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春心萌動
說來蛛妖一事,謝荀委實很冤枉。
動手傷了原主的并非是他。是那懷孕的蛛妖诓騙原主,說得進了蜘蛛洞內才能吐絲與她。原主自認為身邊盡是謝家高手,斷不至于在一介籍籍無名的山林小妖手裏吃虧,便假意哄騙謝荀說已放了那蛛妖回去。
背地裏卻叫上幾名好手押着那蛛妖去了蜘蛛洞,孰料在洞內遭到陣法襲擊。受襲一事令原主萬分惱怒,遂拼着死傷一半子弟也要将洞中的蛛妖姐弟誅殺。
幸而慘劇釀成之前謝荀及時趕到。他阻止了原主,喝令謝家子弟退出蜘蛛洞。只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那女蛛妖會暗中偷襲。他防備不嚴,這才叫原主在那蛛妖手裏吃了暗虧。
原主豈是那等能忍氣吞聲的人,當下便立誓不将那蛛妖大卸八塊決不罷休。
只是謝荀自認謝家理虧,便強行押着原主回姑蘇。原主一腔憤恨無處發洩,就将謝荀當成了出氣的靶子。
她先行派人趕回姑蘇謝家向家主謝漣傳遞消息,造謠說謝荀百般維護一介妖物,為此不惜打傷自家手足。
等到謝荀回到姑蘇,一入家門便見到父親怒意盎然的臉。雖則他進門前便已知曉原主冤枉他的事情,但他自認護送不利才會致使原主受傷,因此也不辯解。
彼時遠在千裏之外的謝謹聽說謝荀默認了此事,便真以為打傷自家妹妹的是謝荀。
妹妹有錯,他身為兄長自會教導,但是謝荀對妹妹“動手”,便是觸及到他的底線了。
謝謹長劍點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還請七弟賜教!”
謝荀摸了摸鼻子,翻出抄手游廊,走到一株碧桃花樹下,指尖凝出一道風漩,折了一截碧桃花枝在手,将指尖劍氣灌入手中花枝。
他一抖花枝,橫于胸前,朝謝謹微微颔首。
“大哥,我不用三思與你對劍,不是瞧你不起,只是怕勝之不武。”
謝謹默然無言,垂首望着巨闊的劍身,眸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驀然發動了攻擊。
院中一時劍風湧動,碧桃花瓣漫空旋飛。
謝荀的桃枝貼着謝謹的劍身滑下,枝端直指謝謹手腕。
謝謹把劍向下一壓,倏而擡起,彈開輕巧的桃枝。
“你可知阿蕪為何要那天蛛的蛛絲?”
謝荀接了謝謹一劍,旋身飛上院牆,揚聲問:“為何?”
謝謹揮劍斬向院牆。
“阿蕪自從聽聞天蛛蛛絲比謝家天蠶絲更堅韌數倍之後,便一直想搜尋天蛛蛛絲為和我父親各繡一件護身錦衣。”
轟隆——
塵煙漫起,半邊院牆似豆腐渣子般傾倒。
……
等到妙蕪聞訊趕至,這片院子已經被兩個敗家貨拆得差不多了。
“住手啊!你們倆個快住手!”
妙蕪站在抄手游廊裏大聲喊,可惜院中二人身影輕盈如燕鳥,動作迅疾如風,猶自打得難解難分,如癡如醉。
南邊一整面院牆都倒了,院子裏的紫藤花架子東倒西歪地倒了一地,碧桃樹下的石桌雖然暫時幸免于難,但是……
轟——
謝謹忽然一劍斬在桌上,那大理石桌子便從中間裂開,分作兩半朝兩邊倒了下去。
妙蕪雙眉一跳,單手捂着小腹,只覺腹痛心更痛。
這倆貨……到底是什麽敗家玩意啊?打個架能拆家!
她轉頭對寶翠說:“快,你快去,給我找面鑼來。”
寶翠遵從吩咐急忙忙去了,不多時真從附近校場裏借了一面鑼來。妙蕪讓寶翠拿着鑼,自己接過鑼錘,雙手拿着,卯足了力氣往那鑼上铛铛铛地狠敲了十來下。
這陣緊促尖銳的鑼響終于讓打得難舍難分的兩人停了下來。
謝謹收了劍走到游廊下,面無表情地問道:“阿蕪,你怎麽來了?”
