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二)
歐陽博把他約在一處高級娛樂會所。這地方是VIP準入制,從不接待散客,裏面的服務也是非常高端,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在這裏買不到的享樂方式。
歐陽博約顧昭雨來這裏見面,還不算太失智。如果他約顧昭雨去公共場合,或者他個人的私宅,顧昭雨都打死不會去,這是當年的事情留下的本能反應,他會覺得歐陽博找了記者偷拍,要搞他。
顧昭雨是不怕被傳基佬緋聞的,但跟誰都不能跟歐陽博。他用腳都能想到如果他和歐陽博再來一次緋聞會引起怎樣的評價,“哇真癡情”。
作為一個高貴的獅子男,他寧願別人罵他喪心病狂,他都不願意被“癡情”“苦求多年”等等這種居于下風的詞彙形容,自尊不允許。
所以歐陽博約他來這種保密性高的娛樂會所,還算是種種不如意中的如意之處了。
他一進門,就有人來引他上了頂層套房,顧昭雨在電梯裏看了看反光的金屬四壁,他自己一臉的風雨欲來,不像是去約會,倒像是去吊唁。
他按照歐陽博的指示來到套房,敲了敲門。
門打開了,歐陽博的臉出現在門後,他穿得很休閑,白色的亞麻襯衫,卡其色的褲子,赤着腳,他可能剛洗過澡,頭發和眉眼都還濕漉漉的。
“你來得比我想的要快。”他說,伸手要牽顧昭雨的手,顧昭雨躲開了。
“要不我先回車裏等,等您搞完造型再回來?”
歐陽博的襯衫領口開到胸口,露出恰到好處的一點胸肌線條,他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精雕細刻的細節,那是長年累月的自律和金錢打磨出的好皮囊,散發着成熟的魅力。這成熟中還保有一絲絲的青澀——他正要進入一個男人最好的年紀,強壯、富有、英俊。
顧昭雨面無表情,腦子裏卻不知怎麽的翻來覆去地在想蕭蘅。蕭蘅,被他留在家裏的蕭蘅,個子不高,身材瘦瘦的,頭發黃不拉幾的,這是蕭蘅;高個子,寬肩膀,恰到好處的柔韌的肌肉,還有俯身時的肩胛骨形狀——這也是蕭蘅。
他和歐陽博就像兩個完全的極端,無人堆砌,他天生天養,漂亮得野性,像頭野獸。
平心而論,歐陽博才更像是和顧昭雨一個世界的人。
歐陽博看他躲避也不勉強,往後退一步,引他進屋。這地方顧昭雨也來過數次,私密性好,怎麽玩都不會有麻煩——娛樂圈的小年輕們很喜歡來這裏開派對。屋內的陳設布局大致相同,顧昭雨進了屋環顧了一圈——還是熟悉的套間擺設,米色系為主的性冷淡裝潢,一進門首先是寬敞的環形客廳,盡頭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和城市夜景。
“在這地方做很刺激。”他不知怎麽忽然想起紹莫愁有一次跟他說,那時候他才十八歲,他們在這裏開生日派對,他膽子大,那時候就敢喝酒,反正也沒人管他。他們喝多了就在窗邊看夜景,吃五十美金一顆的有機草莓,還用草莓蘸巧克力醬。她靠在顧昭雨身邊,忽然就冒出來這麽一句。
“看着城市在你腳下臣服,自己卻被壓在窗戶上幹,特別刺激。”
他都不知道自己還記得這件事。“性”在這個圈子是最容易獲得的東西,他見得多了聽得多了,就木了,一朵小花兒還沒盛開就跟朽木一樣,覺得不過如此。
在這個時刻,他站在落地窗邊,卻不知怎麽的忽然想起紹莫愁的言傳身教來,還有她喝得醉醺醺的臉。那一點也不美,甚至在他身邊的歐陽博,成熟且撩人,可他仍舊覺得不夠美。他們或許符合大衆對美的期待,但對顧昭雨來說他們就跟所有商店裏待售的精美商品一樣,毫無特征。
蕭蘅不一樣。蕭蘅很好看。他美得毫無雕刻痕跡,有時狂野,有時又羞澀得像朵含羞草,隔着草葉羞答答的看着顧昭雨。
他用手輕觸冰冷的玻璃,一陣戰栗從指尖傳來。他打了個冷戰,忽然就很渴望人的溫度。想有個人來溫暖他,和他一起站在這兒,看城市在腳下燈火閃爍,然後那人會把手搭在他肩上,他回過頭,就能看到一雙溫柔且多情的眼睛,隔着劉海,羞答答的,像含羞草……
“昭雨。”歐陽博遞給他一杯香槟,顧昭雨猛地驚醒了,他在想什麽?
