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眼盲心壞
謝家宅院人群熙攘,燈火明煌,謝家家主的屋子卻是漆黑一片,連根蠟燭都沒有點。
家主謝漣站在黑暗中,良久,終于伸手摸向龛栊中供奉着的長生牌位。
他緩緩靠近,額頭虛抵牌位,那副珍而重之的神情好似懷中攬着不是冷冰冰的木雕牌位,而是他心中摯愛之人。
過了會,他雙肩悶動,一向于威嚴于人前的家主竟對着牌位落起淚來。
“瑤妹,對不起,是我沒有護好你……”
謝漣就這麽對着牌位無聲落淚,默立良久,直到外頭煙花綻放,煙花斑斓的彩光透過窗紙映在牆上,他才猛然驚醒一般,将手從牌位上抽離,而後決然轉身,大步推門而出。
上元花燈宴,是慕少艾的少男少女們最恣意歡樂的時節,許多年前謝漣也曾有過這樣輕狂恣意的年月。然而後來上元花燈宴成了他一生中最哀痛的日子。
因為這一天是他亡妻的祭日。
謝漣穿過彩燈映照的回廊,夜風盈滿他的袖袍。在人前,他依舊是那位面目威嚴,無人敢質疑、敢反抗的謝家家主。
他一路來到議事廳中,裏頭燈火通明,謝泫等人已在廳中相候。
謝漣步入廳內坐下,眼風從立于廳中的謝謹身上掃過。
“一切巡衛警戒可都已安排妥當?”
謝謹拱手垂首道:“秉家主,棣華已按計劃安排好各處庫房守衛,并已暗中啓動護法大陣。之前金陵那邊傳來消息,說那天狐從帝王墓中負傷而逃,九尾只剩其三。它若想恢複元氣,勢必需要靈藥相助。早些天棣華便已遵從吩咐,将謝家尋得太歲一事宣揚出去。那天狐一路南逃,想必正是為此而來。”
謝謹點頭,道:“你辦事一向穩妥。”
又轉向謝泫問道:“何以确定今夜會是那天狐動手的日子?”
謝泫道:“花燈宴人多事雜,再沒有比今夜更好的時機。更重要的是,之前我推算過月相,算得今夜乃是難得的大滿之月。滿月正是狐妖妖力最盛之時,為穩妥起見,它一定會選擇在妖力最強時動手,并且越快越好。”
謝漣的雙手緊緊握住座椅扶手,越握越緊,直至手中木料在掌中漸漸化為齑粉,他才閉目長嘆,片刻後睜開,眼中又是一片冷靜清明。
他對謝謹道:“那天狐是千年的大妖,極難對付。你拿我手令去桃源中拜見靈鑒夫人,必要時請她一定出手相助。”
謝謹領命而去。
謝泫也起身告辭:“三娘子一人看守護法大戰恐怕照看不來,我去助她一臂之力。”
謝漣喚住他,猶豫片刻,終是直言相告:“那日靈鑒夫人找我商談阿蕪他們在桃源中遇襲一事,言說桃源中的幻妖之所以攻擊阿蕪,為的乃是她的右眼。”
他注視着自己的弟弟,神色複雜道:“……你究竟知不知道,阿蕪右眼裏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謝泫苦笑,“我若知曉,這幾年來何須如此奔波勞苦,四處打探?終歸從那帝王墓中帶出來的,必定不會是什麽好東西罷了。”
謝漣默然,低聲長嘆:“是我對不住你,當年若不是琢玉他……”
謝泫止住他道:“此事兄長休要再提。阿蕪的眼睛我心中有數,若有朝一日真到了那步境地,你便将我逐出謝家,只當我從此不再是謝家人。阿蕪一日是我女兒,一生都是我的女兒。要我這個作父親的為了什麽狗屁蒼生放棄她,絕無可能。”
謝泫說完,大步跨出議事廳,擡頭看到天上一輪明月,大如銀盤,姣若白玉,清輝灑遍大地,那月光竟似比前幾日還要凝練幾分。
浣衣溪水波輕漾,月光下,一只小船從垂滿青藤的橋洞下悠悠駛出。船中置一小桌,兩位少女對坐而酌,好不風雅。
其中一名少女乃是謝家姑娘,排行第三,名喚謝妙音,她看起來年長一些,容長臉蛋,衣着清簡,眉眼間清冷冷的;另外一位則衣飾華麗,濃眉杏眼,好似一朵嬌豔的人間富貴花。
這朵人間富貴花乃是王家家主的庶女,名喚王雁回。
王家富貴,門庭內不似一般的仙門世家人口簡單。現任的王家家主年輕時愛好美色,小妾娶了一個又一個,庶子庶女更是生了一茬又一茬。雖然仙門世家不似那些個豪紳貴族講究嫡庶分明,但孩子生得多了,分攤到每個人身上的寵愛便少了。
這王雁回的母親雖然出身低微,不是很得王家家主寵愛,但她自己卻是個有手段的。從小便嘴甜讨巧,做事又極得她那位博愛爹爹的心意,長久下來,竟哄得王家家主疼她勝過幾個兒子。
王雁回替謝妙音斟了一杯酒,道:“謝三姐姐,這杯酒我敬你,祝你……”
她話說到這裏忽然停住,視線越過謝妙音的肩頭,有些遲疑地“咦”了一聲。
謝妙音擎着酒杯,愁容不展,也沒注意到王雁回的失常。她兀自往口中灌下酒液,伸手又去拿酒壺。
王雁回按住她的手,另外一只手往她身後比了比,道:“戴着眼罩……前面在放燈的那個,不會就是你們家那位大名鼎鼎的九姑娘吧?”
