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故友相見,本是酒逢知已千杯少,結果卻是乘興而來,敗興而回,廖準拍了拍他肩膀,作無聲鼓勵,淩涯子只好強顏歡笑,以示自己并未這般喪氣。
深夜長街,石板路上,遠處打梆聲漸行漸遠,寒風吹散酒氣,天邊殘星幾點,轉眼就要天亮了。
“唉,沈老弟啊,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你們師徒間的事情我也不好過問,但是吧,唉——”廖準抓耳撓腮,顯然不知如何開口。
淩涯子微微笑,聲音沙啞:“廖兄多慮了,我們并未反目成仇,只是情分已盡,是我當年不告而別,令他傷心了。”
“你跟我說你離開門派的時候我還挺高興的,你那個師叔啊,啧啧,” 廖準十分感慨,“走了也好,也好,以後就是自由身了……”
見淩涯子一臉凝重,廖準又道:“我說你這個人啊,什麽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活得能不累嗎?”
“廖兄教訓得是。” 淩涯子應聲點頭。
“嗨,別想那麽多,有誤會,解開就好,” 廖準打算開導開導身邊這位相識多年的老弟,“你這個小徒弟吧,也算是我們看着長大的,倔是倔了點,看着也比較木,但是沒有那種人家出身的陋習,嘿嘿,你懂我的意思……”
淩涯子當然懂,歷數太玄宗上下各大親傳弟子,沒有一個比自己徒弟更加符合祖師道訓裏“金相玉質,君子之守”形象的了,這個孩子長得多好他是知道的,美玉良質之才,端的是一身溫文爾雅識進退,雅人深致有風儀,一點不沾士族弟子驕矜之氣,可惜……可惜後來都被自己這個混賬師父給帶歪了,每每念及此處,淩涯子真是悔恨不已。
“……那時候我們每次喝沒幾壺酒,你這個徒弟就眼巴巴地跟着跑了過來,啧啧,那小眼神看得……對你是真好啊……”廖準沒頭沒尾說了這麽一句,淩涯子十分訝然,廖準卻還在絮絮叨叨:“然後我們醉倒了,他就跟着你回山上了,要是你也一起醉倒了,就由他把你背回去……那小身板都被壓扁了都……”
淩涯子陡然被拉回舊年光陰,忽而心念電轉,茅塞頓開,他怎麽就忘記了呢?
那時總是在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以為是掌門師叔讓葉輕來找自己回去,他也不甚在意,只是扒在徒弟身上,腆着臉迎了上去:“乖徒兒,走,我們回家。”
然後天旋地轉,一陣暈眩,不省人事,翌日醒來已經躺在自家床上了。現在想來,他應該是一早就主動跟着自己去的吧,然後在旁邊看着自己灌了一壺又一壺,醉醺醺地癱倒在他身上……乖乖,那個時候,這小冤家就已經懷揣着這樣的心思了吧……
淩涯子越想越是後怕,念及自己酒後無端、行為失常的反應,該不會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出輕浮浪蕩之事,輕薄了他,給了幼年的葉輕若有若無的暗示,導致他後來背離人倫、鑄下大錯了吧?原來不止是三年前,早在很久很久前,一株成長中的幼苗硬生生地就被他扯歪了……
淩涯子一顆心搖搖欲墜,如陷冰窟。
本以為清醒時候的自己已經夠混賬的了,沒想到酒後耍流氓的模樣也全被對方看了個遍,從六歲到十五歲!
為師無道,誤了他一生,當真是罪大惡極,萬死難辭其咎!
“……所以說你有時候也會多去安慰安慰人家孩子……畢竟生的不如養的親,他肯定跟你比較親……哎哎哎,想什麽呢?”廖準拍了他好幾下。
淩涯子回過神來:“沒事沒事,我就是有些累了。”
“唉,回去忘了這些好的不好的,醒來又是新的一天了,” 廖準勸道,“我明天也要走了,這一分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喽……”
“廖兄明天就要走?” 淩涯子頗覺意外。
“南方武林傳來消息,說是有暗探截獲一批秘密兵器想要對付策略谷,”廖準突然換了凝重臉色,沉聲道,“這波消息來得賊快,若不是紫瀾谷主當機立斷,下令殲滅,恐怕策略谷幾日後就成一片廢墟了,我怕就怕是有某些群體在背後操控運作。”
淩涯子心下了然:“以策略谷算無遺策的兵力部署尚且被打得措手不及……廖兄的意思是,此次出手,與朝廷有關?”
“我也不敢确定,但八九不離十了。我想謹慎點總是沒錯,我須快點趕回去協助谷主他們調查一下事實真相。”
“竟有人想對策略谷下手?” 淩涯子凝神深思,想了一下,便把那日追蹤一群武林人士的事情詳細告知廖準。
“柳色山莊?” 廖準皺眉。
“廖兄聽過這個地方?”
“聽是聽過的,” 廖準應道,“我在駱城住了多年都不知道城外有這麽一處地方,後來在策略谷中,谷中弟兄告訴我,說是那個地方是武林中一處有名神秘之地,是一個姓姜的富商名下産業,可是裏面卻豢養了無數武功絕頂的江湖殺手。”
“殺手?”淩涯子想起那日的武林人士毀屍滅跡的手法,确實是訓練有素的殺手才有的行徑,他問道:“尋常商賈人家怎麽會想到豢養這麽多殺手在家裏?”
“所以這處地方才這麽神秘,” 廖準嘆了口氣,“至于為什麽,老實說,兄弟,我也是不得而知,這裏不屬策略谷領地,我們管不到這邊來,也不會好奇到跑別人地盤上去撒野,所以我回答不了你了。”
淩涯子嗯了一聲:“無妨,廖兄已經給了我最有用的訊息。”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回去順便幫你查一下。”
“多謝廖兄。”
“嗨,咱倆兄弟誰跟誰,客套什麽!”
……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走回去,不多時已經回到廖宅街邊,二人随即話別,約下再見之期。
遠處雞鳴之聲四起,蹉跎一夜,竟是已近寅時,淩涯子獨自一人慢慢走回廖宅,沿街燈火稀疏,映襯他身影愈加落寞,這一天發生的事情令他感到十足十的焦頭爛額,他知曉那人并不會這麽輕易放棄,但是——“今日尚且如此收場,明天又該如何應付?”
累極困極,他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覺,舒緩連日來的奔波勞累。
耳畔風聲細動,天際微微泛白,鼻端似乎傳來一些怪異的味道,像是木頭灼燒之後燒焦的味道,若有若無。突聞遠處驚天一叫,如平地驚雷,在寂寥夜色中驚起夢鄉之人無數——“不好!走火了!”
“砰砰砰——”
“快來人!救火啊!”
淩涯子心下驚駭,聞言運起輕功,拔腿奔去——這個方向明明就是廖宅所在地!
大禍臨頭,這下想睡都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