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哭什麽
身着大紅喜袍的郎君面如冠玉。他聞言輕輕蹙了一下眉,眉宇間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你對眉妹做了什麽?”
妙蕪擡手碰了碰眼罩,輕笑。這笑落在空蕩蕩的回廊中,頗有幾分鬼魅的感覺。
她自袖間取出一只胭脂盒大小的錦盒,慢步走向王六郎,手掌托着錦盒遞到他眼下。
“同心蠱,白首不相離,生死永相依。我已在柳如眉身上種下雌蠱,這盒子裏的是雄蠱。同心蠱極為難得,若非南疆段家家主是我外祖,我也得不到這東西。”
王六郎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兇狠地瞪向她,眼中布滿紅色血絲,好像下一刻就會撲上來掐住她的脖子,生啖她的血肉。
“你怎敢……你怎敢如此對眉妹!”
她手掌一翻,收回錦盒,臉色也沉了下來。
“我問的話,你都還未回答,居然倒敢先質問起我來。”
她說完回身便走,“既然你如此不識趣,這蠱想來還是送給旁人的好。那柳如眉生得沉魚落雁,若要轉贈,何愁尋不着接手之人?”
“你!”
她站住腳,側身看向王六郎,挑眉冷笑。
“我什麽?”
王六郎慢慢垂下高昂的頭顱,身上仿佛馱着一塊重逾千斤的巨石,壓得他整個人都微微佝偻。他握緊雙拳,整個人都氣得在發抖。然而過了一會,他終是緩緩擡手,朝她伸來。
“……給我。你要我在外散布你我二人大婚的消息,我已按你要求送到琢玉……他身邊。你不是說,只要他聽到這個消息,就一定會回來嗎?”
錦盒在空中滑出一道曲線,落在地上,骨碌碌轉了幾圈,滾到王六郎腳邊。
她漠然轉身,如游魂一般融入夜色當中。
妙蕪現在代入的是原主視角,一言一行重現的都是原主之前的劇情。因此她現在整個人很是精神分裂,明明所有生理感受都和原主同步到位,但她心裏卻懷揣着一個默默吃瓜的小人兒,随着劇情進展不斷發出“這是什麽鬼”、“親姥姥,這可真是好大一口瓜”的咆哮。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疑問。
柳如眉是誰?
為什麽明明王六郎娶的是柳如眉,原主卻要王六郎向謝荀傳遞他們二人成親的假消息?
并且還說謝荀得知這個消息一定會趕回來?
懷着滿心疑惑,昏昏沉沉間,她已驅動這副身體再次回到了剛剛的屋子。
屋內燭火搖曳,燭光的影子映在女兒家閨房的屏風上,仿若随着水波動晃動的荇草。
寶翠已經遵照吩咐将柳如眉妝扮好,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點了妝面的柳如眉出落得越發容光四射,瓜子臉,櫻桃唇,膚如瓊脂,眉目如黛。
明明受同心蠱所控,心神行動都不由自控,可那雙桃花眼瞥過來,便是妙蕪身為女子,也不由為她眼中的脈脈柔情所動。
妙蕪心裏暗贊,好一個美人兒,難怪王六郎為了她連兄弟都賣了。
心裏這般想着,她走到梳妝臺前,從妝奁最深處取出一樣用錦帕小心包裹着的事物。
顫抖着手指揭開層層錦帕,露出一根雙蝶戲花的珠釵。
她俯身靠近銅鏡,将那珠釵簪入發髻之中,一行清淚順着左眼眼角滑落。
“父親,哥哥,景元哥哥,等殺了他們,我便去尋你們。”
妙蕪仔細觀察鏡中人的打扮,發現鏡中女子腰系缟素,梳了婦人發髻,鬓旁還戴着喪期間才戴的白花。
妙蕪心間一驚:難道原主此時已經嫁作人婦了?
她為何作此打扮?
她想起剛剛從自己口中說出去的話,暗道:莫非原主的父親、哥哥還有夫君此時都已經死了?
