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籲——”馬車噠噠聲在石板上響起,駕着車的俊美道士随着奔流不息的人群擠進駱城,不斷引來行人目光。
駱城乃位于上都西南方位的一座小城,距都城不過五六百裏,一日一夜便可到達,因遠着天子腳下、離政治中心有些距離,又聚集了無數慣于走南闖北之人,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使得此地仕官風氣十分淡薄,反倒是流行着江湖中人那一套野路子的習氣。
城雖小,但城道交通縱橫交錯,錯落有致,淩涯子駕輕就熟地把馬車駛進小巷裏,停駐在一處宅子外,而後轉身鑽進車裏,把車廂內還在呼呼大睡的少年扇醒。
“哎呀哎呀——唉唉唉,我醒了還不行嗎?你這個人怎麽這麽野蠻?!老是用這種粗暴的手法!”小南被扇得怒火中燒,一臉兇神惡煞!
淩涯子一臉痛心疾首:“春光正好,少年郎該是莫負韶華,發憤圖強的時候,哪像你天天睡得像個死豬一樣?”
“你太讨厭了!你就不能換個溫柔點的方法嗎?” 小南搓搓自己的小臉蛋,氣得咬牙切齒。
“不能,”淩涯子趾高氣揚,“欺負弱小,鞭策前行乃是吾輩人生樂趣之一。”
“呸!”小南一臉不屑,“這麽讨厭,你小心将來娶不到媳婦,娶到了也被你給氣跑了!”
淩涯子笑得更加開心:“我要是有個媳婦,我不得好好當寶貝哄着,天天讓他下不來床,好吃好喝地供起來,哪裏舍得把他喊醒?”
小南一臉驚悚,深覺此人果真——惡俗!下流!
淩涯子收起笑意:“好了好了,你這兩天睡得夠多了,該不會是晚上偷雞摸狗去了吧?唔,還是,”他突然一臉認真,幽幽看着小南,“你偷偷找我仇家通風報信去了?”
小南聞言身形一僵,呆在原地。
“怎麽,被我猜中了?”
小南幹笑幾聲:“呵呵呵,胡說什麽呢?我不過是去撒個尿,回來就接着倒頭睡了。倒是你,”他湊近淩涯子,一臉神神秘秘,“一夜未歸,是不是去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去了?!”
淩涯子唉了一聲:“我去山上看日出了,真美!”
小南一臉“誰信”的表情,轉頭跳下馬車,淩涯子一臉無奈,搭着他肩膀走到宅子門前:“好吧,不過随口唬你幾句而已,現在小孩子真是不經逗。”
小南瘋狂跳動的一顆心總算安定下來。
“有人在嗎?請問裏面有人嗎?”淩涯子先是禮貌地敲了敲門,發現沒人作應,又大聲朝着大門叫喊起來。
現在仍是清晨,本該是一日之中最為熱鬧的時候,然而此地過于僻靜安逸,他們這般大喊大叫也不見周圍任何人影。
小南道:“看來沒人啊。你那個朋友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淩涯子驚奇地看着他:“你以為他是誰,你死了,他都不一定會死。”眼見無人開門,淩涯子下定決心,往後退了幾步,踢起一腳,又狠又快地把門踹開。
“嘭”的一聲,門後的木質門栓被激蕩內力震斷,随後“吱呀”一聲重逾千斤的鐵質大門被他輕飄飄一腳踢開,緩緩開啓!
“我的乖乖——”小南帶着驚嘆神色看着淩涯子,他知道這家夥功夫不弱,沒想到竟然厲害到這種地步,有這種本事好好的大俠不當,偏偏要去當神棍!
小南再次在心裏給此人添了一個詞——俗不可耐!
然而,他的“乖”字尚未落下,便被眼前景色驚住了。
“這——這就是你那個朋友的家?”
