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毒物和小倔驢
“唔……”妙蕪偷觑謝荀神色,心中盤算,眼下這個節骨眼似乎是個天賜良機,要不要再趁機刷一波好感度?
“嗯?”少年從鼻腔發出一聲疑問,是靜待下文的模樣。
“嗯……我夢見你死了。”
少年等了半天,萬沒想到竟等來這麽一句話。他猛地皺起眉頭,怒目看向妙蕪。
這小毒物,果然不盼着他好!
妙蕪迎着他質問的眼神,艱難地繼續說下去:“唔,然後我也死了。”
謝荀抱臂看她。哦,所以呢?
妙蕪接着說:“那夢太過真實。咱倆都死得好慘。一劍穿心,就問你怕不怕?”
謝荀冷笑,頗有些自負地說道:“這天下能用劍殺我的人怕是還沒生出來。”
有。跪在你旁邊的這位就是。
“我醒來以後,回味了一下,忽然覺得咱們這麽天天鬥法是不是太沒意思了些?人生就這麽短短幾十載,我要把時間全浪費在坑害你身上,那我這一輩子豈不是白活了?人生短暫,合該及時行樂才對。誰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哪天就死了不是?”
謝荀瞪她一眼:“妄言生死,胡說八道!”
妙蕪捂着心窩子,眼眶紅紅地說道:“總之我現在一想起夢裏被捅的那一劍,還覺得心口涼涼。我就想啊,畢竟是自家兄妹,我再和你鬥下去,又鬥到哪天才是盡頭呢。夢裏看見你死了,我還怪傷心的。”
謝荀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樣,眼睛紅得跟兔子一般,反對的話凝在舌尖,再出口,不知怎麽地卻變成:“哼,你放心好了。若有人要殺你,也得先問過我的劍答不答應。”
妙蕪璀然一笑,眨了眨眼睛。
“既如此,小堂兄是同意與我修好了?”
少女的笑容燦爛奪目,真是刺眼得緊。謝荀猛然撇過頭,肅整容色跪好,不再言語,不再回應。
但女孩子纏人的本事又怎麽是他躲得過的?
妙蕪扯扯身下的跪墊,朝他那邊蹭了蹭,豎起一根手指撓了撓他的胳膊。
“小堂兄,跪地上怪冷的。我這墊子又長又大,分你一半?”
謝荀眼睫低垂,聽若未聞,只往邊上挪開一些,又與她保持了半臂之距。
妙蕪锲而不舍,又移過去。她進,謝荀便退,如是幾番過後……
“小堂兄,再退的話,只能鑽進牆裏了。”
謝荀忍無可忍,怒目看向她,咬牙道:“你這小毒物,究竟想做什麽?!”
妙蕪把手攏在耳邊,作喇叭狀,大聲問道:“诶?小堂兄,你方才叫我什麽?我沒聽清呢。”
謝荀抿緊雙唇,閉口不答,心中暗自悔恨剛剛一時失言。怎麽就把那三個字說出來了呢?定是在心裏喊過太多遍,喊順口了。
妙蕪放下耳邊的手,側過身,雙手抱住謝荀胳膊将他往跪墊上扯,一壁扯一壁說:“小堂兄,你這人就是太別扭,這才容易吃虧。”
謝荀宛如紮根在地上,任由少女扯拽,兀自紋絲不動。
真是頭倔驢!
妙蕪拽累了,伸手擦擦額上冒出來的汗,幽幽道:“小堂兄是來陪我受罰的,單只我一人有墊子,總歸是不公平。既然你不要,那我也不能要。”
說罷雙手撐在墊子上微微起身,擺出要從墊子上下來的架勢。
才起到一半,忽覺左肩一沉。
謝荀按住她,有些煩躁地說道:“你鬧夠了吧。”
妙蕪側過臉看向他。少年雙眉如畫,目如星子,與她在劇情中所見的那雙眼睛天差地別。那雙眼中充滿夢境破碎後的絕望,暗得連一點星光都透不進去。
他現在還會怒,還會笑,眼中還有星光璀璨,甚好。
妙蕪緩緩擡起手,手指結成蘭花狀,而後迅速貼到謝荀額上彈了一下,又迅速縮了回去。
謝荀完全呆住,萬沒料到她會忽然來這麽一下。過了好一會,才爆發出一聲怒意勃然的“小毒物”,想也沒想便扭過妙蕪剛剛彈他腦瓜嘣兒的那只手,押着背到身後,将她半壓在跪墊上,伸手去揉她的頭發。
妙蕪唉唉叫喚:“啊……小堂兄,嘶……疼,手……手疼……”
謝荀聞言手下稍微減了些力道,只是依舊将她壓在跪墊上,另外一只手直将她的頭發揉得發辮松散,發頂的頭發全都蓬起來,亂七八糟地往外翹,這才收手作罷。
妙蕪雙手抱住腦袋從跪墊上爬起來,心中萬念俱灰地想着,完了,她現下的發型一定很別致,沒法見人了嘤嘤嘤。早知這謝荀如此睚眦必報,方才就不手賤了。
謝荀“大仇”得報,心中暢快無比,看着少女宛如鬥敗公雞一般耷拉着腦袋的模樣,嘴角不由牽出一抹笑。這小毒物也有今朝,真是痛快!