才思及此念,忽而心頭震痛,如有萬針攢刺。
寶翠扶着新嫁娘站起來,用哭音說道:“姑娘,時辰到了,咱們走吧。”
妙蕪擡袖擦幹臉上的淚,解下右眼的眼罩擲于地上,看也不看地從上頭踩了過去。
替那柳如眉戴上金花八寶鳳冠,披上墜着流蘇,繡着鴛鴦戲水的紅蓋頭,寶翠便扶她着一路向外。
妙蕪手提一盞白色的紙燈籠,遠遠跟在後頭,眼見王六郎親手牽過新嫁娘的柔荑,引着她進入一頂四人擡的花轎中。
花轎起,從謝家出去,搖搖晃晃地穿過重重門戶。
她并未跟着花轎,反而獨自一人來到一處高樓,推開門,只見樓內七零八落,挂滿蛛絲。她卻渾似全沒看到,提着燈籠沿着狹窄的木制樓梯爬到最高層,推開槅扇,走到回廊上,憑欄而望,整個謝家,就連錦衣巷都盡收眼底。
黑沉沉的天空下,四下裏閃動着飛劍的爍爍光芒。
木梯上傳來沓沓的腳步聲,一個白袍銀帶的謝家弟子行到近前,抱拳道:“九姑娘,劍陣已布下。”
她望着黑暗中蠕蠕而動的劍光,聲音輕輕的:“謝荀是我們謝家的叛徒,不論往日裏你們有多敬重他,只要你們還自認是謝家人,便給我好好記住這點,你們和他,是不死不休的生死大仇。”
她說到“生死大仇”四字,夜空中忽然劃過一道白電,驚雷震響,狂風驟起。
那弟子持劍垂首,沉重道:“是!”
便匆匆而去。
又是幾道白電撕裂天幕,雷鳴過後,大雨傾盆而至。她站在小樓上,隔着重重雨幕望向謝家的弟子結成的劍陣。
雨剛開始下的時候,那劍陣還是一條蟄伏的困獸,過了片刻,劍陣中的劍光開始飛蹿起來,結成一張絢麗奪目的天羅地網。
在這滿天的白色劍光中,她認出十道熟悉的藍色劍光。
妙蕪不懂飛劍,卻也看出那藍色劍光一直都未曾暴露殺機,步步都是防守的狀态。
藏匿在黑暗中的謝家弟子,人人手持一柄飛劍,從這漫天飛舞的劍光來算,怕不有數百之衆,漸漸地那藍色劍光露出獨力難支之狀,數百把飛劍驟然飛起,在空中結成圓環,劍尖直指環內之人。
轟隆——
數百把飛劍倏然落下,朝陣中之人射殺而去。
天地間似乎寂靜了一瞬。妙蕪聽到自己放聲大笑,狀若癫狂。
然而下一瞬,她的笑聲戛然而止。
劍陣中數百把飛劍上的劍光同時熄滅,化作凡鐵叮叮當當地從半空中跌落下來。
雨漸漸停住,烏雲散去,露出一輪清冷冷的月亮。
月光下,劍陣中的人半跪于地,身下血水蔓延。
她瞳孔微縮,把燈籠從高樓上丢了下去,提着裙子飛快地從樓上跑下,奔向劍陣所在之處。
結陣的謝家弟子圍在陣外,手結劍訣,卻再也驅不動飛劍。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啊,我的手指,我的手指!”
便見那喊叫之人手上的皮膚瞬間綻裂,鮮血四射,露出皮肉下白森森的指骨。
十指連心,痛如削足。
那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這慘叫很快就連綿成一片,劍陣中有弟子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
妙蕪跑到劍陣外時,陣中弟子已倒下大半。她聽見慘叫連天,有人哭喊,有人怒罵。
“這謝荀果然是妖邪啊!”
“殺了他啊……殺了他……”
“不不不,快逃吧,再拼殺下去,我們也逃不過一死……”
妙蕪從地上撿起一把劍,推開一個擋路的弟子,奔向陣心。
跪在地上的人似有所察。他擡起頭來,蒼白的臉上點着一對漆黑的眸子。他眼神渙散,似乎早已心存死意,卻偏偏在看到她後,眼中漸漸聚起星光。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麽,然而來不及開口,一柄利劍便已沒入他的身體,當胸而過。
劍身貫穿他的胸膛,沒至劍柄。
妙蕪雙手握持劍柄,與他靠得極近,近到似乎能聞到他口腔中的血腥氣。
她咬碎銀牙,淚珠滾落,聲嘶力竭地嘶喊:“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謝荀咳出一口鮮血,斷斷續續道:“我……不是!”
