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六度甜
衛染滾在床上,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那只樂呵呵的毛絨大熊裏。
她覺得今天自己的種種表現真是莫名其妙,比如,沈硯剛才明明都說過了不會再逼問她,她為什麽會在一時沖動之間,對他說出那些話?
已經有好多年,她沒有再對人說起過這些,甚至連自己都不願意多想,可就在剛剛,那股奇怪的勇氣和傾訴的欲望,驀然攫住了她,她竟然是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
真是奇怪。
而最讓她心煩意亂又害怕直面的是,誰知道沈硯是不是真的在乎呢。
他先前會好奇大概只是覺得好玩吧。後來發現沒那麽好玩就不再追問了。事實上,她能說出來的,的确沒有任何好玩的事情。
她發了一會兒呆,最後嘆氣,如果是這樣,沈硯聽過了也就會算了,那也沒什麽不好的。
還是就和她根本沒說過一樣。
她還不如為更現實的事情煩惱——她終于想起來,沈硯沒有把錢包還給她。
他就這麽堂而皇之拿着她的錢包回自己房間去了,興許他是忘了……不過他先前記得的時候,顯然也沒有任何要還給她的意思。
至于以後會不會還她……?
衛染已經漸漸開始清醒,其實就算沈硯給她倒了一杯熱牛奶,甚至真的放下架子向她道了一次歉,也不代表他以後就不會繼續作弄她了啊。
于是她想到自己被綁架的零用錢和前途未蔔的命運,不由像小動物一樣嗚咽着,在柔軟的熊肚子上蹭了蹭。
“條件反射?”沈硯斜躺在床上,舉着手機,微擰了下眉,“就只是這樣?”
電話那頭傳來陸行川不帶溫度的聲音:“什麽‘就只是這樣’,你對這四個字是有什麽誤解?”
“……巴甫洛夫的狗?”沈硯雖然沒把生物學好,多少還是有點印象。
陸行川默了片刻,四平八穩地道:“沒有鄙視你的意思,不過我沒想到你會知道這個。”
沈硯:“……”
好在他已經習慣了陸行川說話的方式,這麽多年下來不習慣也只能習慣了。
陸行川平靜地繼續道:“但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人人都是巴甫洛夫的狗。你自己就是很好的例子。”
沈硯:“……”
真好,一點都不像在罵人。
誰讓這是他親表弟呢。
誰讓他有求于人呢。
于是沈硯把某句教壞小孩子的髒話嚼了嚼又咽了回去,很有風度地一笑:“……我當然不會有這麽天才的想法,或許你可以指教我一下?”
“那條狗一聽見鈴聲就會流口水,因為在它過去的經歷裏,鈴聲一響就會有人給它喂食,導致它把鈴聲和食物聯系在了一起。”陸行川頓了一下,“就像是你一看見舅舅,就會臉色難看、渾身難受,因為過去的經歷讓你把舅舅和舅媽的死聯系在了一起——”
“陸行川。”
沈硯打斷了他,他并沒有發火,語調在平淡中卻透出到此為止的警告意味。
一陣沉默後,陸行川在電話那頭道:“抱歉表哥。”
沈硯聽不出他有什麽真正抱歉的意思,不過他也早就過了會和陸行川這種人計較的階段,只是明确幹脆地告訴他:“我今天不是要和你說這些,換個例子。”
“好。”陸行川同樣很幹脆地答應,不慌不忙說了下去,“上世紀早期有人做過一項實驗,他們找來一個九個月大的嬰兒,把一只無害的小白鼠放在他身邊,一開始他并不害怕。後來嬰兒每次撫摸小白鼠的時候,實驗者就用巨大的響聲把他吓哭。這樣幾次之後,哪怕沒有響聲,那個孩子只要一看見小白鼠就會被吓哭。”
沈硯皺眉:“九個月大的嬰兒?拿來做實驗?”
果然他這個變态表弟,能舉出來的例子都是變态的。
“這不是重點。”陸行川道,“重點是随後那個孩子不僅僅害怕小白鼠,他的恐懼開始擴展到其他毛茸茸的東西上,比如小兔子、毛絨大衣、聖誕老人的面具……你明白了吧?”
沈硯微微變色,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陸行川繼續:“這種現象叫做條件反射的泛化,就像你剛才和我說的那個人,因為害怕火,而泛化到恐懼各種與火相關的東西,比如煙味、打火機……就算她從理智上知道自己的害怕是沒有道理的,但這已經是印刻在她骨髓裏的生理反應,她根本控制不了。”
沈硯盯着對面牆上的空白,考慮了片刻,然後問:“那這種恐懼,怎麽能治好?”
陸行川:“常見的有藥物療法、認知重建療法、系統脫敏療法等等,不過我說真的,活在這世上的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有點心理問題,不是所有的都能治好,也不是都有必要治好。”
沈硯不由哼了一聲:“難道逃避問題會更好?”
陸行川坦然道:“誰不在逃避。你也在逃避,有資格說別人麽?”
沈硯:“……”
“再給你一點忠告,表哥。如果你實在執著于要去解決別人的問題,至少要先搞清楚問題的根源在哪兒。”
沈硯薄唇翕動,然而他無法否認,他的确還不知道問題的根源所在。
一個人經歷過什麽,會怕火怕到那種地步?
“這道題選C?不可能吧,怎麽能選C?”
“三短一長選最長,當然選C了。”
“……我說正經的,到底選什麽。”
衛染在竊竊私語聲中走回自己的座位,還沒坐下隐隐就覺得哪裏不太對,然後她很快就發現了——
桌子上的那道紅線不見了。
她愣了愣然後想起來,前兩天考試的時候,這個教室也做過考場,桌椅都被移動過了,想來是搬回來的時候搬亂了。她向四周看了看,尋找自己原來的桌子,一時沒有發現。
她憂心忡忡地垂下頭,等沈硯來了,不會為這個不高興吧?
正在這時,她的視野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道紅線——就畫在旁邊沈硯的那張桌子上。
原來是他們兩個的桌子被搬反了。
衛染松一口氣,準備把桌子搬回來,有人淡淡在她身後問:“你在做什麽?”
衛染一驚回頭,沈硯耐人尋味的黑眸正掃在她臉上。
“我……”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正站在以往被沈硯視為“過線”的位置上,連忙讓開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正要把桌子換回來……”
沈硯卻像是沒有聽她說什麽,目不斜視地穿過她身邊,徑自回裏面的座位坐下了。
衛染無奈,沈硯像定海神針一樣坐在這兒,她就不太方便搬了啊。
她猶豫着,猶豫着,卻見沈硯又嘲諷地瞟了她一眼:“怎麽,打算一直站着?”
作者有話要說:文中提到的心理學實驗是真實存在的,感興趣請搜索“小阿爾伯特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