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殺戮之劍
謝荀耳根泛紅,倏然起身,嗤笑道:“我有什麽對不住你的?我剛剛可救了你一命。”
妙蕪依舊笑得眉眼彎彎:“那還請小堂兄救人救到底,幫我把這片袖子撕下來吧。”
謝荀身體微僵,回頭看了眼她腳上的傷口。
少女的腳皮膚細白,腳形纖而不瘦,五個腳趾如同貝殼一般,指甲透出粉色的光澤。現下那腳上添了幾道傷口,便如白玉上頭添了幾絲裂痕,真叫人心生惋惜。
謝荀複又走到妙蕪身旁蹲下,默不作聲地牽出自己的中衣袖子,用劍氣截下一段細棉布,擰幹雨水,拿着那布将妙蕪的腳包起來。
“你方才,在那院中做了什麽?”
妙蕪知他是問為何會在院中遭到攻擊。但是天可憐見的,她自己也是一頭霧水。她一直牢記紫姑的話,飛劍她不會,道法她也沒用,怎麽平白無故的,就冒出一堆樹藤呢?
難道是……
妙蕪看着謝荀,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堂兄,該不會……是你做了什麽吧?”
謝荀聞言臉直接黑了。這小毒物,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方才險中逃生,得了片刻喘息,想到的頭一件事就是甩鍋。
虧他冒着被那劍氣割斷手上筋脈的危險救她。
他眯了眯眼,語氣不善:“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啧,好兇。
妙蕪縮了縮脖子,擺手道:“沒,沒,當我沒說。”
雨勢漸漸小了,兩人藏身在崖壁下等雨停。
趁着避雨的時候,謝荀便用內勁蒸幹衣物。妙蕪見他身上霧氣蒸騰,大為詫異。問明原因後,便将濕透的眼罩解下來給他。
“那就勞煩小堂兄幫我把這眼罩也弄幹吧。”
謝荀哼了一聲,卻還是将眼罩接了過來。
過了會,他走過來,反手将眼罩遞還給妙蕪,然後又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子。妙蕪只覺一股溫暖的氣息順着二人雙手交握之處傳來,沿着四體百骸脈脈流入體內。很快她身上也煙霧蒸騰。
這般過了約莫有半刻鐘功夫,謝荀便松開手。妙蕪低頭去摸身上衣衫,竟已幹了七`八成。
親姥姥,這可真是人肉烘幹機了。
又過了片刻,雨便停住,烏雲散去,山間升起乳白色的霧氣。
謝荀走到妙蕪身前,撩起衣衫下擺,前弓步蹲下。
“上來。”
“啊?你,你要背我呀?”
謝荀乜了她一眼,眼中意思明明白白——廢話。
有人背着走,妙蕪自然無不樂意。她把眼罩戴好,就不客氣地爬到謝荀背上,雙臂虛虛環住他的脖頸。
謝荀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朝崖壁下看了眼,直接就往下跳了下去。
妙蕪“呀”了一聲,一顆心驟然提到嗓子眼。從這處到地下,怕不有兩三丈高,謝荀這厮竟然直接就這麽下去了!
謝荀落到半空,腳尖在一棵松樹的枝幹上虛點了下,借力跳到另外一棵樹上,然後才徐徐落地。
謝荀背着她在山間行走,步履輕松,雖背負一人,卻根本沒有半分重物加身的樣子。少年腿長肩寬,這背雖不如成年男子厚實,但衣衫下勁瘦的肌肉卻莫名叫人心生安穩。
好似這天下之大,沒有他去不了的地方,亦沒有他辦不到的事情。
他走得這般穩當,穩得妙蕪困意上頭,不由便将臉虛靠着他的肩頭,閉了閉眼。
這一閉眼再睜開,眼前已是一片濃白。
山間的霧大得詭異,妙蕪閉眼前還只如輕紗虛罩,這會兒十步開外已然無法視物。
妙蕪叫謝荀背着,根本不辨方向。她反複和謝荀确認了好幾遍,确定是往桃源小院的方向走,這才放下心來。
“畢竟出了這樣的事兒,還是要回去給個交代的,直接跑了可真不像話。”
謝荀話中帶刺,諷道:“你也明白什麽叫交代了?”
妙蕪幫謝荀緊了緊松松欲墜的發帶。
“小堂兄,我發現你對我頗有成見。不過這也正常,畢竟我以往做下不少錯事,你看不慣我也是有的。但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上回差點丢掉小命,我回來後想了許多,現下已決定洗心革面了。”
“怎麽,小堂兄不信我?”
