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火光沖天,照亮半座宅院,淩涯子運起輕功,迅疾如風,轉眼飛身趕回廖宅,直奔前院,越是接近廖宅就越是感受到空氣中灼燒的焦味與撲面而來的蒸騰熱氣。
烈焰騰空,大火竟然已經燒到前廳了,大門被燒得只剩一個鐵門空架子,黝黑無光,亭園草木悉數成為灰燼,火舌還在熾熱着不斷蔓延,試圖吞沒整片民居。
“快快快!這邊這邊!”
鄰裏鄰居呼啦啦趕來,提水的提水,撲火的撲火,鬧哄哄湊作一堆亂蟻,淩涯子遍尋不着,有些擔心小南是否還在後院睡覺,急急忙飛到後院廂房,房門挨個踢開,卻未發現那個孩子的蹤影,他心裏有些詫異,這個小孩兒大半夜的能跑去哪兒?
他突然産生了不好的感覺。
“這裏還有一個!快來救人!”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淩涯子心中惶惶,不及多思,瞬間又沖到前院,擠開亂糟糟的人群,霎時坦然失色。
原本清幽靜雅的廳室已然面目全非,只見熊熊大火燒到前廳橫梁盡頭,瓦礫梁木撲撲落下,無數火星從中竄出,黑灰飛揚嗆人淚下,滾滾煙塵中,隐隐約約,桌子旁竟然趴着一個人!
是小南!
淩涯子運起輕盈步法,如一道游龍般沖進火海,化成一道虛影,飛快地抓起小南的手臂,“刷”的一聲連人帶了出來,速度快到不過眨眼之間。
屋頂突然嘩啦一聲,幾條橫梁傾倒颠覆,桌子瞬間被大火被淹沒,着實是無比兇險。
圍觀衆人一片叫好。
小南從頭到尾卻是一動不動,淩涯子微微訝然,把人平放在地面上,借着沖天火勢,赫然可見少年額頭至右耳處一片被燒傷的痕跡,創面不大,但卻是肉眼可見的潰爛,從中滲出斑斑血紅。
“小南?醒醒!醒醒!”
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前廳幹嘛?
剛才電光石火之間,淩涯子依稀嗅到廳內空氣中還彌留着一股醇香的味道,前廳桌上還擺着幾樽已開封的酒壺。淩涯子心下了然,定然是這小子貪酒,偷喝了他前一日買回來沒來得及開封的酒,醉酒睡死過去,才被燒成這個樣子。
該!真是該!
學什麽不好,學他喝酒誤事!
好在傷勢并不嚴重,淩涯子背起小南,抛下一句“有勞諸位了”便把人帶去醫館救治了。
關心則亂,他沒有注意到的是,自他離開後,旁邊隐藏在黑暗中窺伺的一道身影也在不久後悄然消失了。
翌日晌午,駱城一處小小客棧裏傳來一聲殺豬似的嚎叫:“啊啊啊——好痛啊——”叫聲傳到大街上,整間客棧被驚得抖了一抖,人人都被吓得往聲音來源之處望去。
淩涯子手裏捧着一盤小菜,不客氣地踢開房門:“鬼叫什麽?再叫就把你扔出去!”
“好痛啊,痛死我了——”小南躺在客棧榻上翻來覆去,不斷□□哀叫。
“人說禍害遺千年,沒把你給燒死真是可惜了。”淩涯子放下飯菜,冷聲哼道,“過來吃點東西。”
“哇哇哇,我都成這樣了你還在說風涼話……”小南氣得想翻起身來理論一番,誰知傷口不小心碰到床梁,“哎喲”一聲,疼得眼淚都逼了出來。
淩涯子哭笑不得,卻是懶得管他,徑自坐下來吃飯:“快來吃飯!吃完滾去睡覺!我一會兒回去收拾一下東西,順便給廖兄去信告知此事。”
“廖準走了啊……”天大地天,吃飯最大,小南索性忍耐傷勢,光着腳爬下床拿起筷子,大快朵頤,口中還不忘念念叨叨,“我還想讓他帶我去闖蕩江湖,去見識一下呢……啧,怎麽都是素的,真難吃……”
“将來會有機會的,”淩涯子緩緩說道,“我們的行囊被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銀子根本就不夠給你看大夫,廖兄又走了,現在房錢暫時是記在賬上,有得吃就不錯了……”
小南停下筷子:“原來我們已經這麽窮了……”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轉着,“那……那我那件袍子——”
淩涯子有些感動地看着他。
小南道:“——一定記得給我帶回來!我還沒好好穿過一次呢!”
