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兄長的指點
花燈宴過後,妙蕪果然不負三娘子所望,摘得今年“元宵布舍”的魁首。
第二日早飯間,三娘子便将今年魁首應得的彩頭送來了。
三娘子将彩頭在案上一字排開,揭開紅綢,妙蕪定睛一看,只見從左到右依次陳列着:一本新刻印的家規,紙頁間還泛着新鮮的墨香;一只家主親手所做的乩草替身傀儡;還有一套各位長老合力所畫的五行八卦符,用一只其貌不揚的明黃色錦袋裝着。
妙蕪近來抄了頗多家規,現在一看到長得跟家規差不多的東西就有種生理性恐懼。不過後面兩樣彩頭倒是深得她心。
三娘子随手給她添了一箸菜,道:“你這禦符之術學得委實差勁,再過得三兩日便要去富春山家塾,到時身邊沒有長輩陪護,這只乩草傀儡可代主人承受致命一擊,你切記時時帶在身上,知道了嗎?”
妙蕪點點頭,也給三娘子夾了只她愛吃的龍井蝦仁。
“還有這套五行八卦符的口訣,你平日裏一定要用心慢慢記牢了。五行八卦,乃禦符之術根基,只有根基打牢了,後面學起其它的法術來才容易,若是在修習禦符之術上有慧根,他日興許能師從你大伯父修習謝家秘技本命符也未可知呢……”
三娘子說到這裏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道:“不過話說起來,不是嬸嬸挫你志氣,你這輩子大概是沒機會師從你大伯父修習本命符了。你這悟性實在太差。”
“噗——咳咳——”
妙蕪忽然被湯嗆了一口,鼻腔內一時酸爽無比,連眼淚都嗆出來了。
她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有點委屈:“嬸嬸,我悟性真有這麽差啊?”
她一直以為自己還挺可以的呢。
三娘子毫不掩飾地嫌棄道:“別的不說,就說琢玉,他七歲時便已能熟練禦使這一整套五行八卦符,你呢?你到現在連金木水火土,這最基礎的五張五行符都使不熟。”
那謝荀是未來的仙門第一人,天資卓絕,有大反派的光環罩着,她就是一天資平庸的普通人,那能一樣嗎?
不過經了昨夜一回,她對學好禦符之術的體悟也更深了些——遠可幫人,近能自保。所以她對三娘子的嫌棄還是頗為認可的。
她當下便立志道:“嬸嬸,你且瞧着好了,到家塾以後我必定勤學苦練,不負您所望。”
三娘子和謝三爺膝下無子,她和謝泫的亡妻段氏是手帕之交,因此段氏去世後,她便一直将段氏所出的兩個孩子視若己出。現在聽到妙蕪如此說,心中甚為欣慰,心道這孩子果然是長大懂事了。
前幾日謝泫和謝謹都會過來和妙蕪一起用飯,然而今天眼看着早飯都要吃完了,妙蕪還不見二人出現,她覺得奇怪,便問:“嬸嬸,爹爹和哥哥怎麽沒來一起用飯?莫非爹爹和哥哥還在為昨夜的事情奔忙?”
三娘子語焉不詳:“大抵是吧。”
這麽一說更加勾起了妙蕪的好奇心。
“嬸嬸,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怎麽會連護法大陣都開起來了呢?”
昨夜那天狐敗逃之後,他們遍尋不獲,最後只好請出靈鑒夫人來相幫。靈鑒夫人卻說,謝家宅院內已探查不到那天狐的氣息。如若那天狐真地沒有逃出去的話,想必一定是舍棄了自己的妖身,附到活人身上了。
如果真是如此,謝家上下數百口人,便是能夠一一排查,又要如何分辨這些人是否有被上身呢?
