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壞規矩
謝荀立于竹梢,四方景色盡收眼底。濃白的霧氣下藏着無數竹葉青和妖變的蚯蚓,或是蟄伏在土層之下,或是藏匿于青林之上,只待獵物松懈,便要一口将他們吞吃入腹。
謝荀神色陰沉,眼尾那抹妖異的紅愈發明顯。
“找死。”
他斂眸,手上劍訣變幻,十把飛劍倏然射出,往四面八方散開。
妙蕪站在地上,不像謝荀那般能夠眼觀八方,但也能看到濃霧之中藍光湛湛的飛劍四下飛蹿,刀鋒呼嘯,時不時響起肉體被劍刃割開的聲音和慘烈的嘶叫聲。
她聽得頭皮發麻,仰頭叫謝荀,謝荀卻好似沒聽到她的呼喊,足尖一點,衣衫随風獵獵,瞬間往外飄移數丈,落在另一杆竹子上頭。
啊,好氣,會飛了不起嗎?
妙蕪挽起衣袖,雙手抱住竹子,努力往上蹭了兩寸,又給滑了下來。
好吧,會飛的确了不起。
這竹子不像旁的樹,滑不溜手的,她是真爬不動。
倏而,又有一柄飛劍從濃霧中飛蹿而出,徑直朝她面門射來。妙蕪驚叫一聲,來不及躲,便覺得臉頰旁掠過一道鋒銳的劍氣,那劍貼着她鬓旁的小茸花“铎”地釘入身後的竹杆上。
妙蕪心有餘悸地回身,只見劍下釘着一條竹葉青的頭。那蛇雖然死了,卻還是扭動身體掙了幾下。
妙蕪心口劇跳,不由往後倒退了幾步,撞入一個溫涼的懷抱中。
她又是一驚,回頭,便見謝荀正好也垂首看她,黝黑的瞳仁中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
她抓住謝荀的袖子。
“小堂兄,你瘋了嗎?這裏是桃源!是夫人的地盤,你敢在她的地方殺妖?!”
謝荀胸膛微微起伏,避開她的目光,面上帶了三分冷峭:“你怕什麽?”
“呃……我怕被大伯父打。”
“哼,放心,那老頭子不會罰你的。”
對,你說的都沒錯,因為背鍋的永遠是你。妙蕪在心裏默默地回道。
看來她是勸不動謝荀的。她嘆了口氣,心中已做好了替謝荀接過這口鍋的準備——如果謝家家主肯包庇她,那就太好了。
妙蕪正想着事後要怎麽圓謊,謝荀忽然在她肩上按了一下,道:“三思,你看好她。”
妙蕪回過神來,身周已被銅牆鐵壁一般的白色風漩圍住。
她伸手去推風牆,雙手卻像陷入泥沼,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的手反推回來。她看不見,只能聽到風牆之外飛劍破空的尖嘯聲,過了片刻,風牆劇烈震動了一下,一直天衣無縫的風牆上被撕出一條細口。
妙蕪透過那道細口朝外眺望,只見幽暗的竹林中,一條巨大的蚯蚓發狂一般扭動身軀,謝荀單膝跪立在它頭頂,雙手握劍,狠狠插.入蚯蚓的身體。
那蚯蚓哀鳴一聲,愈發猛烈地掙紮起來,想要将謝荀從身上甩下。
謝荀卻似長在它身上一般,絲毫不受撼動,他單手持劍,另外一只手捏了個劍訣,剩下的九把飛劍紛紛調轉方向,劍尖直指大蚯蚓。
謝荀眸中閃過一絲厲色,斷喝:“斬——”
九柄飛劍化作藍色流光飛向掙動不休的妖物——
妙蕪本以為會見着血腥四濺的場面,孰料那九點劍光飛到大蚯蚓身旁時,便似遇上一層無形的屏障,再也無法前進半分。
九點劍光與那無形的屏障僵持了一會,忽地往裏推進了一點,而後突然從中爆出巨大的氣浪,推山倒海般震蕩開來。
這氣浪輻射之廣,直直推到桃源邊緣。桃源結界受此震撼,連帶謝家的護法大陣一起震動。正埋頭加固法陣的三娘子猛然擡頭,面上露出驚懼之色。
她召過離她最近的一個小弟子,急急道:“快去問問,今日有何人進入桃源?”