淩涯子氣得折斷一雙筷子。
“騙子,你聽到沒有!” 小南還在氣呼呼,淩涯子瞬間真有種想掐死他的沖動,養這種小孩簡直就是養頭白眼狼,還不如當初不要把他撿回來,餓死在荒郊野外得了。還記得昨晚為小南處理傷口的大夫怎麽說來着——“喔,現在的孩子啊都這樣,一個比一個頑劣不聽話,喝酒打架都不算事兒,隔壁東街張屠戶家那小子看見沒?前幾日把他老子殺豬攢的念書錢都給賭光了,氣得張屠戶拿着刀從東街追到西街,滿條街看笑話,唉,你說這叫什麽回事,孩子不好教啊,還是我家孫兒聽話、又孝順……”上了年紀的大夫沒完沒了,淩涯子在旁邊聽得撇起嘴,一臉不以為然,你這算什麽,我十年前養的那個才叫乖,才叫聽話,是天下間最好的孩子!
淩涯子沒有說話,小南反而有些心虛起來:“那,那我們怎麽辦?繼續去算命嗎?”
“不用了,”淩涯子一臉沮喪,“放心,這兩天會有人上門幫我們的。”
小南疑惑不解:“你又有朋友啦?”
“不是朋友,是冤家。”
“啊?”
“他想在一座小小駱城裏打聽我們的消息簡直易如反掌,”淩涯子無奈嘆氣,“反正聽天由命吧,我們不急他也會急。”
小南懵懵懂懂,想了一會兒又問:“那你怎麽看上去很不高興的樣子?”
“唉……自古多情空餘恨,小孩子不懂的啦。”
“……”
午後天氣悶熱,店家在後院曬起藏了一冬的肉脯,沒半個時辰就被迫收起。城內下了一場及時雨,淅淅瀝瀝,只見馬首高高昂起,濺起泥點無數,自名貴別院一路風馳電掣行至客棧門前。
青石板上行人稀疏,來人就在這裏下了馬。
客棧門前那人已等待許久。
“道長,吾家主人有請。”來人客客氣氣地道。
“有勞了。”淩涯子也不廢話,整了整衣擺,撐起一把油紙傘,頂着那件破袍子上了緊随其後的馬車。
細雨打濕窗棱,小南在二樓窗臺邊睜大了眼睛,目送馬車漸行漸遠,眺目遠去,一行人已是在雨幕中模糊了身影,再也不見。
……
“執子不思,落子不定,阿雪,你這步,下得差了。”
葉輕正與面前一青衣人對弈。
沉香燃爐,紫紗輕飄,那人一身清貴溫雅氣質,衣袂間帶着書卷之香,眸光清亮,端坐于錦衾軟榻之上。
葉輕輕飄飄擡頭掃了對方一眼,二指運力掐住手中晶瑩透亮的白玉棋,不住摩挲其打磨出來的光滑表面。
“你既心神不寧,又何苦惱怒于棋子?須知弈棋之時最忌心浮氣躁,謀定而後動方為上策,你一味冒進,心态便已落了下乘,縱然不服氣,也是要輸的。” 青衣人放下棋盤,轉頭伸手呷起一杯清茶,衣袖飄翻間露出一截皓雪般的手腕。
“您知我心憂何事?”
“你的煩惱,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連我這半個瞎子都看得出來了。” 青衣人露出會心一笑,傳呼下人進來撤走棋盤并擺上一套茶具。
葉輕在桌邊坐下,勉強扯出一抹笑意,笑容有些苦澀:“您向來目光如炬,真是什麽都瞞不過您——我确實有心事。”
青衣人不疾不徐地煮茶、燙杯,舀上一撮茶葉,置入手邊兩個青瓷蓋碗中,動作優雅得讓人移不開眼,葉輕看得愣愣出神。
“無論弈棋或是煮茶,都須得心寧神靜,按照心意一步步徐徐圖之,方能漸入佳境,得到最好的結果,阿雪,”青衣人一邊煮茶一邊開口,“我若是你,便不會這般急躁猛進,一味死纏爛打。”
“可是我……他……”葉輕忿忿不甘,眼神飄遠,“他心裏完全沒我,我,我若不主動些,什麽時候才能等到一償夙願的那一日?”
“我并非要你放棄主動,而是,換一種方法……”
“換一種方法?”
“你還過于年輕,不懂得世間情愛本就是一場博弈,只有你情我願才是這場對弈的最好結果,除此之外,其他結果都是兩敗俱傷,”青衣人緩了一下又道,“你且換個方法,不是一味迫使,而是尋求以最柔軟的姿态,或是欲擒故縱,或是柔意綿綿,把人給吃死了才行……莫要糾纏,一味糾纏只會适得其反,”青衣人以看待一個孩子的眼神看着葉輕,“你要學會的是,馴服他。”
“馴服他?”葉輕若有所思,青衣人點到為止,再不多言。不多時茶爐中雨水煮開,青衣人将燒開的雨水淋到青翠茶葉上,一縷茶煙袅袅升起,水汽氤氲。
葉輕看着兩個茶杯微微詫異:“還有其他客人來?”
