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送傘與救命
妙蕪夾着兩把傘來到門庑下,頂着風拉開了院門。
外頭暴雨滂沱,灰蒙一片。妙蕪一眼就望見院外的桃樹下站着一條颀長的人影,宛如一尊雕像,任由暴雨沖刷,兀自巍然不動。
妙蕪暗嘆了一聲造孽,這謝荀到底是有什麽毛病。忙撐開一把傘,雙手擎着沖入雨中。
“小堂兄!”
謝荀隐約聽到少女軟軟的呼喚,他睜開眼睛。
只見少女撐着一把桐油紙傘,頂着風雨艱難地朝他走來。碩大的雨珠落在傘面上,水花迸濺,帶得少女手中的傘幾度歪了歪。
她這是,來給自己送傘的?
謝荀微微怔住。
然而不待他再細想,妙蕪人已走到他跟前。她用右手抓着傘,伸長手臂舉高了罩過他頭頂,左手把另外一把傘塞進他懷裏,說:“快撐開啊。”
謝荀拿着那把傘,不為所動,只垂眼看她,長長的睫毛上凝着晶瑩的雨水。
“你這是什麽意思?”
妙蕪這會已然鞋襪全濕,饒是她再好性兒,對上謝荀這古怪脾氣,此刻也不由生出三分怒意來。
她踮起腳,沖着謝荀大聲喊道:“我讓你打傘啊——鞭傷未愈,你還想再添一場風寒是嗎?!”
謝荀拿傘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須臾,修長的手指又慢慢松開。
雨水順着少年高挺的鼻梁緩緩流下。
他略略低頭,眼神落在少女鬓角那兩朵被雨打濕的小絨花上。
“謝小九……”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語氣,“你這幾日究竟,是犯了什麽毛病?”
我犯了什麽毛病?
妙蕪說不清什麽原因,只覺心頭乍然火起。她抓起謝荀一只手,将自己的傘強行塞進他手裏,然後奪過另外一把傘撐開。往院門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你寧願站着淋雨,也不肯到檐下避一避,是不是因為先時和紫姑姑說了不入此院?”
謝荀抿了抿唇,撇過臉,硬邦邦道:“我就喜歡淋雨,怎麽,不行?”
啊,和這種人講話真是會氣死啊。
謝荀這厮以後絕對讨不到媳婦吧?!絕對的吧!
妙蕪鼓起雙腮,氣得好似一只松鼠。
“哦,是嗎?那小堂兄的喜好還真是別具一格、新穎奇特、角度刁鑽呢。”
謝荀:“你說什麽?你給我……”
“回來”二字未出口,妙蕪已經三跳兩下地跑了回去,砰地甩上院門。
謝荀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傘柄上似乎還存留着少女手掌間的溫度。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特地給他送傘。
在謝家,他是家主唯一的兒子,是謝家這一輩子弟中的第一人。所以他理當撐起謝家門楣,理當遠超同輩。
痛不可為人知,苦不可為人說。
受點傷有什麽呢,養養就好了。淋點雨又怎樣呢,頂多不過就是……
就是……
少年握着傘柄的手驀地一緊。
院門後,妙蕪收了傘挎在門邊,伸手接過小猴子遞來的巾布。
“多謝。”
小猴子抓着脖子上懸挂的錦囊,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不,不用。”
它說着,又把一雙木屐擺在妙蕪腳邊。
“換換換,換上吧。”
穿着濕透的鞋襪确實不好受。妙蕪也不客氣,脫掉短靴和絲襪,用巾布擦幹腳,就把木屐穿上了。
這小猴子眼力卓絕,為妙蕪尋來的木屐竟然剛剛好。
妙蕪換好木屐後來回走了幾步,覺得還算趁腳,便對小猴子說:“你帶我去找紫姑姑吧,我這便要走了,還得同她說一聲呢。”
小猴子訝異:“不不不,等,等雨停嗎?”