謝荀想說我信,我信狗改不了吃`屎,但一轉念覺得這話委實太過粗鄙,說不出口,便改為一聲嗤笑。
妙蕪嘆了口氣,心說來日方長,早晚一日把你拿下。
說來這謝荀也真是奇怪,霧大成這樣,他還能準确無誤地辨認方向,簡直如同人肉導航一般精準。
妙蕪誠心實意地誇贊:“小堂兄,同你一道出門游山玩水,必定很開心,根本不用怕迷路。”
不僅不怕迷路,還附贈行走的人肉烘幹機一臺,實乃居家旅行之必備良器。
謝荀并不樂意承接她的贊美,直言拒絕。
“可惜我并不想同你一道出門游山玩水。”
“這是為何?”
謝荀腳步一頓,勾住她雙腿的手臂輕輕掂量了一下。
“太重。”
唔,真的重嗎?
莫非是這幾日吃得太多,體重暴漲,她自己沒覺察?
妙蕪悄悄伸手在腰間摸了把,少女腰肢纖細柔軟,這等小蠻腰,便是在體量嬌小的南方女子中也尋不到幾個。
于是她便又底氣十足了。哪裏就胖了,這謝荀真是睜眼說瞎話。
“想來小堂兄對女子的體重很有些誤解……”
“噓——”謝荀忽然止住她言語,“噤聲。”
妙蕪四顧,這才發現兩人已走到一片竹林中。
林中青竹杆杆,挺拔俊秀,一眼望去,十步之外皆是融入白霧之中的青碧影子,也不知這竹林到底有幾多大。
忽有風動,霧氣奔湧,滿林竹葉簌簌作響,好似無數響尾蛇齊齊震動蛇尾,直叫人心中升起濃重的不祥之感。
妙蕪不禁抓緊了謝荀的衣服,有些害怕地問:“小堂兄,莫不是遇上什麽了?”
謝荀搖頭不語。
這桃源雖深藏于謝家之中,桃源之主靈鑒夫人從輩分上說亦可算作謝家子弟的老祖宗,但桃源在很多謝家人眼中依然是個微妙的,禁忌般的存在。
況且謝家家大業大,子弟衆多,數百年傳承下來,早已不知分出多少旁支。這桃源一向只跟謝家嫡脈一族親近了些。而這親近,也就只局限于謝家子弟可憑尊長手令出入桃源;謝家若逢大難,求到靈鑒夫人面前,靈鑒夫人會視情況出手相助……
再剩下的交集,便只有每年送到謝家繡房,用來繡錦衣符文的繡線了。
這是謝荀第二次進桃源,再往前,便是七年前了。
但年歲太過久遠,且靈鑒夫人當年将他送出桃源前,不知在他身上施了什麽術法,好多記憶已然模糊。
雖然他記不清當年靈鑒夫人給他的試煉到底是什麽,但現下這竹林,顯然很不對勁。
謝荀将妙蕪放下,指尖逼出一道無形無色的劍氣,劍氣如葉苗破土,倏然伸展,眨眼間便化為一道風漩萦繞于指間。
謝荀彈指,将那風漩送到妙蕪身旁,說:“待在這劍氣之內,不準妄動。”
那劍氣一落到妙蕪身旁,便化作繞身之藤,極為溫柔地将妙蕪整個人環繞起來。劍氣無形無色,行動間卻有如水波一般的波紋顫動,妙蕪大感新奇,并且她很快就找到那道劍氣的“頭”。
她擡起手指在那“頭”上輕輕撓了一下,擡眸望向謝荀的背影,乖巧地應了聲:“好的,小堂兄。”
誰知謝荀卻又忽然回過頭來,神色兇狠,耳根微紅。
“說了叫你不準妄動了!聽不懂?”
沒,沒動啊。
她可是連一步都沒邁出過。
妙蕪扶着一棵竹子,受傷的腳踩在穿着木屐的那只腳上,很是無辜地朝謝荀眨了眨眼睛。
謝荀指住她的手,兇霸霸道:“手,也不許動!”
哦。
妙蕪果真便用雙手抓住身旁那杆青竹,一動不動了。
謝荀這才回轉過身,往前走了兩步,又倏然回頭,再次強調道:“不準動我的劍氣!”
妙蕪飛快地把伸出去的小指縮回來,垂着頭心虛地應了聲:“知道了。”
這謝荀腦後別是長了眼睛不成?