他接過香槟,但覺得一陣陣反胃,喝不下任何刺激性的東西。
“我很高興你能來。”歐陽博說,“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顧昭雨幹巴巴地說:“我能想象到。”
他們倆這樣真的挺尴尬的,歐陽博穿得像是在巴厘島度假,浪漫且富有魅力,而他呢?他穿着藍色牛仔褲,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還套了個黑色的短外套——整個人就像個圖書館剛看完書的書呆子。
他故意的,如果想好看,顧昭雨有的是讓自己富有魅力的辦法,可他故意穿得就像出門買菜一樣。希望歐陽博看到自己,就完全失去興趣。
“你今天很好看。”歐陽博說,“我記得你在學校的時候,就經常這麽穿。看着特清純。”
顧昭雨真想暴打他一頓。
“你不都訂婚了嗎?”他說,“你未婚妻知道你在搞這個嗎?”
“Alina是什麽情況,你難道不比我清楚?”歐陽博反問,“你之前還想過要簽她。”
确實,歐陽博的國際名模未婚妻,過了三十歲之後她就不怎麽走秀了,想往演藝圈發展,曾經托人跟顧昭雨接觸過,顧昭雨也了解了一下,覺得她私生活太亂,又任性,不好管。
這個中法混血的國際超模,其實是個les,跟她前女友據說還靠精子庫生過一個孩子,孩子後來歸前女友了。
“她現在地位下降想鞏固熱度,我經紀人也認為合适我下一步的發展,所以就訂婚了。”歐陽博說,“這個婚約會維持三年,昭雨,你在乎了?”
我在乎你妹!顧昭雨驚恐地要死,他只是噎歐陽博幾句,沒想到得出這麽個結論:“你要我來幹嘛的?”
“哦,看電影。”歐陽博說,“你知道《魔盒之災》嗎?”
顧昭雨不知道他賣什麽藥,“那不是還沒上映嗎,好萊塢的。”
“譯制已經完成了,我這裏有樣片。”歐陽博說,“一起看?”
還沒上映就讓他拿到樣片了,還能私下裏播放……顧昭雨只能感慨這人真是今非昔比了。
歐陽博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是不是很驚訝?”他問,“從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好像一場夢。”
顧昭雨嗯嗯了兩聲,他覺得特肉麻特難受。
他已經看出來了,歐陽博眼中,顧昭雨這個人就和他們正要看得電影一樣,是他認為自己的成功應該配得上的東西。
客廳裏有很先進的放映設備,沙發也足夠寬敞柔軟,歐陽博關了大燈,只剩下一些烘托氣氛的蠟燭。
“你喜歡嗎?”他問顧昭雨。
“不喜歡,”顧昭雨說,“我覺得像靈堂。”
歐陽博:“……”
電影拍得很好,不管是特效還是劇情都屬于災難片頂端那種,上映之後肯定能卷走大筆票房。顧昭雨很喜歡看災難片,特效很爽,但這個電影看得他渾身難受,尤其是歐陽博在他身邊,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的手就一直落在顧昭雨的手旁邊,仿佛在等人來牽。
顧昭雨實在忍不下去了:“你想跟我睡嗎?”
歐陽博沒料到他這一手,愣了。
“要不今晚我跟你睡一次。”顧昭雨說,“別他媽折磨我了……”
他貞操觀确實不算很強,如果能搞一次就不用再和歐陽博一起共度良宵,他是會很開心的。
歐陽博無奈:“你真是很奇怪,我又沒有做什麽,這樣待一會兒都不願意?”
顧昭雨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那麽反感和他一起,點頭也不是,不點頭也不是。
“你到底想要個什麽結果啊。”顧昭雨問他,“如果我說無論怎麽樣,我都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呢?”
“那也要到時候再說。”歐陽博說,“你不如說說你喜歡什麽樣子的,我看看我能不能做到?”
