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黎玉帛簡直不敢想象, 自己居然成功和霍曜從天山部落逃回中原,可以說是千裏迢迢,艱險重重, 随時都有生命危險, 但他們做到了。
天山勢力絕對不能手長伸到這來。恭和帝那邊以為霍曜已死, 也不會讓人再找,就算庫勒王子将後面發生的情況上報,恭和帝也不會大張旗鼓搜尋梁王霍曜的下落。
所以霍曜和黎玉帛當下是非常安全的。
反正在這也沒人認得他們,兩人都撕下人面皮,以真面容相見。這些天下來, 胡子都長長了不少, 憔悴邋遢,哪裏還有半點梁王和王妃的氣質,簡直就是落魄潦倒的一對苦命鴛鴦。
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 霍曜的腿能站起來的話,肯定需要一段時間,也就是說黎玉帛和他得在涼州住一段時間。
于是黎玉帛用僅剩的錢租了一家便宜的客棧,暫時先住着。
将東西放好後,兩人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洗去一路的風塵仆仆, 刮了胡子,收拾得幹幹淨淨,終于像個人樣。
這回沐浴,兩人各洗各的,互不幹擾。對于黎玉帛來說, 要他伺候霍曜沐浴, 實在無從下手, 畢竟是才認識不久的人。
沐浴後,兩人吃着簡陋但熟悉的中原菜,開始商量起之後的打算,統一認為,當務之急是找郎中醫治霍曜的腿。
黎玉帛讓霍曜在客棧待着,他出去找郎中過來。
到了這邊,語言相通,他很快就問到了涼州最出名的郎中住址,但郎中光是出診費就要五兩,而黎玉帛和霍曜渾身上下的銀子搜搜扣扣加在一起只剩下三兩。
沒辦法,黎玉帛只好去找一個便宜的郎中。
那郎中半道出家,醫術并不高明,看了霍曜的傷,知道很難醫治,以自己的半吊子伎倆是絕對救不回來的。
但他不想錯過賺錢的機會,問過之後,猜得這兩人不是本地人,有心要诓他們的錢,便開了數包內服外用的止痛藥,把黎玉帛剩下的錢全都卷走了。
黎玉帛想着,只要霍曜的腿能治好,這點錢沒了就沒了,所以毫不猶豫地按照郎中的意思買了藥。
沒了錢,可以再掙,他有手有腳,總不至于餓死。
黎玉帛借了客棧的藥罐子,一面給霍曜煎藥,一面想着怎麽賺錢。他雖然在現代社會讀了個大學,但實實在在沒有本領,想不出養活自己的法子。如果還活在現代,大概率去做文職工作,但現在,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文職工作。就算有類似的,他也不會寫毛筆字啊!
做生意也沒本錢,想來想去,最後只能明天出去看看哪裏需要苦力。逃亡路上,他能背得動霍曜,說明身上還是有點力氣的,無論怎樣先賺點錢,不然明天的三餐都沒着落!
藥煎好之後,黎玉帛端來給霍曜喝。霍曜看到黎玉帛忙得額頭出汗,擡手幫他擦汗,說道:“跟着我,你受苦了。”
“別說這樣的話,矯情!”黎玉帛吹了吹熱得冒煙的湯藥,“你試試,看還燙不燙?”
見黎玉帛在沒有恢複記憶的情況下,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霍曜心裏頭一陣感動,也沒有再多說什麽矯情的話。他淺嘗了一口湯藥,不那麽燙,便端了起來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黎玉帛眨了眨眼,看着他問道:“不苦嗎?”