然而他的暢快未能持續多久,便被膝下柔軟的觸感打斷了。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不知何時已然占了大半個墊子。
他的笑僵在臉上,神色古怪,一時宛如醬醋坊裏打翻了調料缸子,真是百味俱全,難以言喻。
妙蕪計謀得逞,理了理頭發,伸手牽住謝荀衣袖,帶着些許小得意道:“吶,小堂兄,上了賊船,可沒有再下去的道理喲。”
這跪墊柔軟而溫暖,真是令人沉溺。
謝荀忽而憶起年幼時被罰跪。江南的大雪天氣,又潮又冷。衣着單薄的小人兒頭頂家規,獨自一人跪在祠堂的青磚地上,寒氣從磚石慢慢侵入雙膝,漸而向四體百骸擴散。那潮濕的寒氣如刀,割得人身上無處不冷,無處不疼。
真是有些嫉妒啊,這小毒物有個那麽疼愛她的父親。
既然已經中了這小毒物的“奸計”,謝荀倒也坦然。她的墊子又不會咬人,怕什麽?
只是謝荀沒想到的是,墊子是不會咬人,但這人,可是纏人得緊。
聽着身旁不斷傳來的,小小聲的,宛如老鼠偷食般的咔呲咔呲聲,謝荀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忍不住出聲道:“列位先祖面前,你能不能莊重些!”
在祠堂裏吃東西,便是他也做不出這等不敬先祖的叛逆行徑。
妙蕪摸了摸癟癟的肚皮,搖頭嘆氣:“跪了大半天,我餓呀。列位先祖一定不忍心見我這麽可愛讨人喜歡的小姑娘餓死的。”
她說着,從荷包裏拈出一枚指頭大小的核桃酥糖遞到謝荀面前。
“核桃,補腦的,要麽?”
謝荀低頭看那酥糖,油黃色的糖衣裏頭裹着香脆的核桃碎兒,分量十足,一看即知必定甜到倒牙。這小毒物怎生如此喜愛這些甜膩膩的東西?
還是說小姑娘皆是如此?
妙蕪舉了半天,手都酸了,謝荀也沒說要。她只好縮回手,塞進自己嘴巴裏。
“小堂兄不要啊?那算了。”
謝荀慢悠悠道:“補腦的,你是該多吃點。”
嗯?怎麽說話的?
妙蕪郁悶地嚼了兩口酥糖。得,我大度,不和你這厮作無謂的口舌之争。
“話說小堂兄,你方才叫我什麽來着?小毒物?我可不記得爹爹什麽時候給我取了這樣的小名兒。”
謝荀沒防備被她翻出言語間的錯漏,一時有些難堪。
只是他怎能在妙蕪面前認錯。聞言便梗着脖子道:“你自小嬌縱任性,想要什麽時,便全然不将他人的性命安危放在眼裏,可不就是一只小毒物。我有說錯?”
妙蕪“啪啪啪”拍了幾下手掌。
謝荀這總結能力,滿分。
“你這是什麽意思?”
妙蕪道:“我覺得小堂兄言之有理,字字珠玑,說得好,取得妙。”
謝荀聞言脖子倏地紅了,妙蕪這般作為,但顯得他堂堂一介男兒,倒比女兒家還小肚雞腸似的。
妙蕪用手指點了點下巴:“來而不往非禮也。小堂兄給我取了‘小毒物’這樣的‘愛稱’,我不回敬一個,豈非失禮極了?嗯……讓我想想,小堂兄你自小性倔如驢,一副倔脾氣比起茅坑裏的臭石頭來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既如此那就叫……”
她說着,猛地一擊手掌:“小倔驢!”
“你!”
“哈哈哈……”
妙蕪笑得前仰後合,幾乎要跪不住。
謝荀臉色鐵青,整個人陰沉得簡直擰一擰就能從身上冒出黑煙來。
妙蕪又爬起來跪好,用肩頭蹭了蹭謝荀的手臂,問:“怎麽,小堂兄不喜歡?那換一個?嗯……小石頭怎麽樣?”
謝荀忍無可忍,伸手将她隔開。
“離我遠些!”
妙蕪忍笑跪好,心中暗道:這謝荀真是不經逗,撩一撩便炸了。這般愛面子,活着可真是人生多艱。
這般鬧一鬧,倒也不覺得被罰跪是項苦差了,甚至連剛剛窺見的慘劇中帶來的傷感都散去不少。
跪到後半夜,妙蕪撐不住,眼皮子一時耷拉,一時睜開,身子搖搖欲墜,沒一會,終是沒忍住睡意,腦袋往謝荀臂上一靠,便這麽睡了過去。
謝荀原本端端正正地跪着,忽覺有什麽東西帶着滿身熱氣靠過來,側首一看,這小毒物居然靠着他睡着了。
他眉心一跳,伸出兩根手指抵在妙蕪頭上,輕輕将她推開。
誰知過不了一會,妙蕪又靠上來。
這回更過分了,不止靠上來,手還抓住了他的袖子。
謝荀微微提肩,打算将人抖開,卻見少女兩瓣紅嫣嫣的唇一張一合,輕聲呢喃:“娘,阿娘……”
他提起的肩膀又慢慢落下去。
她和他一樣,都是打從出生起就沒了娘的孩子,誰又比誰好到哪裏去呢?
謝荀心頭一時酸澀,忽而柔軟得不成樣子。過了一會,發覺妙蕪頭靠在他臂上偶爾會有滑動,便用另外一只手按住她的頭,替她固定住。
他的掌心下壓着一朵小茸花,毛絨絨的,像是剛出殼的小雞仔,随着主人的每次呼吸蹭動他的掌心。
一時間祠堂內恬靜無聲。
妙蕪于滿室昏暗中偷偷将眼睛睜開一條縫,眼中閃動着計謀得逞的微光,小狐貍一樣洋洋自得。
這謝荀就是嘴硬,其實心腸還是蠻好的嘛。
腦海中叮咚一聲,系統提示:任務對象好感度+2,黑化值-1,宿主獲得7個功德值,請再接再厲。
作者有話要說: 謝荀:小毒物!
妙蕪:嗯吶,小倔驢~~~
謝荀:……
謝荀戰敗x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