顧昭雨:“……我喜歡女的。”
歐陽博:“……”
兩個小時電影看下來,歐陽博差點被他氣暈。
“已經很晚了。”好不容易看完了電影,歐陽博說。
“那你要我留宿嗎?”
歐陽博的笑容有些無奈,“我是說,我想送你回家。”
顧昭雨馬上警覺:“不可能。”
他看完就想走,晚飯沒怎麽吃,又喝了一杯酒,他渾身都不舒服。歐陽博把他送到門口,忍了又忍,忽然問道:“你對你的追求者都這樣嗎,‘睡一次可以’?”
這種問題怎麽回答,回答是,那不太真誠,回答不是,那又好像顯得歐陽博很特別。
“差不多吧。”他含含糊糊地說,他的追求者就歐陽博一個,那他對歐陽博是這樣,差不多就是對所有追求者都這樣吧。
歐陽博神情複雜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跟那個小孩兒睡過了嗎?”
顧昭雨:“……”
他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得老高:“操你大爺,你他媽胡說八道什麽呢,他才多大!”
歐陽博看起來高興了一些:“那就是沒有咯?”
顧昭雨直接抱起外套走人,這人就是個神經病,一秒也不想跟他多呆。
“下次見。”歐陽博在他身後說,“下次我會想你更喜歡的活動的。”
顧昭雨:“我喜歡女人,你可以帶兩個女生我們double date。”
歐陽博臉又黑了,顧昭雨打開門跑了。
他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着,樓上的卧室燈卻已經關了。
顧昭雨盡量蹑手蹑腳了,他關了客廳的燈,摸黑上了二樓。臺階都是鐵質的,赤腳踩上去沒什麽聲響。他走到床邊,蕭蘅已經睡了,裹在被子裏,一點也看不出有那麽高的個子,臉小小的,五官比混血兒還要深刻,長睫毛随着呼吸輕顫。
他看起來無辜又美好。顧昭雨不想驚擾他,想着在沙發上湊合一夜算了,剛拿起枕頭,蕭蘅就醒了。
你有沒有見過野獸醒來的那一瞬間,它瞳孔的變化?像是黑夜白晝交替,從混沌翻轉到警醒,眨眼之間的變換,非常驚豔,非常短暫。蕭蘅的眼睛就出現了那樣的變化,仿佛前一秒他還在夢中,下一秒,他就已經完全清醒,甚至是警惕的了。
“哥。”只有一瞬間,緊接着,他就又把眼睛閉上了,迷迷糊糊的樣子,他喊了一聲顧昭雨,聲音也是帶着一股睡意和困乏,“你回來了。”
“嗯。”顧昭雨應了一聲,他站在床邊,還有點回不過神來。他是看錯了嗎,蕭蘅的眼睛的變化,在那一刻和他的睡相反差太大了。不過人既然都吵醒了,也無所謂去沙發睡了。他把枕頭放回原處,展開被子躺進去。
被子裏很冷,他翻了個身,等着體溫把被窩焐熱。迷迷糊糊之間,感覺蕭蘅靠近了些,撐開自己的被子,把他抱進了懷裏。
“蕭蘅……”
“冷。”蕭蘅輕聲說,“我冷,哥,暖暖我。”可他身上分明熱得像火球。
顧昭雨打了個寒顫。他手腳都冰涼着,不由自主地想往蕭蘅身上貼。他不敢回頭,蕭蘅的呼吸就噴灑在他的後脖子上,那一小塊兒的皮膚被呼吸熨得又軟又燙。蕭蘅的胸膛貼上了他的後背,千分可憐,萬分無辜。
顧昭雨也不知道中了什麽蠱,他伸出手,把冰涼的掌心貼在蕭蘅的手臂上。
啊,好暖。得救了。
但他嘴裏說:“有沒有好一點?”
“嗯,好很多。”蕭蘅說着,腿也纏上他的,讓顧昭雨的腳貼上他的小腿,冷熱交替,顧昭雨抖個不停,仿佛冷習慣了的身體受不了這樣的熱度。
“這樣呢?”他聽見自己在說,“熱嗎?”
“熱。”蕭蘅說,“很暖和,哥。不要動了。”
于是顧昭雨也不動了。他困了。在他和眼前,忽然有個念頭竄進了腦海,鬼火一樣。
不知道蕭蘅喜不喜歡城市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