘅有關的全是昨天的機場照和粉絲repo。
助理還專門截取了一堆雞叫給他看:
“啊啊啊,弟弟長高了,我發大水了。”
“弟弟抱我!想在弟弟胸膛打滾!”
為什麽啊,為什麽你拉着行李的手都那麽性感啊!這個男孩是吃荷爾蒙長大的嗎!!!”
不過,顧昭雨忍不住注意到幾條帶着他顧昭雨的大名和愛稱的評論。
“小姑跟弟弟,真是寵啊!”
“真實愛情!”
“我流淚了,2019還能看到我姑賣腐,對方還是神仙弟弟,上天眷顧!”
“仔細一看,兩人穿的還是情侶裝!”
請你們醒醒啊!顧昭雨現場枯了,這只是同一個牌子而已,同一個牌子的衣服不都是很像的嗎???????
後來他也沒法反駁了,因為粉絲又說了:“我發現小姑和弟弟帶的手表都是情侶表。”
這個牌子的設計顧昭雨覺得很好看,很适合年輕男孩,置裝的時候就随手買了這個,不可以嗎????他以前也給鄭鑫送過同一個牌子。
“這個牌子小姑夫也戴過。”
“是前小姑父了,離婚了。”
“我枯了,2019依舊要為新谷流淚。”
“顧昭雨不值得,你這個渣男,同一塊手表送兩個人。”
顧昭雨:“……行叭。”
他浏覽了一會兒,發現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現象,除了顏粉,就數他顧昭雨那些粉絲對蕭蘅的粉絲轉化率特別高,這些姑娘們特別熱情,恨不得把蕭蘅當親兒子。
顧昭雨本來是沒想過要親身下場的,現在組織粉絲也早了點,蕭蘅的作品最早也要年底才能見人,沒有作品,圈不住粉。可這樣一看,現在到可以把握熱點随便炒兩下。
顧老師又翻了幾下,寫了些批複意見,回複郵件給助理。
助理也特別熱情,兩秒回複,郵件裏幾個血紅大字:“老師,要賣腐了嗎?”
……
現在的年輕人怎麽回事,不懂含蓄!顧昭雨都無奈了,營業也分很多等級的好不好,有“純屬兄弟你想多了”的類型,也有“你猜猜我們到底在沒在一起”這種,還有最厲害的“我不告訴你但我們其實絕對是一對”,這是有學問的,不要上來就賣腐賣腐的……
他回複:“你想想這給藝人的形象是好影響還是壞影響?晚上給我方案。”
輿論是可以引導的,如果人們真的很喜歡看到他和蕭蘅的互動,那就可以正面引到一下,不用非要賣腐嘛。沒作品就賣腐,這不符合顧昭雨給蕭蘅設計的路線。
他不是要拿蕭蘅賺快錢的,他是要蕭蘅功成名就,成為巨星的。
好容易回完了這一個人,他正要一鼓作氣把其他郵件都回了,忽然一只手伸過來,把他的手機屏幕按住了。
這只手手指修長,骨節突出,光是視覺上就帶着力度和熱度。是蕭蘅的手。
“三十分鐘了。”他說,“休息一下,哥。”
顧昭雨無言以對,他工作起來,最強的記錄是三十六小時不合眼不休息,半個小時就要他休息,怎麽可能?但蕭蘅看着臉色很不好,顧昭雨不休息,他就不肯撒手,仿佛鐵了心要顧昭雨歇一歇,顧昭雨面前現在兩條選擇:
A “好好好我休息,你不要生氣了。”
B “你誰啊,我媽都沒這麽管過我!”
只要不是腦子有毛病,一般都會選A的吧。事後想想,如果選了A,蕭蘅可能就不生氣了。
但顧昭雨偏不,他就有一種神奇的能力,玩攻略游戲,他總能選到那個獵奇的分支。
顧昭雨說:“別嘛,我再看會兒,別鬧啊乖。這個信息很重要一定要回。”
他聲音軟軟的,還有點沙啞。蕭蘅臉色一僵,前座的于小瓜聽了,一陣惡寒直沖天靈蓋:“老顧你幹什麽突然撒嬌!”
顧昭雨都不好意思了,有那麽惡心嗎?蕭蘅攥着他手機的手骨節都發白了。
“你該休息了。”他倔強地說,“跟他說你生病了,不回了。”
顧昭雨正在跟品牌方閑聊,那是個高端護膚品品牌,剛推出化妝品支線,這套化妝品支線是創始人幾年的心血,面向三十五歲以下的女青年,顧昭雨想談個合作。
“這個真的很重要,你不要鬧。”顧昭雨說,“快松手,聽話。”
可能是他這種哄小孩的語氣徹底激怒了蕭蘅,又或者他的臉色實在有點難看,蕭蘅直接把他手機沒收了。
“不聊了。”他說,“不許聊了。”
顧昭雨:“……”
他有點生氣了,蕭蘅這一大早就跟他不對付,現在又瞎搗亂,幹什麽呢?他感覺自己一點面子都沒有了。
有沒有搞錯,到底誰是大人誰是小孩。
“你……”他深吸了一口氣,不能發火不能發火,他提醒自己,只好閉嘴抱着胳膊生氣。
“你昨晚發燒到三十九度。”蕭蘅忽然說,“哥,你能不能心疼一下自己。”
顧昭雨忽然覺得臉上讪讪的——人家照顧了自己一夜,現在就讓他歇一會兒,他就鬧脾氣,太沒大人樣子了。
“歇就歇嘛。”他嘟囔,于小瓜在前排大聲嚷嚷起來:“老顧,你發燒三十九?你昨晚幹什麽去了?”
顧昭雨很鬧心,“關你什麽事,管好你自己得了。”
總不能讓他承認他在冬天穿着單層牛仔褲出去瞎溜達,被凍到了吧。
“你真是,”于小瓜無奈,“你怎麽那麽不懂好賴啊,逮誰咬誰。”
顧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