妙蕪強擠出一絲笑:“大哥,我怕我再不來,你們倆要把這院子整個都拆了。”
謝謹轉頭看了眼遍地狼藉,毫無心理負擔地将一切罪責都推到了謝荀頭上。
“琢玉,說好你我比劍不得使用劍氣,免得誤毀它物,你怎能出爾反爾?”
謝荀提着桃枝走過來,那桃枝上已光禿一片,桃花掉得一片也沒剩下。
他單手在闌幹上一撐,翻入游廊,一轉身在美人靠上坐下,視線若有所思地在妙蕪身上停了下,又移開去。
他偏頭笑道:“大哥,這院牆可不是我劈倒的,院中石桌也不是我劈壞的。”
謝謹雙唇抿成一條線,帶了兩分小心翼翼看了妙蕪一眼,似是懼怕妙蕪發火一般。
妙蕪見這倆人毫無悔意,還在互相推诿責任,氣得将鑼錘往地上一扔,轉身便走。
謝謹追上來,道:“阿蕪,你莫要生氣,大哥不是故意的。”
妙蕪停下來喘了口氣,平複了下心中情緒,痛心疾首地問:“大哥,你可知你今日打壞的這些東西,價值幾何?”
謝謹微愣:“阿蕪……”
妙蕪指了指地上東倒西歪的紫藤花架,肉疼道:“單是要培育出那幾架紫藤,一年便要花費數十兩銀子!大哥、小堂兄!”
謝荀忽然被點到名,竟不由自主地從美人靠上站了起來。
“你們可知,數十兩銀子是什麽概念?姑蘇有多少窮苦人家,全家一年生活所費的銀錢也不過才幾兩銀子!你們兩個真是……真是身在富貴不知窮,氣死我了!”
妙蕪說到激動處,一甩袖,裹緊身上披風疾步走了。
謝荀和和謝謹面面相觑,過了會,謝謹說:“阿蕪好像是嫌棄我們敗家了。”
謝荀微微挑眉。
什麽?這小毒物嫌棄他們敗家?
搞搞清楚好不好,明明她自己才是最敗家的那個。
但是……
謝荀忽然有點心虛:“那幾架紫藤真有那麽貴?”
謝謹搖頭:“我亦不知。”
“那我們還打嗎?”
謝謹聞言,一貫沒什麽表情的面上終于起了點波瀾。他深看了謝荀一眼,收劍回鞘:“下回若要叫我得知你再欺負阿蕪,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謝荀展臂勾住謝謹肩膀,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大哥。你的妹妹,我怎麽敢欺負?”
“阿蕪也是你的妹妹。”
謝謹懷抱巨劍,兄弟倆勾肩搭背地順着游廊向前走。
“再過一會,三娘子便會得知你我二人比劍砸毀院牆一事。”
“老規矩,三娘子若罰,大哥你負責砌牆,我負責搬磚。”
“嗯。”
妙蕪回到翠栊軒冷靜下來後反思了一下,只覺自己剛剛對謝荀二人似乎太兇了些。她想着心中便有些內疚。
幸而她不知這兄弟二人已是拆家慣犯,多年下來默契無比,合作無間。若要得知,哪裏還會內疚,只會後悔沒有将此二人罵得更慘一些。
她月事來了四.五日才幹淨,腹痛也痛了兩日。等她好了,一轉眼便到了花燈宴那天。
花燈宴是姑蘇各大仙門世家聯合舉辦的盛事,每年的主辦都不一樣。今年的主辦是烏衣巷的王家。
謝家雖不是主辦,但是因為數百年來和隔壁老王家較勁慣了,因此三娘子憋足了勁要将王家比下去。
花燈宴前半個月,三娘子便帶領謝家弟子和女使們開始布置場地,至今晨才全部完成。妙蕪早上醒來,叫寶翠陪着在園子裏走了一圈,便發現各處路上都用彩繩圈出了可供參觀的範圍,碧桃林中挂滿各式花燈,每隔一二裏,便設立一處茶棚,寶翠說,到了夜間,逛花燈的人進來,可以在各處茶棚領取茶水和元宵——都不要錢。
妙蕪暗自咂舌不已。
過了一會,雀枝派人來說,三娘子請九姑娘過去一起包元宵。妙蕪便由前來通報的小丫鬟領着一起前往謝府的大廚房。
進到大廚房,才發現廚房內圍聚了甚多女眷,三娘子身上系着白色的絆膊,正埋頭揉面,見到她來了,便笑着向她招手。
“阿蕪快來。”
她從旁邊取了一條絆膊,由寶翠幫着把袖子系好,走到三娘子案前。
“嬸嬸,要阿蕪幫你什麽?”
