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贈花少女
駐守在浣衣溪兩岸的王家弟子只覺輕風拂面,什麽都還未看清,便見一抹殘影從堤畔的柳樹上掠了過去。
柳樹的枝條被風帶起,又緩緩落下。
“剛剛是不是有人過去了?”
一個比較有見識的弟子猜測道:“藍色劍光,莫不是謝家少主謝琢玉?”
幾個弟子面上皆露出畏懼的神色:“就是那個修習殺戮之劍,人稱拼命七郎的謝琢玉?”
“你以為這世上有幾個謝琢玉……”
咻——
天空中忽然升起一道白色的焰火,焰火在空中爆開,化為頭尾相銜的太極雙魚。
幾個弟子驀然色變:“六公子召令,走!”
謝荀一路追趕,總算在蘭桂坊附近的河道追上那只拖走妙蕪的水鬼。
蘭桂坊乃是姑蘇城內最繁華的所在之一,兩岸商鋪無數,更有不少酒樓銷金窟,今日花燈宴,河道上漂着不少花船,那水鬼許是知道有人追趕,到了這裏便盡往花船底下蹿。
謝荀本來顧忌會誤傷路人,但是看它這樣在船底下亂蹿,心中更擔心妙蕪會被船只撞傷,便也顧不得許多了。
他瞄準時機跳到其中一條花船上,手上劍訣一引,湛藍飛劍如利箭離弦,嗖地一聲自上而下穿透了船身。須臾,船下漫出紅色的血水。
花船底下被紮了個大洞,河水灌入艙內,整條船立刻往一邊歪了幾分,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船上的老鸨扶着欄杆東倒西歪地走出來,罵咧咧道:“作死呢……”
不待她罵完,始作俑者竟自己跳到水裏去了。
船上的姑娘們掩袖啼哭間,便見一柄藍光湛湛的飛劍自水下沖出,劍身上串着一樣事物,“铎——”地一聲釘入了岸上酒家的旗杆子上,而後又是“吱呀”一聲,那旗杆子竟從中間裂開,飛劍連着劍上所串的事物铛啷落地。
幾個膽大的好事者圍上去,見地上躺着一條渾身慘白,半人半魚的怪物,腹上一個血窟窿,已然被劍刺死了。
等謝荀從水下抱了妙蕪上了岸,剛剛慌忙從漏水的花船上逃命下來的老鸨和姑娘們便圍過來。
那老鸨見到飛劍,哪裏還不知這是仙門世家的公子哥,只是她平白受了池魚之殃,折損了一條花船,怎麽地也要硬着頭皮讨些補償。
誰知這位公子哥煞神一般,上了岸誰也不理,誰也不看,身形一閃,人就到了最近的醫館前,擡腳一踹,那醫館大門竟被生生踹倒了。
老鸨捂着胸口,心髒砰砰跳,心說娘诶,這可真是個活閻王。
這邊還驚魂未定呢,忽又見地上的飛劍從那半人半魚的東西身上脫飛而出,來回幾刀就将那東西大卸八塊。在場有那膽子小的,當場就吐了去。
藍色飛劍分完`屍後,便化為一道流光飛入醫館內。
醫館裏,謝荀渾身濕透,陰沉沉地坐在一旁,冷眼看幾個大夫圍着妙蕪忙活,那副神态,讓大夫們均覺脖頸涼涼,真怕這姑娘的性命出了什麽岔子,自己也叫這尊煞神也給抹了脖子。
幸好妙蕪只是一時休克過去,幾個大夫又是幫着清理口腔中穢物,又是幫忙排出腹中積水,一頓忙亂之後總算把人救醒了。人醒了以後,大夫們趕緊叫來自家的婆娘,吩咐婆娘領着妙蕪去後院換衣裳暖身子。
謝荀見人總算醒了,臉上神色才松緩許多。他站起來,朝幾個被吓得戰戰兢兢的大夫抱拳道:“在下乃錦衣巷謝家七郎,踢毀的醫館大門和診金,在下明日會遣家仆一并奉上。”
幾個大夫連連擺手:“不敢,不敢……”
“不敢”了半天,覺得不太對,趕緊改口道:“不必,不必……”
老鸨扶着醫館另外半邊歪歪欲墜的門,小聲地喚了一聲“公子”。
謝荀回頭,認出她是剛剛那條花船的船主,便道:“你的船,明日我亦會遣家仆奉上賠償。”
那老鸨總算松了一口氣。
還好這仙門世家的公子看着兇煞,倒也是個明理之人,不然她一介婦孺,可要上哪說理去喲。
謝荀在醫館內耐心坐等了半個時辰,期間幾個大夫輪番上來勸說他去換身衣服,謝荀說不必,坐在原位用內勁将衣服遮幹了。那幾個大夫見此大呼神異,又沏了茶上來,謝荀也不喝,只一心望着後院。幾個大夫看出他心中擔憂,又輪番上來勸慰。
“人既然醒過來了,命也就救回來了,日後善加調養便是。”
“公子莫要擔心,老朽敢以行醫三十年的名聲保證,你家娘子絕對沒有大礙的。”
娘……子?