當此下,覺察到護法大陣震動的不止三娘子一人。謝家諸位長老亦已發現桃源內異狀,紛紛棄了手頭事務,匆匆往桃源這邊趕來。
千裏奔馳,剛剛步入家門的二當家謝泫見此,亦禦起神行符,瞬息之間移至桃源門口。便見那小院外已圍了幾位長輩并年輕弟子,還有一個小丫鬟守在牆根下,焦急地來回踱步。
謝泫當下便認出那是女兒身邊的小丫鬟寶翠,寶翠既在此守候,他那寶貝女兒自然身在桃源。
謝家幾位長輩圍在院外争吵不休,忽而又見家主謝漣匆匆趕來,便都圍了上去。
謝泫遂趁無人注意,取了手令直入桃源。
竹林內,九點劍光懸浮于半空之中,似幽幽螢火。謝荀拔劍而起,道袍鼓蕩,須臾,氣浪散盡,那青色的單薄道袍才徐徐落下。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竹林中悠悠蕩開,拂過千竹萬葉,最後炸響在妙蕪耳旁。
“地龍,還不住手!”
籠罩在她身周的劍氣倏然退去。
謝荀揚袖,十把飛劍皆化為流光沒入他袖中。他從大蚯蚓頭頂跳下,沉默地走到妙蕪身前,用半個身子遮擋住她。
這般看着,竟隐隐有點保護的意味在裏頭。
那大蚯蚓早在聽到聲音之時便已褪去兇厲之氣,它低伏身體,以頭抵地,朝這某個方向恭敬而畏懼地喚了一聲:“夫人——”
那個方向竹葉飒動,須臾,便見四只同人那般高的大猴子擡着一頂滑杆搖搖晃晃地從濃霧中走了出來。
那滑杆行到近前,妙蕪才發現上頭坐着位妖豔異常的婦人。那婦人一身白衣白裙,未束發,烏黑的長發披垂下來,蜿蜒垂至小腿。她似是困倦之極,這一路行來,已用手中的棕竹扇子半遮在臉前,打了好幾個哈欠。
想來這位,便是桃源的主人,靈鑒夫人了。想不到這般年輕,看着倒和自己差不多大。妙蕪心中想道,果然作妖也是有好處的,青春常駐,那是多少世人渴望而不可得的。
滑杆在十步之外停下。
靈鑒夫人以扇掩面,眼波流轉,看向伏趴于地的蚯蚓,笑問:“地龍,我今日接待的這兩位小客人是否可口得緊呀?你聞着味兒便控制不住自己那口腹之欲了?”
那大蚯蚓身形一縮,化作個面目醜陋的褐衣矮子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道:“小妖怎敢?不過是見護院陣動,以為有人要加害夫人,一時心急這才,這才……”
“哦?如此說來,你倒是忠心耿耿。既如此,怎不去通知其他小妖一起行事,卻要在此布下霧障,讓其他小妖不得進來?”
靈鑒夫人說完,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扇子,濃白的霧氣便漸漸散開,露出竹林中的遍地殘屍。
褐衣矮子見此不敢再辨,只将額頭緊緊貼住地面,顫聲道:“小妖錯了。夫人明察秋毫,小妖确實動了不該有的心思,還望夫人開恩!”
靈鑒夫人微微起身,鳳眼微眯,扇子輕抵下颚。
“錯了便該領罰,你說對麽?”
“是!”
靈鑒夫人搖動扇子,面上依舊是那般和善可親的笑容。
“我要斷你一條腿,可行?反正你還能再長出來的,對吧?”
靈鑒夫人說完,輕揮扇子,自膝蓋以下,隔空割斷了褐衣矮子的左腿。
“啊!”
褐衣矮子慘叫,面上霎時血色全無。饒是痛極,他依舊強忍着,捂住血流如注處,叩頭道:“謝……謝夫人寬宥之恩……”
靈鑒夫人笑道:“自知已是寬宥,便不該再生妄念。你不過是條地龍,能在這桃源裏松土已是擡舉,明白了嗎?”