三娘子指了指旁邊一大盆花生餡料和早前揉好的面團:“你來包就好。花燈宴這天,哪位姑娘家舍出去的元宵最多,她這一年收獲的福氣便越多。今年嬸嬸定要幫你贏個第一。你可要快一點,莫要叫其他姐妹贏了你去。”
妙蕪鄭重地點了點頭,與三娘子相視而笑。
“嗯,嬸嬸,我定不叫他人贏了去。”
一直從早上忙到将近黃昏,妙蕪不知道自己帶着寶翠、雀枝一起到底包了多少個元宵,總之最後三娘子面帶喜色地告訴她,她們今年贏定了便是。
妙蕪長長呼出一口氣,擡手抹了把額上的汗。
等她放下手,寶翠便盯着她大笑起來。
“姑娘……姑娘,你臉上都是糯米粉……”
雀枝也笑得不行。只是她身為管事丫鬟,畢竟老成許多,笑了一會便道:“姑娘,趕緊回去梳洗吧,要不可趕不上夜裏的花燈宴了。”
妙蕪于是又被拉回去梳洗。
等到裝扮完畢,夜已經黑了,滿院的花燈漸次亮起,煌煌如同一片燈海世界,瑰麗宏偉,滿院碧桃花被那燈光一映,愈顯嬌豔。
翠栊軒裏的小丫鬟也各個盛裝打扮,提上一盞自做的許願燈成群結伴地出門去了。
妙蕪由雀枝和寶翠陪着,三個嬌花一般的小姑娘手裏各自提着一盞許願燈,嬌美的面龐被燈光映着,真是燈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顏色。
妙蕪今日舍棄了那一櫃子綠色的衣衫,穿了一身銀紅色的襦裙,胸前垂下兩條寶藍系帶,臂間搭着同色的披帛,行走間随風飄動,裙擺款款。她從一排花燈間走過時,過路男女皆頻頻注目回望,也不知是在看她,還是在看她臉上的眼罩。
妙蕪被圍觀得很不習慣。她悄悄拉上披風的兜帽,低聲對寶翠道:“這兒人太多,咱們撿個僻靜的地方先去把燈放了。”
寶翠舍不得這熱鬧,聞言朝前一指,“姑娘,你看那個茶棚,用的是梅花碗,那茶棚分的元宵是咱們包的!”
謝家有規定,不同人舍的元宵在茶棚裏用的碗都不一樣。妙蕪她們今日包的元宵用的就是梅花碗。
話說她們包的元宵,她自己還一個都沒吃上呢。
“姑娘,咱們也過去要一碗吧。”雀枝道。
“嗯……”妙蕪有些猶豫,那茶棚前圍的人着實太多了,她很懷疑憑她們三個是否能擠進去。
正猶豫間,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既是謝家姑娘舍的元宵,我王六郎又怎能錯過呢?”
妙蕪她們聞聲回頭,只見一位衣着華麗,佩戴鑲玉抹額的公子站在花燈下,見她們回頭,便朝她們拱了拱手。
那公子身後的碧桃花樹微動,又有一人以劍挑開低垂的花枝,從樹後轉了出來。
那人走出來時,附近所有花燈的光彩似乎一時間全都彙聚到他身上,耀眼得叫人無法逼視。
謝荀穿了一身淺金色的箭袖袍衫,腰系革帶,足踏黑靴,外罩謝家錦衣,長發用一頂小金冠高高束起,瞧着既像不知人間疾苦的富貴公子,又似潇灑落拓的少年游俠。這兩種迥異的氣質詭異地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融合。
妙蕪瞧他朝自己走來,不知怎麽手指微松,險些沒握住許願燈的提杆。
“小,小堂兄……”
謝荀走到她們三步外站定,朝她點頭示意,又回首,朝樹下的王六郎皺眉道:“啰啰嗦嗦,你這巡衛還當不當了?”
妙蕪見他移開視線,不知為何只覺身上一輕,陡然卸去不少壓力,心中卻又莫名有些悵然。
謝荀今日見了她,似乎比前幾日都要冷淡許多?
作者有話要說: 謝荀 & 謝謹:拆家,我們是專業的,謝謝。
妙蕪:哈哈哈,好厲害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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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認,阿蕪她,真地是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