謝荀額角青筋一跳,驟然發怒道:“你嘴裏胡說些什麽?娘子?你看到她頭上梳婦人髻了嗎?啊?!”
“那是我妹妹!!!”
幾個大夫讨好不成反碰了一鼻子灰,當下不敢再多言,悻悻地散了。
且說妙蕪被幾位婦人合力擡進了後院,其中一名婦人幫着她換過一身幹爽的衣裳,看她凍得嘴唇發紫,想起自己的女兒正和妙蕪一般年紀,不由心疼道:“造孽啊,二月的天,怎麽跌水裏去了呢?”
一面說着,一面給妙蕪裹上棉被,又往妙蕪懷裏塞了個湯婆子,見她臉色好些了,才打起簾子出去,端了碗熱湯服侍她喝下。
“話說外頭那位公子是?”
妙蕪捧着碗,小心地往湯面上吹了口氣,道:“是我家兄長。”
那夫人道:“你們是仙門中人吧?你那兄長好生厲害,我聽外頭的人說,他剛剛一劍釘穿了一條花船,把只妖怪就地格殺了。”
說完又不住念佛道:“多虧了有你們仙門中人,姑蘇可有好多年沒出過妖邪了,要不是有你們在,我們今夜指不定就叫那妖怪害了呢。”
妙蕪覺得自己什麽都沒聽進去,只聽見那婦人說謝荀一劍釘穿了一條花船。
她小心翼翼地問:“是什麽樣的花船?看起來……貴麽?”
婦人答:“聽說是扶柳雅院的花船。這家院子往來皆是富豪貴紳,那花船也是用上等的木料做的,裝飾得富麗堂皇,一條船的造價怕不要好幾百兩。”
妙蕪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敗家啊,敗家!
休息了快一個時辰,妙蕪覺得自己總算恢複了點元氣,只是手腳虛軟,還走不動。謝荀只好找醫館裏的婦人讨要了一頂兜帽披風,叫妙蕪披着,背着她往回走。
妙蕪雖然還覺得身上難受的很,到底沒忘記心裏一直想問的“正事”。
“小堂兄。”
“嗯?”
妙蕪擡手調整了下歪掉的兜帽:“我聽說你剛剛弄壞了人一條花船,還踢壞了醫館的門?”
“那又如何?”
妙蕪猶豫道:“……那,應該要賠不少銀子吧?”
“嗯。”
嗯。
這麽淡定的嗎?那可是好幾百兩啊!
妙蕪說:“我的心好痛啊。”
謝荀以為她是溺水後的遺患發作,忙調了個頭,又往回走。
“心痛?我帶你再回醫館看看。”
妙蕪忙扯了扯他的衣服,道:“我不是真的心痛……不是,你怎麽聽不懂呢?我是心疼你要賠人家那麽多銀子啊!”
