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初長成
少年身量颀長,姿儀卓然,站在哪裏,哪裏便是最招引人的風景。
來來往往的姑娘家紛紛駐足假裝觀賞花燈,實際上視線卻不住地往謝荀身上瞥。
“這位可是人稱棠棣之華的謝家大公子?”
“妹妹可猜錯了,你看看他手裏的劍。劍上挂着黑白二色的劍穗,這劍穗寓意太極雙魚,正是王家人手一把的太極誅魔劍。此人顯見是王家弟子呢……”
王六郎耳尖微動,顯然聽見了那些姑娘家的竊竊私語。他雙手揣在長闊的衣袖中,眉眼帶笑走到謝荀身邊,得意道:“看來在姑蘇,畢竟還是認得我們王家太極誅魔劍的人多些。”
謝荀嗤笑:“你們王家的太極誅魔劍誅過什麽魔?也就是跳大神時湊活能擺幾個花樣式。”
王六郎不接他這話,轉頭看向妙蕪:“剛剛在下聽說,前面那茶棚布舍的元宵出自姑娘之手?”
“啊啊,是。”妙蕪探究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王六郎。
他此時看上去比她在劇情碎片中看到的年輕一些,身上有種恣意而豁達的氣度。
光看這張臉,可看不出半點“背叛兄弟”的影子,妙蕪暗自琢磨。不過英雄難過美人關,自古忠義難兩全。這王六郎為了心愛之人而棄兄弟,她一個外人确實不好妄加評斷。
謝荀見妙蕪盯着王六郎的臉有些出神的樣子,眉尖攢起,心中忽然有些煩躁。
他腳下一轉,轉身道:“你走不走?你們家換防的時間可快到了……”
這話丢下,身後久久都沒有回應。他微微側過身看,卻見那王六郎早已哄得妙蕪三人一路往茶棚那邊過去了。
“話說謝家諸位姑娘的元宵我往年都嘗過了,只姑娘你的元宵還未嘗過。我這人慣來有些收集的癖好,比如哪家的硯臺是竹蘭梅菊四只一套,我便要将四只硯臺都收齊了才能罷休。”
妙蕪尴尬地笑了笑。明白明白,強迫症嘛。
臨到茶棚前,便見棚前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許多半大孩子。棚中負責發放茶水的弟子大聲喊道:“不要推,不要擠。人人有份,排隊排隊!”
可外圈的孩童們依然你推我搡地玩鬧嬉戲,根本沒人聽從指令。
寶翠試着往孩子堆裏擠了一下,結果沒一會就又被擠出來了,還被踩了幾腳,弄髒了今天新上腳的繡花鞋。
“姑娘,這些孩子根本就是故意不讓人進去的!”寶翠拉着她的衣袖抱怨道。
“唉,這可怎麽辦?”王六郎搖頭嘆氣。四個人一時間被一群孩童弄得一籌莫展。
正煩惱間,那群圍住茶棚的孩童忽又想出了新招式,開始繞着茶棚玩起你追我趕的游戲,甚至還有幾個孩子從衣兜裏掏出炮仗互丢對炸。
雀枝怕妙蕪被誤傷,趕緊護着她往後退。
才退了幾步,妙蕪肩頭便是一沉。
謝荀的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低聲道:“麻煩。”
然後與她擦身而過,大步走入那群玩鬧的孩童中,準确無誤地從中揪出剛剛領頭亂丢炮仗的那個。
謝荀抓住那孩子的背心,單手一拎,就把人從地上高高提起。
他板起臉來頗有些威嚴,恰似一尊玉面羅剎,那孩子被他吓得哇地一聲就叫出來。
謝荀铮地把劍從鞘裏推出寸許,吓唬道:“閉嘴!”
那孩子聽到劍出鞘的聲音臉色一白,眼眶裏迅速浮上兩泡眼淚,一副欲哭不哭的樣子。
謝荀單手掂了掂他:“剛剛是你帶頭丢的炮仗?”
那孩子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
謝荀眯了眯眼,陰森森道:“你知道茶棚是用來幹什麽的嗎?”
“嗚嗚……是用來吃茶,領元宵的……”
謝荀收劍回鞘,把那孩子放到地上,目光從邊上圍着的二十幾個孩童身上掃過,看得他們個個都不由縮了縮脖子。
他擡起劍鞘在那領頭的孩子肩上打了一下,道:“既然知道這裏不是你們互丢炮仗玩鬧的地方,就都給我過來排隊。再叫我看見你們互丢炮仗,我丢你們到清溪渠裏喂鯉魚。”
這一下打得并不痛,只是不知點中了何處穴道,那領頭鬧事的孩子頓覺半邊身子都麻了。知道這人是真地連小孩都打,他當下不敢再造次,趕緊糾集自己的小夥伴們排排站,按謝荀要求排好隊。
謝荀雙手抱劍,等一群孩子都按自己要求排好了,才走到隊伍最前頭,非常坦然地插隊進去,和負責分發元宵的小弟子說:“四碗元宵。”
那小弟子估計第一次見到這種陣仗,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盛了四碗元宵放進食盒裏遞給他。
謝荀提着那食盒又走回來,他從食盒中單獨拿出一碗,就把食盒的提柄往妙蕪手裏一塞。
“拿着。”
妙蕪見他從收拾熊孩子開始到插隊領元宵,一套操作行雲流水,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哦。”
等到妙蕪回過神,謝荀已經提着王六郎的領子飄然遠去。
她只好朝着二人的背影大聲喊:“小堂兄,你要去哪裏?”