那天狐活了上千年,它要想僞裝矯飾的話,一時之間倒還真地難以分辨。可一旦時間拖得久了,又恐那天狐趁機逃脫了去。
這些事情本該是他們這些長輩操心的,三娘子不欲妙蕪擔心,便道:“此間事情,不是你該煩惱的,你先好生将那五行八卦符的整套口訣背牢,這才是你當前第一要緊之事。”
妙蕪應下,心間又覺擔憂,隐隐之中總覺得昨晚的事情似乎與她脫不了幹系。
好在她還有個寶翠。
說來她倒是十分佩服寶翠打探消息的能力。她才和寶翠說了這件事,第二日從祠堂抄完家規回來的路上,寶翠便将消息打探好了。
“聽說是從金陵那邊逃來一只大妖,是只天狐。這大妖趁花燈宴之時混入謝家,想要盜走姑娘你的那株太歲,被早有防備的大公子帶人伏擊了。那天狐敗逃而走,卻在謝家宅院內消失蹤跡,二當家和大公子帶人盤查了整整兩日,還是沒将它找出來。
家主怕這件事鬧得家中人心惶惶,因此一直壓着不叫外傳,只有那夜當事的弟子和幾位尊長知曉。”
妙蕪頗為驚奇,“既然如此,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寶翠便垂下頭,過了一會,一張俏臉慢慢紅透。
妙蕪長長地“哦——”了一聲,伸手去撓寶翠的胳肢窩。
“快說快說,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寶翠被妙蕪撓得花枝亂顫,咯咯笑個不停,到最後只好舉旗投降道“好姑娘,我說我說,你快收手……哈哈……收手吧,真、真受不了了……”
妙蕪便收了手,等着寶翠老實交代。
寶翠靠在妙蕪耳邊,輕輕道:“我有個青梅竹馬的小哥哥,是家主的親傳弟子。”
妙蕪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反問:“真的只是小哥哥,不是別的什麽嗎?”
寶翠臉更紅了,跺腳道:“姑娘你再這般說話,我以後可什麽都不跟你說了!”
妙蕪見她真有些惱了,便努力地收住笑,擡手摸了摸寶翠的頭,嘆氣道:“果然姑娘家長大了都是留不住的。你放心,以後你那小哥哥若是欺負你了,你便來同我說,你家姑娘我肯定會護着你的。”
寶翠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輕聲道:“他……他不會的。”
既然寶翠這麽說,她的這位小哥哥想來應當是位不錯的兒郎。
妙蕪對于謝家教養出來的子弟還是很有信心的。至少謝家子弟,少有品行上有虧欠的。
妙蕪背着雙手慢慢地往回走,寶翠許是還害羞着,跟只鴕鳥般跟在她身後。妙蕪回頭看了她好幾眼,她臉上還紅通通的,有種懷春少女特有的可愛。
妙蕪又擡頭看了看沿路燦若煙霞的碧桃花,心中只覺春天可真是個好日子。
“呼——哈!嘿——嗬!”
前方遠遠傳來呼喝之聲,妙蕪擡眼望去,只見前方校場中一隊謝家子弟正沿着校場邊緣在跑圈,每個人腰間都纏着麻繩,麻繩從腰後垂下去,約莫半丈多長,另外一頭綁着一只圓滾滾的大石鼓。
謝荀坐在校場中最高的一根梅花樁上,手裏拿着一根桃枝,時不時便在經過的小弟子肩上抽一下,嚴聲訓道:“是不是早上沒吃飯?跑快點!”
那模樣,頗像剝削無度的地主老財,只不過是生得極為好看的那種。
妙蕪走到校場外,扒着栅欄看了一會,謝荀像是終于發現了她,展身一躍,從梅花樁上跳了下來。
他今日穿的是白衫黑袍,長筒的靴子恰到好處地裹着小腿,愈發襯得他雙腿修長。衣衫外袍皆為窄袖,長發高束,迎風走來之時,整個人便如出鋒的寶劍一般淩厲。
校場的栅欄和妙蕪整個人差不多高,卻只到謝荀肩膀。謝荀走到栅欄邊,隔着栅欄低頭看了妙蕪一會,忽然道:“你怎麽這麽矮?”
妙蕪:“……”
妙蕪把身後的寶翠拉出來,自辯道:“我不矮了。我比寶翠都高呀。”
謝荀瞥了寶翠一眼,眼神在妙蕪的頭頂和自己的肩膀來回走了兩圈,道:“我看你得來校場和你這些師兄們一起鍛煉體魄。”
妙蕪看了看校場上跑得欲死不活的師兄們……
“小堂兄,你覺得我在這方面像是什麽可塑之才嗎?”
謝荀輕輕皺了下眉,視線落到妙蕪搭在欄杆的手上。
這手白皙纖小,約莫只有他的手一半大。衣袖下滑,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子。這手腕子也是細到可怕,他覺得自己用兩根手指輕輕一捏,都能給她捏折了。
“對吧,小堂兄,你看我就不像是舞刀弄劍的料子,對吧?”