謝妙音回頭看了眼,眼見三個少女從溪畔旁的石梯下來,正蹲在溪邊放河燈。
謝妙音見此皺了下眉,對搖船的船娘道:“打個彎兒,從來時路上回去。”
王雁回道:“她便是那個小時候将姐姐推到清溪渠中,害得姐姐大病一場,後來又一紙書信壞了姐姐與段家公子姻緣的人?姐姐怕她做什麽?”
謝妙音嘆氣:“我非是怕,只是心煩,不想見到她罷了。”
王雁回本就有些心高氣傲。往日裏這位謝九姑娘的名頭便一直蓋過自己,本就叫她心中不服,而且她又有意讨謝妙音的好,因此便對船娘道:“別聽謝三姐姐的,把船搖過去。我倒要看看是什麽妖精鬼怪,竟敢這麽欺負人。”
妙蕪還不知自己好好出來放個許願燈,麻煩已經自己找上門來。
她是第一次放燈,沒有經驗,便叫寶翠和雀枝先放了給她做示範。
寶翠和雀枝将親手做的許願燈從提杆上卸下來,把燈放到水中,用手一推,許願燈便搖搖晃晃地順勢滑出。
寶翠和雀枝提裙站起,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輕聲禱告:“信女雀枝(寶翠),以燈載願,一盼家事順遂,二盼親人康健,三盼……”
這禱告還未念完,忽聽得嘩啦一聲,只見一艘小船漂過來,船上一名錦衣少女花孔雀般立着。
那少女手中握着一根長竹竿,兩下裏将從船邊漂過的許願燈打翻,用竹竿頂着紮入水中。
寶翠和雀枝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在花燈宴這天打翻別人的許願燈是非常觸人黴頭的事情,若非有過節,不會有人如此滋畔尋事。
因此她們雙雙都有些愣神,待見到自己的許願燈都沉到底,再也起不來了,寶翠才率先回過神來,朝船上的少女質問:“你做什麽打翻我的燈?!”
王雁回拿着竹竿,故作驚訝道:“哎呀,我打翻了你的燈嗎?不好意思,天太黑,沒瞧清楚呢。”
至此寶翠已斷定這人絕對是故意的。她是個暴脾氣,怎麽忍得住,當下便怒道:“天太黑?你眼睛瞎了嗎?那麽大盞燈你能瞧不見?”
王雁回捂唇嬌笑:“你說的極是,不過呀,我這瞎子和旁的瞎子不一樣。我眼明心亮,不像有的瞎子眼盲心壞,偏又怕人瞧見,整日裏都得用東西遮起來。”
雀枝原本瞧出此人是王家姑娘,想要忍氣吞聲算了,現下聽到此人話裏話外擠兌妙蕪,便也動了真怒。她冷笑道:“這位王姑娘好生伶牙俐齒,不知你家中長輩是誰?”
她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将此事禀報三娘子,讓三娘子去找對方長輩說理。
此時一直坐在船上默不作聲的謝妙音忽然道:“雁回,算了,走吧。”
王雁回裝作沒聽見,又見妙蕪一直躲在雀枝她們身後不作聲,膽子更壯兩分。
“呵,我往日裏聽說謝家九姑娘有多威風,多厲害,沒想到今日一見,也不過如此嘛。”
妙蕪心中大呼委屈,實在不是她不想出頭,只是她們三人立腳的這片石臺太過狹窄,雀枝和寶翠往前頭一站,竟已沒了她的下腳之地。
她一貫是好脾性不錯,但若有人欺到她頭上,尤其是欺負她身邊的人,那她斷沒有忍着的道理。
那王雁回還在繼續說:“你若真有本事,就不要跟條夾尾巴狗一樣躲在兩個丫鬟後頭。”
妙蕪搖頭嘆氣,從腰間錦囊裏抽出一道符紙在手,心道,這可是你先來招惹我的,我就不跟你叽歪廢話了。
“聽說你在家裏厲害得很,上欺堂兄堂姐,下……”
妙蕪不待她說完,突然出手:“坎為水,行波起浪!”
船邊水波微動,一道水浪忽地騰空而出,滋了王雁回一頭一臉。
妙蕪丢了一個禦水訣出去,便趁王雁回忙于整理儀容之時帶着雀枝和寶翠跑回岸上。
王雁回用帕子擦幹臉上的水,再看向妙蕪時,目光便極為不善。她用手指着妙蕪,顫抖道:“臭瞎子,你竟然敢潑我水?!”
妙蕪擡手摸摸眼罩,無辜道:“我眼盲心壞嘛,潑你點水已經算是輕的了。”
暗巷中,兩位少年郎正偷偷窺瞧,其中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噗——能動手就不動口,你們家這位九姑娘挺懂得偷襲啊。”
謝荀瞪了王六郎一眼。
王六郎不嫌事兒大,還帶了幾分看熱鬧的意思,“我這位妹妹被我父親寵得無法無天的,你不怕你那小堂妹吃虧?”
作者有話要說: 原主的外祖父是南疆段家,姓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