青衣人露出一個狡黠笑容,舉動有些孩子氣:“你一償夙願的時候到了。”
葉輕正欲再問,這時,茶室外一道聲音打斷了兩人對話:“主人,人已經到了。”
“把人請進來。”青衣人對着門扉道。
“是,主人。”仆從躬身退下。
青衣人笑而不語,看着葉輕。葉輕不知道在這短短一彈指間自己的心思是如何轉了千百個念頭的,既盼着是心中想的那個人,又想着或許是自己自作多情;既想着再見之時如何自處,又放不下心中那股不可對人言的惱怒羞赧之意,少年多情的一顆心,在這午後一室沉香茶濃中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打擾了。”一道溫和男聲帶着恭敬之意在院門外響起,葉輕心中一顫,随即是心跳不受控制地開始亂跳。
順着聲音來處望去,青翠幽篁,細雨蒙蒙,近處是朱欄碧瓦,檐下滴水成珠,在竹木長欄上汩汩流動,遠處是那人撐着油紙傘款款而來的身影,挺拔如松,青絲微濕,竹節不及身姿,蘭霞為之失色。
那人緩步踏上臺階,身形輪廓逐漸清晰,傘骨根根分明,傘檐一直壓得很低,只露出傘下一個棱角分明的下巴,比之直接展現的全貌更加令人失神。
高岸為谷,深谷為陵,縱使前塵盡抛,情分斷絕,這張臉對着葉輕而言仍然有着極致的吸引力,在眼前,從六歲到十五歲,在夢裏,從十五歲到十八歲,日夜相對,早已深入骨髓,可死而不可忘。
“道長請進。”別院主人站起身,将其迎了進來。
“請。”淩涯子收了傘,走了進來,看到坐在桌邊的葉輕,也客客套套地打了個招呼:“這位公子,真巧,我們又見面了。”
葉輕握緊手中青瓷蓋碗,冷冷地哼了一聲,假模假樣,真是讨厭!
“不知道長尊號如何稱呼?”別院主人輕聲問道,笑意溫潤。
“在下無姓無名,唯有自號淩涯子。”
別院主人也做自我介紹:“吾名望塵,乃這翠屏別院之主。”
“原來是望塵公子。”別院主人看着與他年若相仿,氣度溫雅,不過而立之年,面容中卻帶着頹敗蒼老之色,只一雙眼睛帶着潋滟眸光,顧盼之間神采流動,右眼比左眼更加光芒閃爍,瞳孔微微發散。淩涯子巡視一番方确定,這位望塵公子右眼是看不見的。
只是為什麽看不見的那只眼反而更有神采?着實奇怪。
“今日把道長請來,實是有個不情之請,還望道長不要嫌我過于唐突,” 望塵公子忽而一笑,“實在是因為我這位小友,昨夜一時糊塗,錯認了人,得罪了道長和道長的朋友,望塵在此致上歉意,還望道長看在小友年輕氣盛的份上,原諒他的孟浪行為。”
葉輕一時錯愕,完全不知道這位前輩裏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将人請來不就是為了替他把人認回來的嗎?怎麽反而将錯就錯,突然為他求起情來?
淩涯子則是了然于心,暗道這位望塵公子看着溫文爾雅,沒想到也是只滿腹黑水的狐貍,以這招以退為進迫得他與葉輕冰釋前嫌,重交于好,此番若是不應,未免顯得自己心胸狹隘,不近人情,若是應了下來,日後便免不了與葉輕多番打交道,到時候想以什麽名義逃避走人都須得斟酌三分。
但是,他既然敢接受邀約,堂堂正正而來,正是因為他已經不想再東躲西藏了。
淩涯子十分客套:“望塵公子言重了,既然是貴友無心之失,說開了就好,說開了就好……”
葉輕又冷冷地哼了一聲。
淩涯子:“……”
望塵公子展顏笑道:“道長卻是不知,葉輕的行為雖然過于放肆,卻也不是一時興起,一切皆因道長的相貌與我這位小友一位故人長得十分相似,故而他以為見到故人,一時激動,行為便有些失控……”
淩涯子被葉輕不冷不熱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怵。
淩涯子還要再客氣幾句,望塵公子卻是微笑着又插了一句,好像看不到淩涯子想說話似的:“既然誤會解開,就不存在什麽諒不諒解的話了。想來經此一番際遇,有所糾葛,也是你們之間有所緣分使然罷了,确實,當事人也該好好坐下來談一談了,在下暫有事先失陪一下,” 望塵公子又轉頭向着葉輕說道,“葉輕,好好招待道長,莫要再使脾氣。”
淩涯子:“……”好吧好吧,話都讓你說了。
望塵公子說完便退了出去,甚至還帶上了門。
門內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滞,兩盞散着熱氣的茶杯,杯沿緊挨着杯沿,映襯桌前貌合神離的兩人。
淩涯子遲疑幾下方在桌前坐下,緩緩開口:“葉……葉公子,你的傷,還好嗎?我……我昨晚……”
葉輕再度輕哼一聲。
淩涯子立即把餘下的話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