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三十六)
門一開,顧昭雨就跳了起來。
哎呀頭暈。
蕭蘅進來了,他是自己進來的,冷玥見了他,似乎有點疑惑。
“小弟弟,我家鄭鑫呢?”
“他去洗手間了。”蕭蘅說,他轉向顧昭雨:“哥……”
那一刻顧昭雨很想說:“你還知道我是你哥。”但那也未免太不識大體了,他抓住蕭蘅的胳膊問道:“怎麽樣?”
蕭蘅想了想:“挺好。”
“你和鄭鑫是一起試鏡的?”
“嗯,給了人物即興合作。”蕭蘅把剛才的試鏡過程講了一遍,冷玥也在一旁聽了。她和顧昭雨不同,顧昭雨越聽臉越陰,冷玥反倒有點開心的樣子。
這很正常,一個是剛出道只演過一部戲還沒殺青的小男孩,一個卻是已經在片場摸爬滾打六七年的老鳥,這兩個人即興對戲,沒有導演講戲,也沒有臺詞,任誰都會覺得鄭鑫能碾壓蕭蘅。
某種意義上也對,鄭鑫在這行那麽久了,很多表演方法是已經形成慣性的,屬于随手就可以拿出來的那種,熟能生巧就是這個道理。但這一次不一樣,或者說,這個角色,這個場景不一樣。
顧昭雨哪裏顧得上那麽多。他蹭得一下跳了起來。
他覺得蕭蘅受委屈了。蕭蘅受委屈,就是他經紀人的過失,顧昭雨氣得要死,他好歹還是投資方之一啊!來試鏡都已經很給面子了,嚴敬一這人怎麽回事???????
“我找他去。”他說,推開蕭蘅就往外走。
“哥。”蕭蘅跟在他後面喊,“哥你等等——”
顧昭雨正在氣頭上,終于找到發洩的出口了,他沖到排練室裏,制片和選角導演兩個人都攔不住他,他直接沖導演開始咆哮:“你有沒有搞錯?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Jeremy根本沒料到這一出,他就看見一個臉色蒼白的病美人沖進來對他咆哮,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顧昭雨。
他搖搖頭,“顧昭雨,你病了?”
“別給我來這套。”顧昭雨沒好氣地說,“跟你很熟嗎?”
“确切地說,是跟你母親很熟。”Jeremy說,“之前拍紀錄片的時候,Cynthia是我的資助人。”
沒想到還有這一層呢,顧昭雨心裏更火了。Jeremy又說道:“她知道我要回國拍片,還跟我提起過你。”
“你跟她說得一模一樣,”他說,“年輕,漂亮,無法無天。”
顧昭雨簡直說不出話來,這算什麽,顧影後在他背後就這樣說自己兒子?
“她還說,你在這圈子裏很有兩下子,我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你。”Jeremy又說,“但我覺得,何必給自己找個大爺供着?”
顧昭雨氣得幾乎要發抖,他招誰惹誰了,要被這個人和親媽在背後嘀咕?
“我認識你嗎?”他問。
“你不認識我。”Jeremy說,“你怎麽會認識我?我對你來說是nobody。”
“是麽,”顧昭雨說,“我聽着還以為我是你的童年陰影呢,這麽大怨氣。”
Jeremy臉色變了變,顧昭雨笑起來,他嘴上是不可能認輸的:“你要是有怨氣可千萬說出來,我粗心大意的,別人在意我我不在意別人的時候是挺多的,你看看,要不說出來,我賠你一張簽名照?”
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制片和選角導演在一邊大氣也不敢出。
Jeremy先退下來:“你想幹什麽?”
“蕭蘅是新人。”顧昭雨也不想跟他糾纏,“你把他和鄭鑫放一起試鏡,這對他不公平。”
“你仗着自己是投資方之一,就想直接讓新人演男主角,這就公平了?”
顧昭雨冷笑:“教你一句中國話,花錢的是大爺。”
Jeremy瞪着他,仿佛被他噎住了。半晌,他說道:“是不太公平——蕭蘅狀态比鄭鑫好很多。”
“你還知道……”顧昭雨停住了,“什麽?”
