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三年來,葉輕曾經無數次想象過兩人再次相見之時會是怎樣的情景,或是對方被他所動,兩人情投意合,或是對方郎心似鐵,自己黯然神傷,卻唯獨沒想過會是在那樣兵荒馬亂的樂坊裏,對方死不賴賬的嘴臉和毫不遲疑刺來的那一刀。
葉輕向來聰明,一點即透,方才經望塵公子指點,他已明白在這場感情的博弈中,誰先主動,誰便落了下乘,所以想要贏到最後,一開始就不要将自己陷于劣勢中。但是感情的事情從來是毫無道理可言的,是他先動了心,是他先交出底牌,哪怕最後輸得粉身碎骨,他也永遠不會後悔。
所以,最後還是葉輕先開了口:“我聽說,昨晚你住的那處失火了?”
淩涯子慶幸一笑:“是,我朋友的房子走火了,幸好回去的晚,僥幸撿回一條小命。”
葉輕實在不喜他這種卑微的語氣,漠然“哦”了一聲。
氣氛再度陷入一片尴尬無聲。
葉輕急于打破沉默,想來想去,又脫口而出:“我可以幫你。”
“幫我?如何幫?”
葉輕神色自若地道:“我可以買下那間客棧。”
“……”淩涯子無力扶額,看着挺精明一個人,怎麽一開口就冒着一股子傻氣呢?
“無功不受祿,你我既是萍水相逢,本就不該有太多牽扯。如今既然誤會一場,說開了也便好了,怎麽能勞煩葉公子為我破費呢?”
葉輕聞言猛吸一口氣,眼睛微微發紅,俨然又是要開始發狠的樣子,但看着眼前這張真摯無辜的臉,耳邊瞬間想起望塵公子方才的話——欲擒故縱,柔意綿綿。是了,不能急躁,不能亂發脾氣,不然只會把人推得更遠。他又深吸一口氣,這一回語氣變得十分淡漠:“我可不是白給你錢的,你要靠自己的勞力來換。”
“怎麽換?”
“你給我當三個月的貼身護衛,我便幫你結了房錢,以及負責,你,和那小兔崽子這三個月一切的吃喝拉撒,三個月之後,會另行再給你五十兩銀子作為報酬。如何?”葉輕覺得自己想到的主意十分美妙,雙眸定定看着淩涯子,蘊含勾引人的意味;嗓音輕快明亮,每句話的尾音都微微上揚,帶着點不容忽視的小得意。
淩涯子被他少年般清亮的嗓音激得有些心浮氣躁,差點就是不受蠱惑地想點頭,好在理智瞬間回籠,沉吟片刻之後方道:“你貼身護衛這麽多,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缺我這一個也不算什麽。”
“護衛雖多,可是沒有一個我看得上眼的,再說了,”葉輕手指不斷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眼中笑意愈深,“你也說,多一個少一個對我而言并無差別,我不差這點錢,可是對你而言,就是天大的買賣了,窮酸潦倒如你,不會連這個也要拒之門外吧?”
淩涯子仍是搖頭:“在你衆多家臣護衛中,我的身手并非算得上好,你連他們都看不上,又怎會看得上我這種三腳貓功夫呢?再說了,你昨晚也不是沒看到,我在你劍下根本無力反擊,不是嗎?”
葉輕此時真的不知對方是有意裝瘋賣傻還是真的功夫退步了,沒想到幾年不見,對方不僅連姓名行頭都換了,而且再也不見從前那種氣态卓雅、一派雍容自信的感覺了,當年的淩空劍法,一劍震碎半座靈風山的傳奇難道真的不複存在了嗎?
但是——葉輕随即釋然一笑,不管是昔日驚豔太玄宗的劍客也好,還是今日卑微的神棍也罷,他從頭到尾,喜歡的都是這個人,而不是那些無足輕重的虛名,不是嗎?
葉輕語氣愈加輕快:“我說可以就可以,哪來那麽多廢話,你到底願不願意?”