其實她本可等雨停了再走,但一轉念想到,若是等到雨停,謝荀那傻子說不準真能打着傘在外頭全程淋到尾。倒不如早點離去。方才來的路上經過一個山洞,倒是個避雨的好地方。
妙蕪搖頭:“不了。”
小猴子垂下頭,似乎有點失落。它兩只爪子捧着裝了核桃酥糖的錦囊,用帶了點希冀的語氣問道:“那以後……你你你,還來,來嗎?”
妙蕪彎下腰摸了摸它毛絨絨的腦袋:“嗯!過一兩日我還會來。”
小猴子猛地擡頭,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它這一兩日要多摘一些果子。
這一人一猴剛準備走,忽然聽得一陣急促的銅鈴響聲自中庭傳來。這鈴響之聲緊促而密集,穿透暴烈的風雨聲,震得聞者耳膜鼓蕩,直直往顱內鑽去。
小猴子面露恐懼,和妙蕪一樣茫然無措。它年紀還太小,根本沒見識過護院法陣,因而也就不知這是法陣啓動的先兆。
門外,謝荀眉頭皺起,往院門的方向走了兩步,又站住腳,擡眼看向院子上空。
只見院子上空紅光萦繞,宛若流霞。
這是什麽?
中庭之中,一直靜靜懸滞在半空的本命符忽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金光,金光掃射過處,一只正努力往樹上攀爬的蛐蛐無火自燃,轉眼即燒成黑色灰燼,從樹上跌落。
那金光宛若烈日之輝,所照之處草木瘋狂生長。只聞得砰砰之聲不斷響起,草皮翻起,無數褐色巨藤自地底鑽出,往院門方向疾蹿而來!
從鈴聲響起到樹藤破土,一切不過眨眼之間。
妙蕪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麽,便覺腳踝一緊,接着整個人仰面摔倒在地。
“啊——”
小猴子雙爪抓住妙蕪一條手臂,想将她拖住,可那樹藤力道之大,又怎是它阻止得了的?
轉瞬一人一猴就都被樹藤纏住,往中庭的方向拖去。
被拖出一丈遠時,妙蕪借機抱住一根柱子,大聲問道:“這究竟是什麽東西啊?樹妖嗎?”
那小猴子早已吓得六神無主,連話也說不出,只知連連搖頭。
纏住妙蕪的樹藤猛然發力,她便再抱不住那柱子。
她一松手,樹藤便将她倒提着挂起來。
頭昏腦漲間,妙蕪看見中庭之中,滿樹桃花紛紛而落。粉色的花瓣懸浮在半空中,越聚越多,漸漸地凝成一把劍的模樣。
那劍上花瓣舞動,宛若千萬蝴蝶拍翅彙聚一處。
劍起,勢成——
妙蕪瞳孔猛然緊縮。
這劍是要……是要殺了她?!
那一刻,妙蕪腦中一片空白,這世界上萬事萬物似乎都消失了,她眼中只剩下那把桃花劍。
她覺得自己似乎是喊了聲什麽,但又似乎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
“小堂兄!”
叮鈴——
銅鈴的聲音輕輕搖響在耳旁。
萬千桃花逼到近前,倏然停住。妙蕪看到眼前張開一把黃色的桐油紙傘。
謝荀一手舉着那傘,另一只手在纏住她的樹藤上按了幾下,那樹藤便松開了。
謝荀單手插`入她腋下,将她整個人提到身邊,而後揚腕一抖,将傘送了出去,抱住她往邊上一滾。
嘶啦——
萬千如刀般鋒利的花瓣穿透傘面,割裂傘骨,桐油紙傘瞬間四分五裂。
铎——铎——铎——
桃花貼着她的頭發嵌入一旁的青石方磚。
妙蕪轉頭看了眼近在咫尺的花瓣,心髒劇跳。
謝荀雙臂撐在她身側,衣發盡濕,雨水順着他黑亮的頭發流下,潤濕了她胸前的衣裳。
妙蕪回過臉,與他四目相對,在他黑浚浚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猶有餘悸的臉。
“謝……”
“走!快!”