“我說,你的藝人比冷玥的藝人強,他更有邏輯思維,對情緒也更敏感。”Jeremy說,“我剛才還在和其他人說,他這個年紀,就能有這樣的感知能力,很難得。”
顧昭雨:“……”
他們倆互相看了對方一會兒,顧昭雨後退了一步。
“那個……”他挺尴尬的,“不好意思哈。”
制片出來打馬虎眼:“哈哈,顧老師也是太過上心了。”
選角導演也說:“哎,顧老師,你看你,太急了。”
Jeremy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從眼鏡後面淡漠地看着他:“顧昭雨,你是不是欠我一個道歉?”
“……”如果是往常,顧昭雨肯定說,“我欠個屁”,但對方明顯軟硬不吃,如果得罪了他,萬一蕭蘅的角色黃了怎麽辦。他臉色鐵青地看了Jeremy一會兒,放軟聲音說道:“對不起,我錯了,是我想多了。”
他本來就長得很好看,病中臉色也差,聲音一軟有種平時沒有的楚楚可憐的味道,在場幾人都是一愣,制片心裏嘀咕,真是見鬼了,顧昭雨還有這一面呢?
Jeremy顯然也沒料到他居然真的認錯了,瞪了半天眼睛,才說道:“那,那回頭我們商量一下進組的時間。”
顧昭雨一旦進入狀态也是演得出神入化:“好的,我讓人聯系你。”
“……”Jeremy瞪了他半天,感覺他簡直鬼上身了,“好。”
話到這兒似乎就沒什麽好說的了。顧昭雨想了想,“要不……加個微信?”
這回Jeremy倒挺痛快,“行。”兩人加了個微信,大家胡扯了幾句,顧昭雨就告辭了。
他一出排練廳,就看見蕭蘅在門口等他。
“……”顧昭雨有點心虛,蕭蘅表現很好,顯得他剛才好像一點也不信任蕭蘅似的。“對不起啊。”
“為什麽道歉?”
顧昭雨可能還在剛才的狀态裏,他可憐巴巴地說:“哥早上态度不好,兇你了。”
“……”
“昨晚上把你扔在家裏。”
“……”
“剛才還不信任你能力來着。”越說越覺得抱歉,顧昭雨擡不起頭來,“蕭蘅,我錯了,你不要生氣了。”
蕭蘅:“……”
他牽起嘴角笑了一下。這種時候,居然笑了!顧昭雨清醒了,又感覺很火大。
“你笑什麽。”
“哥你還是這樣正常。”蕭蘅說,“剛才那樣太假了。”
“我什麽假,我那都是真心的!”顧昭雨說,“不信拉倒,走了!”
蕭蘅拉住他衣擺:“你吃藥了沒?”
“……忘了。”眼看蕭蘅臉色又要沉,顧昭雨趕緊說:“但我喝熱水、穿秋褲了!”
大樓裏暖氣足,都快熱出汗了。蕭蘅嘆了口氣,就在顧昭雨以為可以松口氣的時候,他忽然俯身湊了過來。顧昭雨被他抓住胳膊動彈不得,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張精雕細刻般的臉放大到了不應該的程度——蕭蘅撩起他的劉海,把額頭貼在他額頭上試了試溫度。
顧昭雨:“……”
他一動不敢動,排練廳外是一片封閉的走廊,沒開燈很黑暗,他在黑暗中臉一下子燒得通紅,他想,我剛才想什麽呢?