葉輕氣質凜冽,眉目冷峻,緊抿着嘴時猶如一把冷冰冰的出鞘寶劍,鋒芒畢露得令人不敢直視,此時鋒芒未褪,五官卻帶着一臉愉悅算計之色,笑得聲音都快活了起來。淩涯子緊緊盯着他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微微失神,便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好,那從今日開始,你便随侍在我身邊,”葉輕收起笑容,正色道,“在你把錢還清之前,必須得寸步不離地守在我身邊,聽我號令,一會兒便随着我回去吧。”
“那——客棧那邊——”
“客什麽棧啊?”葉輕有些不開心,“客棧那邊,我自然會派人打點,不會教那小兔崽子擔心,”他說到“那小兔崽子”的時候,語氣中帶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可惜淩涯子心裏想着事情,全然察覺不出這番異常。
葉輕道:“三天之後,我要去探一個地方,到時候,你随我去。”
“……什麽地方?”淩涯子問道。
葉輕神色淡淡,吐出一個令淩涯子始料不及的答案——“柳色山莊。”
“這……好吧。”
淩涯子随着葉輕回到他們下榻的地方,除了葉宸、葉安外,其他家臣屬下都露出十分意外的神色。這個人對他們這群人而言有多熟悉自是不必說了,三年來,日夜追趕,天南地北,都是為了這張臉的主人。他們面上雖然仍是面無表情,心中卻都在感嘆,主子不愧是主子,行動力驚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直接把人領了回來。
“葉宸,給他安排一個房間,另外,準備一套新的護衛服。”葉輕扔下一句話後便上樓開門走進了最大最裏的那間上房。
“是,世子殿下。”
葉輕下榻的地方也是一處客棧,可是這邊園林次立,房屋高大明亮,床褥柔軟舒适,桌上擺着數道精致點心,比淩涯子住的那家小客棧好得何止千倍。
葉宸客客氣氣地領着淩涯子進了葉輕隔壁的廂房,又細細挑選了幾套布質上乘、做工精美的衣服送了過去。能當上護衛長也是需要有點眼力見的,這人在世子心中地位特殊,說不定将來身份還會變一變,眼下雖說是跟過來做了護衛,但他們做屬下的,可是一點都不敢怠慢。
護衛服為绀藍裋褐,配以素白條紋缟帶,制式一般,布料倒是格外地柔軟貼身,不同于其他士族下人的粗糙質地,裁剪得當,穿上身很能透出幹練精瘦的身軀。
淩涯子在房中想了許久,方下定決心脫去那套破到不能更破的舊道袍。
抽去腰帶,衣裳委地,淩涯子上身□□,露出肌肉結實的胸膛,線條流暢,他背對着房門,躬身拿起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準備換上新衣裳時,“啪”的一聲,房門被人從外推開了。
新環境有些不适應,他剛才忘記鎖門了。
淩涯子轉過身來,咳嗽兩聲,飛快地套上衣裳,對着門外之人行了一禮:“見過世子。”
葉輕站在門外,踢出的右腳還未來得及收回,他先是看到房中人驚鴻一瞥的美好□□,心神剛激蕩了一下,随即被對方一聲“世子”震得一個恍惚,一瞬而過的绮麗想法瞬間被炸得灰飛煙滅。
葉輕十分惱怒:“你,不要叫我世子!”
“是,主子。”
“你也不要叫我主子!”
淩涯子這下有些為難了,不能叫世子,也不能叫主子,那叫什麽好,身份地位在那擺着,做了葉家護衛,便只能遵守官家那一套,總不能左一聲“葉公子”右一聲“葉公子”的吧。
“你最常用的,叫我的乳名。”葉輕別過臉,耳尖有些微紅。
淩涯子便看着葉輕微紅的耳尖發呆,一時不言。
半天過去了,他們兩個人,一個站在門外,一個站在房裏,卻完全不說話,惹得客棧有些人好奇探頭,好在此處比較靠裏,客人不多,只有對門零星一兩個人在觀望。
葉輕更加惱怒:“看什麽看!”
對門客人當即被吓得縮了回去。
葉輕走了進來,“嘭”一聲大力關上了門,仍覺不夠,又插上了門栓,然後轉頭看着還在發呆的那人,涼涼發聲:“什麽都忘了,連我的乳名都忘了。”
淩涯子道:“……這恐怕,于理不合,有失體統。”
葉輕對什麽詞都無甚在意,卻唯獨讨厭這個詞,有失體統,又是狗屁的有失體統!當年他最愛的人就是用這個有失體統拒絕了他的一腔愛意,教他一顆熾烈萌動的心尚未散發光輝與熱意,就被燒成寸寸灰燼,随風散去。一向快意潇灑、不拘一格的人,卻近乎迂腐地守着“師徒倫常”這道體統上的防堤,說到底,不還是心裏沒他,找了個借口疏遠他嗎?
葉輕冷冷一笑:“不叫便罷了,我也不甚稀罕!随你怎麽叫好了!”
淩涯子裝作不知,沖着葉輕笑道:“那還是叫世子吧。”
“……哼,随你!”
兩人無話可說,最後不歡而散。
當夜,淩涯子在床上睡得不□□穩,輾轉反側,總是排除不去腦海中殘留的影像。江湖中人一向淺眠,容易被驚醒,凡是有睡覺的機會一定能睡就睡,他這幾年又在外漂泊不定,早就練成了一身沾床就睡的本事,可是,今晚,此地此刻,他在床上躺了近兩個時辰,仍是一點睡意也無,心裏頭那點惴惴不安的想法告訴他,他應該去做點什麽,否則将來一定會後悔。
半柱香之後,他下了床,穿好一身護衛服,借着月色掩蓋悄然無聲潛出客棧,走前還溫和地看了一眼隔壁那間黑漆漆的房間。
在他走後不久,從隔壁那間房傳出輕輕“哼”的一聲,随即潋滟光芒在紙窗上一閃而過,接着再度陷入無邊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