謝荀又想起妙蕪上回“發病”的時候,那副連床都下不來的病恹恹的樣子。醫書裏說,像她這樣的小姑娘,每個月都得這麽“病”上一回,短則四’五日,長則九’十日也是有的。似她這等多“病”體虛的軀體,想來确實不是習武的料子。
“小堂兄?”
謝荀猛然回神,醒悟到自己剛剛在想些什麽時,脖子便有些紅了。他掩飾般急轉過身,朝校場上累得半死不活的小弟子們大吼一聲:“都快點!”
那些小弟子們聞聲好似身後有野狼追趕一般,速度登時快了一倍。
妙蕪打開栅欄一邊的小門鑽進去,和謝荀并肩立着。
“小堂兄,你在碧游觀習劍時也要練習這些嗎?”
謝荀轉動手中桃枝,滿不在乎道:“碧游觀的練習可比這要嚴苛十倍,這算什麽?”
比這要嚴苛十倍啊?
妙蕪想象不出來是什麽樣子,便問:“究竟是怎麽個嚴苛法?”
謝荀目光放遠,似乎陷入了回憶當中,過了好一會,妙蕪才聽見他說:“會死人的那種。”
妙蕪心頭猛然顫了一下。
會死人的那種。
卻用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
妙蕪不禁想到那日謝荀被罰時,她在他背上看到的累累傷痕。
那些傷痕又真地只是鞭傷嗎?
“對了小堂兄,我聽三娘子說你的禦符之術學得甚好,你若得空,能不能指點我一下?我昨天又被三娘子嫌棄了。”
謝荀輕哼一聲:“你覺得我看起來很清閑嗎?”
不等妙蕪說話,他又忽然笑了一聲,伸過手來在妙蕪發間揉了一下。
“我明日便要同家主啓程去金陵參加金陵大會了。”
“所以?”妙蕪捂着被揉亂的頭發擡頭看向他。
謝荀側過頭來,唇角隐帶笑意:“所以你還是到家塾裏跟先生好好學吧……”
“等我從金陵回來,若是心情好,我再看看要不要指點你一兩手吧。”
妙蕪問:“那你要怎麽才會心情好?”
謝荀笑而不答,把桃枝往妙蕪懷中一抛,拍拍手走了。
妙蕪雙手接住那桃枝,心中莫名。
這……丢給她根桃枝是什麽意思?
妙蕪帶着那桃枝回去,叫寶翠把桃枝插到一只美人觚裏,琢磨了半天,還是沒明白謝荀到底是什麽意思,結果她當夜就失眠了,躺在被子裏翻來覆去,最後實在睡不着,便從被窩裏爬出來,用意識叫了幾聲系統。
系統沒有回應。
她這才憶起功德值告罄,系統估計又睡過去了。
妙蕪下了床走到美人觚旁,把桃枝上的花瓣一片片扯下。
“你說謝荀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心情好?”
“怎麽樣才能心情好?”
……
桃枝當然不會說話,最後妙蕪把花瓣拔光了,終于把自己折騰困了,這才爬回床上沉沉睡去。
翌日妙蕪按時來到祠堂,還未進規誡軒,便見監督她抄寫家規的小弟子站在書桌前,雙手抱頭,大呼:“禽獸啊!喪心病狂啊!”
妙蕪差點以為他失心瘋了。在門邊站了一會,才提腳邁入,問:“你怎麽了?”
那小弟子轉身,面上十分悲痛。
“九姑娘,你還沒聽說嗎?金陵的鳳凰臺,被人炸了!”
——金陵鳳凰臺,那可是金陵大會的會場。
會場都被炸了啊……
那小弟子握緊拳頭,用力地捶了一下桌面,悲憤道:“鳳凰臺被毀,金陵大會也不得不延期。這鳳凰臺可是有數百年歷史的聖地,這炸毀鳳凰臺的人當真是可恨可殺!”
作者有話要說: 謝荀:本來打算出差的,結果一早聽說會場被人炸了。
妙蕪:所以呢?
謝荀:你不是要我幫你補課?
妙蕪:真的嗎?小堂兄你真地願意教我嗎?
謝荀:我當然不能白教你。
妙蕪:那小堂兄你要怎麽才願意指點我?
謝荀【笑而不答】
妙蕪:……
怎麽辦,忽然覺得小堂兄笑得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