咻——砰——
天空中忽然綻開無數絢麗的煙花,妙蕪的喊聲頓時便被煙花盛放的聲音淹沒了。她只看到謝荀背對着朝她揮了揮手,似乎是叫她不要跟過去。
雀枝從她手裏接過食盒,道:“姑娘,我們找個地方坐下把元宵吃了吧,別等一會涼了。”
寶翠早已按捺不住:“姑娘,前面桃林裏有個小亭子,我們去那裏吧。”
去到桃林,果然見到暗影中藏着一座涼亭,裏頭挂着花燈,并沒有人。主仆三人于是入亭而坐,從食盒中拿出元宵和湯匙吃起來。
這梅花碗小巧精致,一個碗裏裝不下幾個元宵,幾口便吃完了。寶翠便将空碗都收起來,準備一會拿回茶棚去還。
妙蕪摸了摸肚子,只覺一碗熱氣騰騰的元宵下肚,胃裏慰帖極了。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一張小臉被兜帽上白絨絨的狐貍毛襯着,好似一只餍足的貓兒。
三人又在亭子裏坐了片刻,忽見謝謹領着一隊小弟子朝這邊走過來。
妙蕪站起來,朝謝謹招了招手:“大哥!”
謝謹回頭朝跟在身後的弟子說了一句什麽,那幾個弟子便領命站在原地不動。謝謹獨自一人走入亭中。他目光一掃,看到食盒裏的梅花碗,便笑道:“阿蕪,聽嬸嬸說,你在今年的元宵布舍裏拔了頭籌。”
妙蕪沾沾自喜道:“嬸嬸只說我贏面很大,花燈宴還未結束,現在結果未可知呢。”
謝謹摸了摸她的頭,從袖間取出一朵宮紗攢就的桃花簪在她鬓間,和聲道:“阿蕪,大哥祝你歲歲平安,喜樂常足。”
寶翠早前便已詳細和她說過不下十遍花燈宴的各項習俗,因此妙蕪知道這花燈宴不但是賞花燈游玩的時節,也是少年少女互相暗遞情意的機會。今夜出門的少年少女們都會在袖間藏一朵花,不局于真花假花,遇上心喜之人,便可以花相贈,表明心意。
只是……
妙蕪摸了摸頭上的宮花,有些遲疑:“大哥,這花不是應該送給你心愛的姑娘嗎?”
謝謹道:“大哥沒有什麽心愛的姑娘。”
說罷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阿蕪,小時候你不是一定要大哥把花給你?”
妙蕪可不知道還有這一出。她暗悔失言,只好渾水摸魚道:“哦,那畢竟是小時候嘛。我現在已經長大了。那大哥……我放燈去了?”
謝謹含笑點頭:“天氣還冷,切記不可貪涼玩水。快去吧。”
妙蕪三人收拾了食盒,先交還到茶棚,又在謝家四處轉了一圈,卻發現各處凡是有水的地方都人滿為患。
雀枝嘆氣:“每年花燈宴,謝家開放園子,姑蘇百姓不論身份高低,盡皆湧入,年年都是人滿為患。外頭人迷信,總以為仙門世家的水要靈驗許多,在這裏放燈更容易願望成真。”
妙蕪道:“既然這裏擁擠,外頭想必人便少了。咱們不如到外頭去放燈?”
寶翠提議:“烏衣巷外有一條浣衣溪,咱們不如到那裏去放燈吧?”
妙蕪屈指刮了一下寶翠的鼻子,笑道:“既如此,咱們走罷。”
于是三個小姑娘逆着人流朝外走,好容易到了偏門,守門的弟子給她們開了門,她們便從錦衣巷和烏衣巷相通的小巷子取道去浣衣溪。
浣衣溪旁,每隔三十丈便有一名身着黑白二色太極雙魚袍的王家弟子站崗守衛。
這浣衣溪與姑蘇城中水道相通。姑蘇乃水鄉,水道羅織遍布,如同棋盤上的網格四通八達。雖說姑蘇人擅長凫水,但每年溺死水中的人也不在少數。
十八年前仙門大亂,曾有人利用水鬼作亂姑蘇。雖然後來被姑蘇各大世家合力除去,十幾年來再未聽說過水鬼作祟的事情。但今年花燈宴是王家主辦,在巡衛上自然要小心謹慎,處處防守到位才行。
今年王家的夜間巡防便由王六郎負責。王六郎擅于道觀經營,卻并不擅長巡防調度。可父親之令,不得不從。王六郎思來想去,只好偷偷請謝荀來幫忙。
除浣衣溪外,王家方圓五裏之內,便是口井都有弟子看守,王六郎與謝荀二人負責其間調度,順便往來抽查是否有弟子躲懶。
他們從最外圈的巡衛繞了一圈,又回到浣衣溪。二人正沿溪畔緩步而行,王六郎忽道:“琢玉,你瞧那邊那個,是不是你們家的那位九姑娘?”
謝荀擡眸望去,只見三名少女衣帶輕緩,踏月而來,中間那名少女正側首與左右女伴說笑,也不知是說到什麽,笑得眉眼彎彎。
謝荀腳步一轉,說:“我們到另外一邊看看。”
說完,也不管王六郎,徑自走了。
王六郎連忙追上他。
“說來你們家這位九姑娘的名聲我早已如雷貫耳,外界裏将她傳得如母夜叉一般,可我今日一見,只覺得是個嬌俏可愛的小姑娘,哪有外界傳得那般不堪?可見傳言多半不實。”
謝荀随口道:“人長大了,自然會懂事些……”
他腦子裏不知怎麽地就想起那日攔住大夫,逼問之下,那大夫同他說:“這九姑娘得的病叫……癸水病……”
他初聞不解其意,回去翻看了醫書才知曉此為何“病”。
人長大了……
謝荀忽然站住腳,月光之下,兩抹淡紅驀地攀上耳尖。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在攢稿子,可能後面要調整一下更新時間,調成早上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