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滿室默然。
縱是不該醒,不敢醒,也要醒了。三年來狼狽逃竄、天涯漂泊的歲月終于是走到了盡頭。
淩涯子決定繼續裝死——此景此景,故人再見,情何以堪?
還不如死不認賬,耍賴到底。
紫檀桌邊燭火“啪啦”一聲響了一下,在靜谧無聲的樂坊裏憑空炸起,樂坊中人、尋歡恩客們人人自危,無人敢來觸這尊瘟神的黴頭。
這場景,怎麽看都像是捉奸現場。
“他怎麽還賴在那個男人身上,成何體統!”葉輕怒火中燒,大步沖上前,下了死力氣,把摟在一起的兩個大男人活生生剝開!
“你——”
“喂喂喂——小子你作甚——”廖準搖搖晃晃支起身體,勁腰被葉輕掐得發痛,慘叫連連,“啊啊啊——格你老子的,找死啊——”
……
廖準罵罵咧咧,葉輕卻是從頭到尾都把目光投在另一個人身上,死死地盯着淩涯子。三年未見,師父好像瘦了很多,黑了很多,從前那種意氣敷腴的青年感盡皆褪去,展現在眼前的是紅塵打滾磋磨、歷練百劫千難之後沉靜似水、安詳如山的面容,衣衫落拓,鬓發淩亂,還是俊美到令他心悸,不知不覺地就想投入到對方懷抱中去。
葉輕出手抓住淩涯子,眼中迸發出異樣神采,灼灼如火,明亮得要把眼前人燒到靈魂裏。
淩涯子輕輕掙脫,卻被葉輕抓得更緊,淩涯子露出愕然神色:“請問閣下是——”
葉輕怔了一下,有些意外:“你——”
廖準酒醒大半,看到這怪異的場景,“咦”了一聲,瞬間心領神會,閉口不言。
淩涯子臉上一片茫然:“這位公子,你為何一直抓着我不放?難道我們以前認識?”
葉輕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随即了然,心中怒火更甚,炸得他面容扭曲、四肢發顫——都這個時候了,這人竟然至今還在裝瘋賣傻,戲弄于他!
“……好哇,”他接過手下遞來的劍,“竟連我也不認了……”
自古男兒血氣方剛,哪怕面對心上人也是不改好戰本色,一言不合便是大打出手。
“喂喂,這位公子,有話好好說——”
葉輕氣紅了眼,“刷”的一聲,含章寶劍凜然出鞘,挾帶着尖銳風聲迎空揮起,猛烈斬下,劍光泠泠,瞬間把那不斷逃避的某人籠罩在一片刀光劍影之中。
淩涯子左支右绌,苦于無力掙脫,卻是逃不過鋪天蓋地的劍勢襲來!
“啊——”旁邊無辜遭殃的群衆驚叫起來,四散逃竄,瞬間走了個精光。
“姓沈的,使出你的淩空劍法,與我好好打一場!” 葉輕冷冷喝道。
淩涯子騰挪轉身,趁其不備,跑到檀木柱子後,得以微微喘息,葉輕卻是緊随其後,劍光接踵而至,在木頭柱上劃下一道道淩厲劍痕,轉眼又把淩涯子圍困在天羅地網之中。
“你為什麽還不出手?!”
淩涯子欲哭無淚:“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為什麽要打我啊?!”