妙蕪看着,只覺心驚肉跳。她第一眼,還以為這靈鑒夫人會是個好說話的,沒想到竟是個笑面虎。談笑之間說要斷人腿就斷人腿,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不過好在這靈鑒夫人行事看起來也算公平,并沒有一味袒護手下人,反而先拿自己人開刀問訓。
“好了,處理完這地龍,便該是你們兩個小輩了。”
靈鑒夫人靠着滑杆,居高臨下地将兩人望着。
“紫姑同你們說過桃源裏的規矩了吧?”
謝荀悄悄往旁邊移了一點,将妙蕪完全遮擋在自己身後。
“知道。”
“壞了規矩便該受罰,這點你們不反對吧?”
靈鑒夫人是隐世的大妖,謝荀拜入碧游觀後曾經聽師長們提起過這大妖當年的事跡。據說她當年就帶了一把扇子,硬生生闖過碧游觀的護山劍陣,将關押在觀中的心上人從戒律堂中搶了出來。
他自問以他現在的修為,若對上師門的護山劍陣,尚且沒有多少勝算,更何況是曾經破過碧游觀護山劍陣的靈鑒夫人。
靈鑒夫人啪地收了扇子,一下一下在掌心裏敲着,秀眉微皺,似乎有點苦惱要怎麽罰這兩個小輩。
畢竟自己的人想怎麽罰就怎麽罰,謝家人,她還是要有點顧慮的。
斷手斷腳這種,肯定不行。這倆小娃娃可不像這大蚯蚓,斷了手腳還能長出來,但不罰吧,又難以服衆。罰輕了,難免手底下的小妖們要猜度她袒護夫君家的後人;罰重了,只怕謝家人那邊又不好交代。
這謝家人,可是護短得緊。
靈鑒夫人有些煩惱。還未理出個章程來,便見妙蕪硬生生從謝荀身後擠出來,一言不發便叩拜于地,朝她行了三個大禮。
靈鑒夫人撐開扇子,掩住半張臉,不解道:“你這小娃娃,拜我作甚?”
“晚輩拜謝祖奶奶救命之恩。”
“祖奶奶?”靈鑒夫人笑道:“這倒是新鮮,這還是第一次聽謝家人喊我祖奶奶。”
這麽說,她所猜不錯。這靈鑒夫人和謝家的關系很是微妙。恐怕是既相互依存,又相互忌憚。
妙蕪仔細觀察靈鑒夫人神色,見她并無不悅,便接着道:“夫人行事公允,晚輩十分佩服。晚輩與兄長壞了桃源裏的規矩,夫人要責罰,晚輩也絕無怨言。只是今日一事,說到底,卻是因晚輩在小院中遭到攻擊而起,方才我聽您與這蚯蚓對話,方知攻擊我的是護院法陣。若不是護院法陣異動,我和兄長也不會被逼避退,繼而被逼祭出飛劍自保。”
靈鑒夫人聽到這裏,便問:“你這小娃娃,究竟想說什麽?”
妙蕪方才絞盡腦汁,才想出了這招聲東擊西之計。要想把責罰的權利交到她那大伯父手裏,唯有把今日之事往陰謀論裏編,讓這靈鑒夫人心生疑窦才行。
話已說到這份上,她也只好硬着頭皮往下編了。
“夫人您想,這護院法陣一直好好的,為何偏偏今日有此異動?您不覺得奇怪嗎?若是我和兄長無力自保,命喪桃源,謝家人會如何以為?這其間分明有陰謀!分明是有人要離間您和謝家的關系!”
謝荀用審視的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忽然間像是不認得她了一般。
不知是不是妙蕪一番話真将靈鑒夫人說動了,她舉着扇子,倒真沉思起來。
妙蕪悄悄松了口氣。
正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喚。
“阿蕪——”
妙蕪回頭,便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自竹林外奔入。
她尚未反應過來,鼻頭便是一熱,繼而淚水盈滿眼眶。
父女天性,便是換了芯子也難以隔絕。分明從未見過,妙蕪卻知,這風塵仆仆而來的中年男子,必定是原主的父親,謝家二當家謝泫。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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