謝荀更奇怪了:“我又沒叫你賠,你心疼什麽?”
妙蕪:“……”
妙蕪決定換個謝荀能聽懂的說法。
“小堂兄,我知道你的飛劍很厲害,只是你下次在這種地方捉妖,能不能收着點,不要動辄打壞別人的東西好不好?”
謝荀默不作聲,妙蕪也不知道他聽進去了沒有。
“我覺得方才捉住我的東西好像不是水鬼。”
謝荀應道:“的确不是水鬼,乃是一條未化形的魚妖。”
妙蕪想起之前在道具“千裏眼”中看到的場景,便道:“之前你被水鬼圍住,我看那些水鬼似乎并沒有傷害你的意思,這倒是奇怪。”
謝荀腳步一頓,垂下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兩下。
“是嗎?”
能夠操縱怨念而生之物的,只有十八年前掀起仙門大亂的那個魔頭。
耳邊似乎又響起方才在水鬼催化出的幻象中聽到的話語。
“……族中早有不少人對此子身世存疑……”
“此等行事,若說柳氏與那魔頭暗中并無私情,誰人能信?”
“啊,小堂兄,我明白了。”
“那些水鬼莫非是畏懼你身上的劍氣?”
謝荀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他也不是時時都能将劍氣外放,那樣不累死,也會把內力耗幹。
妙蕪越想越覺得自己想的有道理,越想越覺得謝荀的劍氣真是神奇,收放自如,簡直如同主人的身外化身一樣。
“小堂兄,你這劍氣能分一點出來嗎?”
謝荀非常無情地拒絕了她:“一點都不能。”
“哼,小氣。”
兩人互相鬥嘴,一路時不時說着話,不知不覺又走回浣衣溪。
浣衣溪旁站崗守衛的王家弟子全都不見了,想是清查完了浣衣溪,被抽調到別的地方去了。
謝荀想起他之前将妙蕪的燈藏在此處石橋下,便道:“你的燈漂到這裏叫人釣了去,我幫你讨回來了。你要不要再放一次?”
“嗯?還有這種事?寶翠說花燈宴許願燈要沒放成,許的願可就不作數了。”
謝荀便将妙蕪放下來,道:“那你等一下。”
他跑到石橋下把那只怪模怪樣的燈撿上來,遞給妙蕪:“去放吧。”
妙蕪捧着燈走到溪邊蹲下,把燈放到水裏一推,許願燈便順着水慢慢地漂遠了。
放個燈可真不容易啊,今晚過的那叫一個一波三折,差點連小命都丢了。
妙蕪心中暗自嘀咕,忽然聽到耳邊傳來一聲輕如蚊吶的“謝謝”。
“嗯?”她擡頭看向謝荀。
少年側過臉,月光勾勒出那頗有幾分驚心動魄的輪廓。他垂着濃密的羽睫,口不對心道:“不過下回你要救人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吧。”
妙蕪忽然趨近,清楚地看到謝荀耳下一抹紅,紅得似乎能滴出血來。
她不禁笑道:“小堂兄,能得你說一句謝謝,可真是不容易呀。也不枉我跳了這一回水。”
她靠得太近,謝荀被她迫得不得不将身子往後仰。
少女的眼罩早在水中丢失了,此刻瞎了的那只眼睛清晰地暴露在謝荀眼前。
少女左眼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柔的淺棕色,眼睛裏好似含了水,有了左眼做對比,便愈發顯得瞎了的右眼醜陋可怖。
謝荀不自覺擡手,指尖輕輕拂過妙蕪右眼眉骨,一觸即回。
“對不起。”
“嗯?”
謝荀收回手,轉過身背對着她,聲音中帶了些艱澀。
“我那個時候,是真地沒有別的辦法。”
“我真地……沒有別的辦法……”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聲音中竟然帶出了點顫聲。
妙蕪這才反應過來謝荀是在說她的眼睛。她早前便知道原主的右眼之所以會瞎,和謝荀脫不了幹系。但是看原主父親、哥哥對待謝荀的态度,想來其中必有隐情。
妙蕪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也能猜到,這件事情說來錯應當不全在謝荀。
謝荀似乎一直對這件事情很自責?
