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五度甜
衛染本來已經下定決心,決不多和沈硯說一句話,聽到他這麽說的時候,卻怔了怔,遲疑了。
她沒有想到是這個理由。
其實她本來壓根沒想到沈硯會有任何理由,她覺得他只是單純作弄她而已。
沈硯瞥了她一眼,又問:“這個也不能說麽?”
衛染終于慢吞吞道:“我……有點頭疼。”
沈硯頓時眉間一擰:“有病怎麽不說?去醫院吧。”說着已經攥住了她的袖子。
衛染連忙制止:“不用的!不是什麽病,我喝點咖啡就會好了……”
“這麽晚了喝咖啡?”沈硯黑眸定在她臉上,教訓小孩子似的道,“失眠就很好受?”
衛染一時有點心虛,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自己當然也知道晚上喝咖啡容易失眠,只是頭疼厲害的時候就管不了這麽許多了。
她最後補了一句:“不過現在已經好了,不疼了。”
沈硯打量着她,面露疑色:“真的?”
衛染點頭,沒有看他的眼睛。
她心裏還是有點發虛,只能小聲道:“很晚了,我想回去休息了。”
沈硯又盯了她片刻,終于道:“那就快走吧。”
說着依然攥着她的袖子,徑自加快了腳步。
一回到沈家,衛染便要上樓回自己的房間去,沈硯卻直接攔住了她。
“家裏有咖啡。”沈硯簡單地說,拉開餐桌旁邊的一把椅子,向衛染道,“你過來坐着等一下。”
衛染呆呆地眨了眨眼,沈硯剛才不是說不讓她喝咖啡的麽?還有,讓她等着的意思是……?
可是不等她再問,沈硯已經自己進到廚房裏去了。
于是衛染更為驚異了,像沈硯這種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你單是看着他邁進廚房裏(不管他到底是進去幹什麽的)都是一種巨大的震撼。
而廚房對于衛染來說就是禁地了。事實上,就算沈硯沒有禁止,出于某些原因,她也不會随便涉足那個地方。
所以眼下她沒法再跟過去問沈硯,只能依照他的指示在餐廳坐下。
廚房裏傳來一些細碎的聲響,似乎沈硯是在翻找什麽,衛染隐約有點不安。
她想起沈硯剛才說咖啡……他真的要煮咖啡?
這段時間以來她已經注意到,沈家并沒有速溶咖啡這種東西,每次的咖啡都是姜姨現煮的。
只可惜以她的品味能力,本來也喝不出用高級咖啡豆精心磨制出來的咖啡,和那些幾塊錢一包的速溶咖啡,區別到底在哪裏、到底多大。
所以她自己需要喝咖啡的時候,寧願不去麻煩姜姨,也不要暴殄天物了。
她真是完全想不到,沈硯還能掌握煮咖啡這個技能。
想來想去,還真是……詭異啊。她難免要多憂心幾分,他會不會一不留神把廚房給炸了。
不過沈硯出來得比她想象中要快。
他手裏端着一個陶瓷杯子,推到衛染面前,然後就拉開她旁邊的那張椅子坐下,懶洋洋倚上靠背,道:“喝吧。”
畢竟是沈硯端過來的東西,衛染的第一反應當然不是下口喝,而是低頭仔細向杯子裏觀察。
她觀察得差不多,忍不住問:“你是不是少放了什麽東西……?”
“什麽?”
“……咖啡。”
衛染把杯子推過去,想讓他看清楚杯子裏的乳白色液體。
一點咖啡的顏色都沒有。
然而沈硯看都沒有看,反倒古怪地瞥了她一眼,挑眉:“你沒喝過白色的咖啡?”
衛染搖頭。
“嘗嘗看。”
他的态度從容自然,于是衛染不禁真的動搖了,大概這真是什麽新品種的咖啡,自己孤陋寡聞不知道吧,畢竟沈硯肯定是比她見多識廣的。
尤其是她想起來,既然有白色的巧克力,為什麽不能有白色的咖啡呢?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慢慢地端起杯子,淺抿了一小口。
舌尖嘗到的滋味讓她微微一怔,随後問沈硯:“這個……咖啡,叫什麽品種?”