她心中嘀咕,這劍氣看着無形無色,卻有如活物一般,也不知到底有什麽稀奇之處,竟連碰都不能碰一下。
她這幾日只忙着打聽謝家諸事,沒有關注謝荀的師門。自然不知,天下第一道門碧游觀,乃是當今第一劍修大派,派中修道有成的弟子個個實力強悍無匹,五湖四海的妖物見之無不聞風喪膽。
區區掌中一柄劍,之所以能有這樣的實力,全仰仗修行者多年苦修的一道劍氣。這道劍氣與命魂相連,有如劍修的身外化身,乃是劍修最寶貴之物,等閑不會放出來,更別說是像謝荀這樣交到旁人手裏。
這邊謝荀朝外走了幾十步,心中忽然有幾分懊悔。十分不解剛剛自己怎麽跟鬼迷心竅一般,想也沒想就把劍氣放出來了。
用劍氣看着她也好,省得她在背後給他找事,弄得他不得安穩。
到最後,謝荀只好如此安慰自己。
忽地,西南方向一叢青竹窸動,一道似有若無的青煙飄過,轉瞬即逝。
謝荀幽黑的眸中亮起異樣晶芒,展開身形追着那道青煙疾掠而去。
謝荀這一去,宛如滴水入海,再也沒有回應。
妙蕪在林中等了足足快兩個時辰,從站着等到坐着,複又站起身,跳腳往謝荀離去的方向走了一段,還是不見謝荀蹤影。
她的心不由便懸起來,這謝荀別是遇到什麽厲害之物了吧?
“小謝,你說謝荀怎麽還沒回來?”她問那劍氣。
等人的光陰太難熬,她方才只好跟這劍氣聊天,自說自話的時候順手為劍氣取了個小名。
“小謝,你說我是去找他呢,還是就在這裏等?”
劍氣如水波繞身,緩緩流動,尾巴輕盈地纏繞住她的手腕,似有安撫之意。
妙蕪摸了摸纏繞在手腕上的劍氣,嘆了口氣道:“好吧。我知道了。作死始于妄動,我還是老實待着吧。”
這話才落下,纏繞在她身周的劍氣忽然急速旋轉起來,她覺得肋下生風,整個人便拔地而起,被劍氣往後送了幾步。
砰——
她原先站立之處塵土飛揚,一條奇長肥碩的蚯蚓破土而出,扭動身軀朝她席卷而來。
妙蕪見狀慌忙躲到一根手腕粗細的青竹後頭,壓上全身重量将竹身往地面壓去,而後往旁邊一跳,猛然松開。
那棵竹子反彈而去,正好将迎面而來的蚯蚓擊飛。
那條蚯蚓被彈出幾丈遠,最後落到一截尖如矛刺的斷竹上,被紮了個對穿。
妙蕪擡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心說好在她機智。孰料一口氣吊着還未放下,忽又聞頭頂竹葉響動,她擡頭,正好撞上一顆布滿皺褶,肥碩滑膩的頭顱。
盤在竹上的蚯蚓裂開細長的嘴縫,露出一口尖利污黃的小牙,口涎滴落,惡臭撲鼻。
“哦呵呵呵……你的眼睛,看起來很好吃嘛……”
妙蕪大叫:“啊——變态!”
就往它張開的嘴裏塞了個東西。
那大蚯蚓一點點防備都沒有,嘴裏冷不防多了個東西,還有些懵。等它回過神将口中之物吐出,才發現那是只沾滿泥沙的木屐。
大蚯蚓怒不可遏,扭動身體從竹上滑下,貼地疾行。
“你這眼睛留着也是浪費,不如便叫我享用了——”
妙蕪見它逼到近前,避無可避,正待束手就斃,忽覺身上劍氣猛然高漲,平地刮起一道龍卷風,将她護在風漩中心。
大蚯蚓的最後一個字卡在喉嚨裏,再也沒有發出來。
須臾,風漩落下。
妙蕪放下遮在臉前的手臂,擡頭,只見少年持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腳邊正是方才那大蚯蚓被斬成幾段的殘屍。
少年垂首看她,眼角微紅,臉上幾個血點子尤為顯眼。他眸光陰沉如水,眼底蘊着一絲暴戾的氣息。
忽地,他似有所覺得,緩緩擡手,用手腹緩慢而又堅定地将臉上的血跡抹去。
謝荀在妙蕪面前一直都是易暴易怒,傲嬌又別扭的少年人形象,乍然露出這樣陰沉的一面,直叫她看得心驚肉跳。
“小堂兄,你……”
“噓”,謝荀輕笑,“這附近,還藏着許多要你命的妖物呢。”
妙蕪更加驚懼:“小堂兄,你怎麽了,你不要吓我!”
謝荀将手中長劍往空中一抛,捏了個劍訣,長劍嗡然長鳴,藍光湛湛,瞬間一分為十。
“不用怕,殺光它們,就能出去了。”
不正常,謝荀這個樣子絕對不正常。他失蹤這兩個時辰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而且,桃源裏是不準用飛劍的,謝荀這是明知故犯!
然而她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那青衣少年輕輕一跳,躍上竹梢,十把飛劍随行左右,成拱衛之狀,劍鳴如鳳唳天。
妙蕪并不知道,天下第一道門碧游觀觀主首徒,謝家七郎謝荀,修的乃是斬盡天下妖邪的殺戮之劍。
劍名,三思。
作者有話要說: 小謝:劍氣者,劍修之身外化身也。
妙蕪:所以呢?
小謝:所以……說了不準妄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