妙蕪想起從桃源出來那夜,謝泫隐隐提了一句關于心結和劍心的事情。莫非這件事情就是謝荀的心結?而謝荀今晚黑化值突升,也與此有關?
夭壽啊,心結什麽的,果然要不得。
“你……”
謝荀等了半天,一顆心在空中懸了半天,都沒等到妙蕪一句回答。他不由有些忐忑地轉過身,誰知一轉身,眼前便冒出一枝碧桃花來。
妙蕪把剛剛摘下的碧桃花塞進謝荀手裏,擡頭看着謝荀的眼睛,認真道:“小堂兄,不管過去發生什麽,或許我恨過你,怨過你,但說到底,你終究還是我的哥哥。我是真地希望你往後能夠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謝荀有些無措道:“你、你說什麽?”
妙蕪踮起腳,靠近謝荀耳邊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小堂兄,我祝你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她說完,背着手倒退了兩步,笑得眉眼彎彎。
“怎麽樣小堂兄?花燈宴過去了大半,終于收到姑娘家的花,是不是很開心?”
謝荀這才猛然想起花燈宴贈花的含義,一時便覺手裏的碧桃花好似長滿了刺一般,真是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妙蕪見到他窘迫的樣子,不由捂着肚子笑得蹲下去,那副喪心病狂的模樣,謝荀覺得她簡直下一刻就能笑得在地上打滾。
妙蕪正笑得在抹眼淚,忽覺鬓發一動,謝荀往她頭上插了什麽東西。
她擡手一摸,摸出朵花的形狀來。
謝荀雙手抱臂,微微彎下腰看着她,唇角勾出一點笑。
“我送你這花,祝你好吃好睡,人比豬肥。”
“你說什麽?謝琢玉!你給我站住!”
妙蕪追上去扯住謝荀的袖子在他臂上打了兩下,謝荀看上去不痛不癢的,倒把她手錘疼了。她心裏暗暗想着,下次這家夥再傷春悲秋的話,她可再也不安慰他了。真是有夠壞心眼的。
兩人打鬧間,忽見謝家宅院上頭展開一層氣泡一樣的光罩,光罩上頭彩光流璀,生生不息。
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家裏出事了!”
謝家宅院內。
混入水中的水鬼已被盡數剿滅,賞燈的人群被集中起來,由謝家子弟守護着,不得随意走動。
謝謹帶着家主親傳弟子将謝家上下都盤查了一遍,還是沒有搜到那天狐的蹤跡。
謝泫見兒子帶着人空手而歸,心中便已猜到結果。
“沒找到?”
謝謹搖頭:“那天狐在庫房外為謝家劍陣所傷,敗逃之後我們立即打開了法陣。按理說它逃不出去。可是我們不管怎麽搜,都搜不到。”
謝泫靜思片刻,忽然沉聲道:“看來在這家裏,是有人在幫它了。”
謝家宅院,三姑娘謝妙音的閨房內。
一只纖白玉手挑開帳子,身着白色中衣的少女赤腳走下床榻,身姿妖嬈地行至鏡前,用手慢慢地梳理起自己那頭烏黑油亮的長發。
鏡中除了她,還映出另外一道矮小的人影。
“說吧,”少女開口,冷淡的聲色中卻有股子天然的媚意,“你為什麽要幫我?”
那矮小的影子扭了扭身體,舔舌道:“你要那太歲,我要那小姑娘的眼睛。咱們各取所需,裏應外合,豈不好極?”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小謝身世很慘,要是按照命批裏的原劇情來走,以後會更慘。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才需要我們的妙蕪同學呀。
總之,這大概會是個治愈系的小甜文吧。嗯嗯,我們的宗旨就是——天下有情人,終成兄妹~~~
謝荀:“嗯?再說一遍?”
哦哦哦,我說的是,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