太不應該了,太可怕了。
但與此同時,他感受着蕭蘅和他肌膚相親的溫度,卻又控制不住地戰栗。
他想推開蕭蘅,又想抓住他的胳膊讓他不要離開。
他覺得很冷,需要有人暖暖他,可他身上又很熱,臉都快蒸熟了。
蕭蘅停留了一會兒,他們倆就在這靜谧中,保持着這種親密又不算親密,正直又不算正直的姿勢好幾十秒,直到蕭蘅輕聲說道:“好像還是有點熱。”
顧昭雨很想說,那是因為你突然襲擊。
但是首先,蕭蘅并沒有突然襲擊,他本來就是在說吃藥的事情,過來試試溫度很正常很自然,是顧昭雨自己腦洞太大;其次,就算突然襲擊又怎麽樣,如果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忽然跑過來在你額頭上貼了一下,不,就算她在你臉上親了一下,你又會怎麽樣,會臉紅心跳,全身發抖嗎?
不會的對不對,還是顧昭雨自己的思維有問題。
他總不能說,因為你忽然過來,所以我臉紅了,我才熱起來的。
他想,總該離開了吧,但蕭蘅卻沒動彈,他只是稍稍離開了一點,不再額頭貼着顧昭雨的額頭,但他依舊靠的很近,近得顧昭雨的視線下意識地落在他形狀飽滿的嘴唇上,就停住不動了。與此同時,他的手一路向下,摸到了顧昭雨的雙手。
“你手好涼。”他輕聲說,顧昭雨的手比他的小,大半個手掌被他握在手裏包住,緊緊的。
顧昭雨又開始抖了。
“冷嗎?”
“不冷。”顧昭雨死犟,“一點也不冷。”
“……”蕭蘅不說話,手心的溫度有限,他拉起顧昭雨的手,從毛衣下擺伸進去,貼在自己腹部——他的肌肉很硬,而且燙手,顧昭雨驚了一下,要收手又被按住。
“別動了,我給你焐焐。”蕭蘅說,他擡起眼,明明是那麽高的男孩子,看人的時候卻是低下頭,用上目線看人,看起來又乖又貼心,像只薩摩耶,而且還是小小的、毛烘烘的那種幼年期薩摩耶。“別動啊哥,我怕癢。”他一笑,顧昭雨抖得更厲害了。
“癢就放手!”他怒了,“你……這什麽樣子!”他們站在走廊裏,随時有可能有人經過,然後呢?然後就會看見他顧昭雨把手伸進藝人衣服裏,摸着他的腹肌……這是什麽糟糕的畫面?!
他猛地甩開了蕭蘅的手,奪路而逃,步子快得像有洪水猛獸。
“快點走了,下午要趕飛機!”
蕭蘅在他身後停了一會兒,才跟上來。他跟得緊了,顧昭雨又覺得後背長刺,“你別跟着我!”
蕭蘅:“……”
顧昭雨:“我要上廁所。”他說着撇下蕭蘅,撒腿就跑,也不管蕭蘅怎麽想了,他只想趕緊溜了。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這都什麽和什麽!
他腦子亂糟糟的,各種畫面混合着對五感的記憶在他腦子裏亂轉,一會兒他靠在蕭蘅懷裏,他的嘴唇擦過蕭蘅的皮膚,他的嘴唇幹了起了皮,蕭蘅會不會覺得疼?一會兒是蕭蘅低下頭吃他手裏的巧克力,仿佛一個吻落在他手心,乖巧得像動物園裏的鹿;一會兒又變成在片場,蕭蘅打開羽絨服,把他抱在懷裏,兩人緊緊的抱在一起,一條縫兒也不剩,他讓顧昭雨穿羽絨服,顧昭雨說等會兒還要脫掉,麻煩……
他到底在想什麽……
他沖進廁所,打開水龍頭洗了洗臉。
水很冷,他的手确實很涼,感覺不到太大的涼意,倒是他的臉燒得滾燙,水撲上去有種舒爽的感覺。
他擡起頭,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臉頰透出不健康的紅色。那張他已經看熟悉的臉,忽然顯得從未如此的狼狽。
狼狽,混亂,而且虛弱。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咳。”有個聲音在他身後輕輕地提示了一聲,顧昭雨回過頭。
——鄭鑫站在一個隔間裏,和他面面相觑。他們倆狀态都不太好,一個滿臉是水,另一個……另一個看起來非常沮喪,眼睛腫腫的。
唉,麻煩事都趕一起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