沈硯淺淺一笑,眼睛不眨地回答了她:“蜂蜜牛奶咖啡。”
蜂蜜牛奶……沒有咖啡。
衛染無語了片刻,在他的注視下卻不由得繼續端着杯子喝了下去。
沈硯加了不少蜂蜜在裏面,襯得奶香更為濃郁,不過又不至于過膩。大概他真的很喜歡吃甜的吧。
溫度也是剛剛好,熱而不燙。
溫熱清甜的牛奶香味化在舌尖,這一刻,她覺得沈硯真是個無比奇怪的人。
可是或許甜的東西真能通過味覺影響心情,這一杯蜂蜜牛奶下去,她不僅胃裏暖暖的,先前心裏那點別扭惱火,不由也漸漸被澆熄了。
就連頭疼似乎也好了許多。
默默飲盡最後一滴熱牛奶之後,衛染放下杯子,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沈硯擡手,拿指尖在自己額角上叩了叩示意,問她:“有效麽?”
衛染點點頭。原來先前她假裝沒事了,根本就沒有騙過他。不過出于她自己不能完全說清的原因,這杯過分偷工減料的“咖啡”似乎還真對她的頭疼起到了一些作用。
沈硯眸色一暗,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尤其犀利,盯緊她道:“不許再對我說謊。”
他發號施令般的口吻,讓衛染覺得很不習慣。但在他這種懾人的眼色之下,她最多也只能分辯一下:“沒有說謊,我真的好多了。”
沈硯又看了她一會兒,大概最後還是相信了她,簡短地點了下頭。接着他便斂了目光,垂眸看着桌子上的紋路,臉色有點些古怪,像是在做什麽艱難的決定。
衛染一時被激發了好奇心,不知他到底又要做什麽。像沈硯這樣任性妄為的人難得有這種優柔寡斷的時候吧?
沈硯又和自己較勁似的擰了擰眉,薄唇間終于落出幾個字來:“是我不好。”
“啊?”
衛染沒來得及控制自己,本能間已經發出了這聲驚奇的感嘆。畢竟她是真的很意外,沈硯這是在道歉?向她道歉?他居然還有向別人道歉這種功能?
然而她不合時宜的驚奇無疑引起了沈硯的不滿,導致沈硯好不容易軟化下來的認錯态度即刻反彈,瞪她道:“你‘啊’什麽?”
衛染被他目光所懾,畏縮了一下,嗫嚅着小聲道:“剛才喝太快了,想打嗝……”
沈硯:“……”
他咬了口後槽牙,深呼吸平複心情,把剛才的話說完:“總之以後你不想回答的問題,我不問你了就是。”
衛染怔了怔,“哦”了一聲。
沈硯站起身:“我送你上樓去。”
衛染又“哦”了一聲,乖乖地跟着站起來。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着一起上樓,到了房間門口,沈硯站住瞥了她一眼:“進去吧。”
衛染垂着頭,一時沒有動。
“怎麽——”
沈硯看清楚她的臉色,不禁微微變色。昏暗的壁燈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顫,過分蒼白的肌膚,幾乎都有些虛幻。他不假思索就擡手扶住了她。
但她倏然開口的時候,卻很堅定。
“我可以回答你。”
沈硯愣了下,意識到她在說什麽,眸色一沉:“我說了不逼你,你不必——”
衛染卻像并沒有聽見他的話:“……我怕火,是因為,因為……”
她懼怕的顫抖從指尖傳到沈硯心坎上,像碎玻璃一樣紮疼了他。他本來真的沒有想過,原來僅僅說出這幾個字來都讓她這麽害怕……
“……會死人。”
最後三個字終于溢出齒間,噩夢中的那些可怕的畫面回放在衛染腦海中,格外清晰,同時她卻有種奇異的如釋重負之感。
沈硯靜靜盯着她,他萬萬想不到她會突然說出這三個字來。
而且她看上去太認真了。
畏死之心人皆有之,但有些傷痛,只有親身見識過死亡的人才會明白……
而這一刻,他在衛染的眼睛裏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