這點苦算什麽?只要能早日站起來,就是再苦的藥他也能吃下去。他笑了笑:“玉兒從前最怕喝藥了,怕苦,每次喝藥都要馬上吃些蜜餞。”
從前從前,黎玉帛心想,霍曜這是又想起這副身體的原主了。
兩人正說這話,隔壁傳來一陣吵鬧聲,聽起來像是兩口子吵架。女人嫌男人沒用,賺不到錢,一家四口就擠在這麽一間破客棧裏;男人罵女人像個潑婦,一點教養都沒有。
房子隔音很差,吵鬧的聲音嗡嗡嗡,就像在耳邊似的,炸開了鍋。
這邊一家三口沒停,對面又響起了老頭子打罵小孩的喋喋不休聲;隔壁又是嬰兒嗷嗷待哺的啼哭聲。
各種吵鬧的聲音四面八方朝黎玉帛和霍曜的小房間湧來,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沒個停的時候,如漩渦将他們卷在中間。
黎玉帛嘆口氣歉然道:“沒辦法,只能找到這樣的客棧。”
霍曜自然是沒住過這麽差的客棧,但沙漠都經歷過了,一個喧鬧的環境又算得了什麽呢?至少他還能和黎玉帛有個不被打擾的小窩,他搖頭笑道:“我一直身在高位,住在這體察民情也好。”
兩人就在這樣雜亂的環境下入睡,睡到半夜,突然一聲銳利的尖叫将兩人吵醒。因為房間裏只有一張床,床還不大,兩人只好擠在一起,但各睡各的,并沒有任何逾越規矩的地方。
被驚醒後,霍曜感覺到黎玉帛的身子抽了一下,關心道:“吓着了嗎?”
黎玉帛的睡眠質量一向不好,需要很安靜的環境才能睡着。所以一開始被吵得根本睡不着,一直半睡半醒,好容易外面安靜些了,他入睡了,這會兒被吵醒,又驚又怒,但現在他們沒錢,為了活下去,只能忍受所有的痛苦。
黎玉帛平息胸中的怒火,扭頭對上暗夜裏霍曜亮晶晶的眼睛,說道:“沒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們那些家庭也各有各的苦惱。”
霍曜拍了拍黎玉帛的手,像是安撫他剛才的過度受驚似的,輕聲說道:“睡吧睡吧。”
次日起來,黎玉帛用最後十文錢買了早餐,陪霍曜吃了饅頭油條,然後出門找工作。
黎玉帛在大街上轉了一圈,也沒找到合适的工作,像跑堂的、做長工的等等都不是現結,等下個月才能拿工錢。但他和霍曜等不到那時候,他急需錢解決一日三餐,還是攢錢為霍曜治病。
最後黎玉帛來扛麻袋了。将裝着糧食的麻袋從車上卸下來,搬到店家屋裏去。
幹這活的一般都是中年男子,個個生得魁梧彪悍,力大如牛。黎玉帛年紀不滿二十,模樣清秀,又瘦弱,那領頭的非常看不起他,說他搬不動麻袋,不肯讓他幹活。
黎玉帛這時候也顧不得臉皮薄還是厚,求着領頭的給個機會,領頭的才讓他試一試,沒想到黎玉帛看着瘦,力氣還是有的,扛起麻袋來走得很穩。當天黎玉帛就扛了五十個麻袋,一袋一袋往屋裏運,看起來并沒有多累。
其實黎玉帛早就沒力氣了,只是想着家裏還有個霍曜,只得強撐着。那麻袋扛一次兩次還行,扛到第五次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會被壓得爬不起來,走路腿都是抖的,更別說裏面的衣裳全被汗水打濕了,但他還是硬生生扛了五十次。
當場就拿到了一百五十文錢,非常激動,終于有錢了!