謝荀将她一把扯起,反手揮袖,甩出一道劍氣。
那劍氣勢如長虹,摧枯拉朽,只一擊,便将扭結成團的樹藤斬得粉碎。
這邊動靜太大,埋頭于蠶桑事務的紫姑終于被驚動過來。
紫姑行到中庭,見到滿天狂舞的樹藤瘋了一般朝院門處擠去。她趕緊朝外頭追了幾步,便見院門邊上,那謝家小兒和少女的青色衣衫一閃,旋即消失無蹤。
紫姑按住砰砰直跳的心口,心說這是怎麽了,這護院大陣都十幾年沒動過了,怎麽今天忽然就被驚動了?
啊,不好!這院裏不過是養了幾株妖藤,姑爺的劍氣想來也不會真傷了謝家人。但若跑出這院去……
現下夫人尚且睡着,院外那些妖物無人轄制,見護院陣動,只怕以為有人要加害夫人。這倆孩子就這麽莽莽撞撞地跑出去,真是兇多吉少了!
紫姑又急又氣,奔到門外一看,只見天地間一片灰茫,哪裏還看得到謝荀和妙蕪的身影?
她急得直搓手,最後一砸拳,化出雙腿,拔足奔向後院。
沒有別的法子,看來唯有叫醒夫人了。
謝荀拉着妙蕪在山間奔跑。他就像是久居山林的野獸一般,每每看似已經無路可走,他偏能帶着她一轉,又變出另一條路來。等到兩人尋了處崖壁停下,雨已經小了不少。
謝荀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這才發現自己這一路居然一直緊緊抓着妙蕪的手。
少女掌心細嫩,那手和他一比,簡直如同大人和小孩一般。
“小堂兄?”
妙蕪轉了轉手腕子。
謝荀臉色一滞,過了會,露出踩中狗`屎一般的表情,猛地甩開她的手。
妙蕪倒也不介意他那明晃晃的嫌棄。她抹了把頭發,把前額濕噠噠的劉海都撇到後頭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然後跄走兩步,走到崖壁內凹處,尋了一處雨淋不到的地方坐下。
她提起裙子,謝荀才發現她腳上穿的是木屐,其中一只木屐已經在奔跑中丢失了。也就是說妙蕪是光着一只腳陪他跑了這一路,現下沒穿鞋的那只腳上滿是傷痕。
妙蕪屈起腿,掀起腳後跟,只見腳後跟處被劃出一道寸許長的傷口,正往外冒着血珠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摸了下,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她一面吸鼻子,一面撕袖子,想要撕下一條布來将這傷口暫時包紮起來。
可這布料實在太結實,妙蕪撕了半天,牙齒都用上了,卻連條線都沒扯下來。
嗚,這根本撕不動好嘛。
謝荀走到她身旁蹲下,眼睛瞥着別處:“鞋子什麽時候丢的,怎麽不和我說?”
妙蕪抽了抽鼻子,想哭又覺得這麽大個人了,因為這點痛就哭鼻子似乎有點丢人。
“跑太急了嘛,根本來不及說。”
“鞋子掉了也不知道說,你是傻的嗎?”
妙蕪擡起頭,盯着謝荀的臉,直盯到謝荀全身發毛,迫不得已轉過臉來與她對視。
“怎麽?你又想做什麽?”謝荀如臨大敵,全身肌肉都繃緊了。
這小毒物又想使什麽壞。
妙蕪忽然笑了,眼睛彎成月牙,笑得又甜又軟。
“小堂兄,你是不是覺得害我丢了鞋,傷了腳,有些對不住我?”
作者有話要說: 妙蕪:謝荀這厮将來一定讨不到媳婦的吧?!
謝荀:……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妙蕪:什麽話?
謝荀:肥水不流外人田,媳婦就得養身邊。
妙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