“你是!沒有你,爹爹不會死,大哥不會死,我夫君更不會死!”
她說着,猛然發力,想将長劍拔.出來,然而劍刃已經嵌進胸骨中,根本拔不出來。于是她踉跄着起身,将謝荀一腳踹翻在地。
她仰頭邊流淚邊大笑:“害我至親之人,通通該死!”
她說着走到謝荀身邊蹲下,眼淚落下來,忽然放低聲音,陰森森道:“我會一個一個,把你們,全部都殺光。”
謝荀望着她,眸子裏的星光一點點黯淡下去。鮮血順着他的唇角不斷湧出。他聚起最後一絲力氣問:“告訴我,她在哪裏?”
“她?”妙蕪哈哈大笑,“她早死了啊,你還在妄想什麽。你以為我是她嗎?”
謝荀聞言額上青筋暴起,眸中的星光卻徹底落盡了。
他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不,你騙我。”
妙蕪雖然知道這只是原主的某次劇情線之一,但心裏依舊難受極了。尤其是她和謝荀相處數日,人非草木,便是互不相識,見到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慘劇,也少有人能不動容的。
更何況,她自己剛剛親身體驗了一遍“殺”死謝荀的過程。
她心裏堵得發慌,垂首去看謝荀的眼睛,卻在謝荀的眸子裏,看到自己胸口露出一截明晃晃的劍尖。
她後知後覺地感到心口劇痛,整個人頹然栽倒。
親姥姥。
這是什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原主剛剛把謝荀殺了?自己就被人殺了?
妙蕪模糊地想着,意識漸漸從劇情中抽離出來,眼前閃過一片白光,再睜眼,只見祠堂中,挂于牆上的列代家主畫像正莊重穆然地望着她。
她不由擡手揉了揉胸口,只覺心口涼涼,仿佛剛剛真地被人當胸一劍穿過。
“嗚嗚嗚,這特麽也太慘了吧……”
她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心口鈍鈍地痛着。
她本是個易動感情的人,生前看個漫畫都能哭一鼻子,現在親身走了一遍謝荀黑化的劇情,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同情原主,還是要同情謝荀。
總而言之就是,去特麽的坑爹劇情,這兩貨簡直是一般慘,連死法都一模一樣。
诶,不對?這好像是致使謝荀黑化的劇情?
也就是說,劇情到這裏,謝荀還沒死……
妙蕪一時間有些糊塗了,在腦海裏叫了幾聲系統,都沒聽到應答。
她有些洩氣地調整了下跪姿,憤憤道:“哼,關鍵時刻就不在……”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哼。
“哭什麽?”
妙蕪猛然回頭,只見剛剛才在劇情裏“慘死”的少年此刻正抱臂倚在門邊,仰頭望着天邊的月亮。
她擡袖擦了擦腮邊的淚,驚道:“小堂兄?你怎麽在這裏?你在這裏待了多久了?”
謝荀已換過一身衣袍,內裏穿着白色衣衫,外面披着一件滾邊的玄色外袍,長發高束,行走間發尾微晃,皆是說不出的少年風流,意氣風發。
他走到妙蕪身旁,一撩下擺,也跪了下來。
“給。”
謝荀目光直視前方,只拿側臉對着她,右手伸過來,準确無誤地在她手裏塞了條帕子。
“擦擦你的臉,髒死了。”
“哦。”
妙蕪接過帕子,還有些呆愣愣的。等擦幹臉上的淚水,才想起來自己剛剛問的,這謝荀一句都沒答。
“小堂兄,你來這裏做什麽?”
她看着跪得筆直的少年,眼珠子一轉,浮出一抹狡猾的笑來,拖長聲音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來陪我罰跪的,對不對?”
謝荀目不斜視,道:“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讓別人代我受過罷了。”
言罷,終于轉過臉來看她。
妙蕪被他盯得有些緊張,忍不住問:“小堂兄,你作甚一直盯着我看?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謝荀哼了一聲,又轉過頭去,不作聲了。
過了一會,妙蕪聽見他問:“你剛剛,哭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啊,雖然有一小段寫的時候把自己腦補哭了……
但想起好在這是個甜文,我就忽然又覺得老懷安慰了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