“你少裝蒜!我今天就要打到你老老實實認我為止!” 葉輕嘴上這麽說着,劍法中卻有意減了一絲殺意。
……
吊燈搖晃,燭光明滅,将快若驚鴻的兩道身影投射在灰白牆壁之上,一進一退,一攻一守,煞是有趣。
葉輕猶如狂風掃落葉般,直把二樓大廳狠狠地亂搗一番,花殘燈滅,杯盤狼藉,滿地凄空。
淩涯子空手接白刃,雙手運化如神,擋下葉輕一道又一道攻勢,卻仍是被劍光餘威割裂手指,血珠凝出,看得葉輕心中一震,微微分神,一種不可能的念頭閃現腦海。
“你的功夫怎麽會退步這麽多?”葉輕雙目赤紅,手上攻勢緩了下來,“是不是那群該死的——”
淩涯子仍在全力應付着劍勢,并不作答。
此時在場的除了葉輕一衆手下之外,還有另一個一臉狀況外的廖準,眼見師徒相殘,廖準完全一頭霧水,不知所然,好在他理智還在,心知這樣下去吃虧的是自己好友,當下不再遲疑,解下肩上樸刀,沖着淩涯子扔了過去:“沈老弟,接着——”
援兵相救,淩涯子自是樂得輕松自在,尋得一個劍影縫隙便縱身一躍,右手往空中一抓,順順當當地把樸刀握在手中。
樸刀刀身窄長、刀柄較短、刀刃無鋒,靠着刀身本身重量壓制對手,劈挂而下的千鈞之勢足以制住腕力不足的對手,但是,刀是好刀,就是過于不順手了,淩涯子接到手就後悔了,他多年未曾接觸兵器,又一向學的是劍法,當下便有些控制不住力道,在劍法刀法之間轉化不定,一把刀使得磕磕碰碰,怎麽用怎麽不順手。
“我的乖乖——”廖準痛苦地遮上雙眼,不忍再看。
葉輕見陣,嘴角緊抿,原本減弱下去的攻勢愈加淩厲起來,手上出劍再不容情,剛才那一瞬默契十足的舉動在他心中燃起滔天巨火,此時他心中只想着一件事——殺!殺!殺!把這些奪去他師父注意力的人全部殺光!殺盡那些敢與他作對之人!
過了幾招之後,淩涯子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與葉輕雖然幾年未見,但對方功夫畢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該是什麽水平他自問還是心中有數的,一個正值壯年,劍法出衆,一個荒廢多年,兵器不順,如若是在雙方拼盡全力的前提下,兩人還是能勉強打個平手的,但是此刻,淩涯子擔心不已,葉輕欲置對方于死地的狠辣手法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葉輕,似乎有些失控了。
“嗯……”葉輕悶哼一聲。
淩涯子憂心忡忡,手下功夫便有些控制不住,身影交錯之間,無意揮起刀身拍在葉輕身上,葉輕被拍得身形一滞,淩涯子十分不好意思:“抱歉了。”葉輕涼涼地瞥了他一眼,繼續提劍相向,淩涯子被那種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樸刀刀刃向下,斜劈為砍,葉輕抵擋不住,往後退了一步,淩涯子暗暗慶幸,卻聽到葉輕冷笑一聲,竟是虛晃一招,電光石火之間突然轉變方向,把劍砍向旁觀一側的廖準身上!
而廖準還一臉呆呆愣愣,不知躲避。
“廖兄,快讓開!”
說時遲那時快,淩涯子大吃一驚,急速抽身,刀刃向上,刀尖向旁直刺,借着樸刀激出無邊殺意,竟是化刀法為劍意,融劍法于刀尖,如穿葉驚弦,雪落無聲,轉眼在葉輕左頰上劃出一道又細又長的血色傷痕。
“糟糕!”淩涯子暗叫不好。
葉輕感到臉上微微刺痛,霎時停住動作,淩涯子也随之停下刀勢,方才劍拔弩張的激烈場景瞬間消逝,三人相對,一人呆頭呆腦,兩人相顧無言。
葉輕眼睛紅到快滴出血來。
護持在旁的幾名武官沖上前來,團團圍住三人:“世子!”
“大膽賤民,竟敢傷了世子!”
“拿下!”
葉輕死死咬住下唇,聲音顫動:“住手!”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淩涯子手足無措,生平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全然不知如何應付,只是躊躇幾步後,想上前看看對方傷勢,卻被狠狠甩開,随即“啪”的一聲,一道狠厲巴掌落在他臉上,又準又狠,俊臉上頓時現出發紅充血的五個手指印。
“這一掌,是罰你三年前不告而別!”葉輕冷冷留下一語,衣袖輕擺,轉身離去,再不留戀。留下一地兵荒馬亂。
幾名武官跟着走了出去,為首那個走前扔給老鸨幾錠銀子。
煞星離去,沉寂多時的樂坊再度恢複絲竹弦樂,歡聲笑語。
“沈老弟,沈夢舟,夢舟,你,你沒事吧?”廖準十分擔憂。
淩涯子頹然倒地,無聲掩面,舊時舊景有如走馬觀花,一幕幕浮現眼前,該還的還不清,不該欠的欠了一生。
負氣出走,遠遁天涯卻是成了今日報應,兩袖清風,一身孑孓,徒留一世空惘然。
淩涯子無語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