只是人也累得筋疲力盡,回客棧的時候,腿還在發抖。他洗了把臉,又把衣服上的灰塵拍幹淨,免得被霍曜看見擔心。
在客棧門口,黎玉帛買了一碗二十文錢的香噴噴面條,端到霍曜面前給他吃。
霍曜目光在黎玉帛身上轉了很久,半晌才啞着嗓音說道:“你吃吧。”
黎玉帛笑着說:“我就在這家面店當跑堂的,已經吃過了,這一碗你吃吧。”一碗面二十文錢,太貴了,他舍不得買兩碗。下午出去扛麻袋前,再買兩個饅頭充充饑就行了。
霍曜拿起筷子,挑了挑面說道:“玉兒……”
黎玉帛臉上有沒洗幹淨的灰塵,而且他的頭發也沾了灰,手背上還有被重物壓過的痕跡……霍曜一一看在眼裏,心如刀割,猜到黎玉帛是在外面幹髒活累活。這可是他捧在手心裏的人兒啊,可是他用金屋玉食養着的人兒啊,怎麽可以去做那些粗活呢?
他恨,恨天山部落,讓黎玉帛失去記憶。
他恨,恨恭和帝,自己從未有過弑君之心,恭和帝卻要置他于死地!
他最恨自己,恨自己無用,讓玉兒經歷這麽多風風雨雨。
霍曜很難受,就好像心髒被壓在一塊巨石下面,但他不能表露。因為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的情緒沒有任何價值,只會給黎玉帛增添負擔,便勉為其難笑道:“我不喜歡一個人吃。我們一人一半。”
黎玉帛沒辦法,便拿了一個空碗過來,挑了不到一半的面過來。霍曜又給他多挑了一些,還倒了大半碗的湯過去,笑着說道:“你在外面辛苦,多吃點。我在家什麽都不做,少吃點沒關系。”
黎玉帛又倒回去一些,說道:“你是病人,你該多吃點。”
下午黎玉帛照舊去搬麻袋,累得筋疲力盡,渾身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腰背尤其酸痛。他很少幹重活,更沒有連續一整天幹重活,渾身快散架不說,沐浴的時候發現肩膀上背上全是壓痕,一片青青紫紫的淤青,疼倒是不疼,就是看着有點瘆人,想被人群毆了似的。
因為白天幹重活太累了,黎玉帛躺下後就完全不想動彈,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看着霍曜。只有在看到那張臉的時候,黎玉帛才會感到安心。
“我能抱下你嗎?”
黑暗裏,黎玉帛聽到霍曜沉沉的聲音帶了一絲顫音。
自從黎玉帛失憶後,兩人不是沒有肢體接觸過,但都是迫不得已。像這樣一同躺在床上,幾乎是求愛的語氣說話,還是頭一回。黎玉帛微微點頭:“可以啊。”
霍曜的手伸了過來,輕輕将黎玉帛攬進自己懷裏,默默無言地拍着他的後背,無聲的溫柔就是最大的力量。
黎玉帛的眼淚莫名就控制不住地流了出來,抹在霍曜的衣裳上。在外面扛麻袋的時候,他可以堅強無比,不怕別人的嘲笑,也不怕麻袋的重量,但回到家,被霍曜這麽輕輕一抱,好像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得到了很好的安撫,情緒如洩洪一般噴湧而出。
霍曜将黎玉帛抱得更緊,在他額頭落下一個淺淺的吻,說道:“玉兒,其實先前和你說的真相都是我騙你的,我不是什麽王爺,你也不是梁王妃。我就是觊觎你的美色,才将你拐出天山部落,你不該跟着我吃苦……”
每說一個字,霍曜的心就如同被利劍剜去一片,但他真的不想看到黎玉帛這麽辛苦。
黎玉帛突然忍不住放聲大哭:“王爺,王爺!”他揪住霍曜的衣裳,甚至忍不住輕輕捶打他的胸口,渣男,渣男,居然想抛棄我!
王爺?
黎玉帛失憶後,從來沒稱呼過霍曜“王爺”。
“是的,我都想起來了!王爺,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我!”下午扛麻袋的時候,黎玉帛被一位工友撞了一下腦袋,腦袋嗡嗡地,漸漸把從前的事都想了起來。
黎玉帛擡起頭,淚眼朦胧地看着霍曜,驟然往前一湊,兇狠地親了上去,懲罰霍曜居然有想讓他離開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