淩涯子也是有些意外:“畢竟我都好幾年沒來過了,我也不知道如今會變成這個樣子。”他提着包裹,走進宅子,試着找回一點昔日熟悉的影子。前廳處本該是花紅柳綠、春色滿園,如今卻是花柳萎頓,草木荒涼,枯井無波,蛛絲塵網,一派久無人居之象。
小南跟在他身後,畏懼地小心打量:“這地方怎麽這麽荒涼——該不會,該不會是鬼宅吧,好,好恐怖啊——”
淩涯子信步走到後院,發現廂房裏生活物事應有盡有,方展開笑顏:“放心,不是鬼宅,可以住。”
“都,都這樣了,怎麽住啊?”小南仍是戰戰兢兢。
“不過是多年未住,無人看顧罷了。洗洗還能住,別呆着了,來,快來清掃一下。”淩涯子命令道。
“诶,可是——”
“可是什麽,我說了不是鬼宅,是我那個朋友不住了,所以才這麽荒涼。”
“可是,我們不經主人家同意就住了進去,真的沒問題嗎?”小南不解。
淩涯子拿起掃帚,清除檐下蛛網,道:“當然沒問題啦,我們的交情那是過命的,區區一間房子算的了什麽?”
小南仍是将信将疑,卻知曉淩涯子絕不是那種無端強占民居的人,便随着清洗起宅子來。
……
下午,經過二人合力,終于把宅子打理得幹幹淨淨,生機渙然,淩涯子想購置一些生活用品,掏了一下錢囊,發現所剩積蓄不多,恐怕挨不到四五天又要開始傷腦筋了。
心中郁卒難言,畢竟過了三十年的好日子,這大手大腳的毛病一時還是改不了。
“我出去一趟——”淩涯子想着想着還是做回老本行,便扛着他那個寶貝木箱子,抓緊時機,“窣”的一聲,無聲無息從後門溜了出去。
後門不遠處一側沿街華美雕欄之後有個聲音響起,十分地小心翼翼:“你們,你們剛才看到了嗎?”
其他聲音莫名奇妙問道:“看到什麽?”
“什麽都沒看到啊……”
“我也是……”
“我看到一個好快的影子……”
“你該不會眼花了吧……”
吵吵鬧鬧之後,黑暗中有個聲音不耐煩喝道:“吵什麽!都給我好好盯緊了,再把人跟丢了拿你們是問!”
衆人随即噤聲,重新陷入一室靜谧。
……
淩涯子對于擺攤算命一事向來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态度,一來是秉持着“三年不開張,開張當三年”的古怪想法,二來是覺得“窺探天機之事”有損人壽,能少做即少做,每天絕不願意多算幾卦,因此,哪怕是再窮困潦倒,他也從不會主動招徕生意,而是等人上門問卦,打着 “有緣即來,無緣即去”的招牌,號稱“信則靈,不信則無”,十足十神棍一個。他将其好好吹捧一番,美之名曰吾道派一脈最後的風骨與節氣,被小南嗤之以鼻。
也因此,等他在這城內街市上坐了好半天後,仍是無人問津,偶有過路大姑娘小媳婦被他美色所誘,羞羞答答想上來關顧生意,誰知一看他一身破破爛爛的道袍,便立馬熄了不軌之心,一個個掩過臉去,不忍卒睹,跑得比兔子還快。
倒也落得一派清閑自在。
清閑是清閑,就是錢袋空空,入不敷出,實在傷腦筋,淩涯子正傷神着呢,忽而有個人停留在他攤前,站住了,淩涯子擡起頭,待看清來人長相後,驚訝地張開了嘴——
“夢舟,果然是你!”未等他開口,來者便一臉興奮,激動地緊緊握住他的手。
“廖兄,好巧,竟然會在這裏遇見你。”淩涯子驚訝過後很快恢複淡然神色。
“哎呀,巧什麽,我可一直在找你,”被稱作“廖兄”的是一個四十歲許的壯漢,面目憨厚,眼中有精光閃現。他好不容易才見到淩涯子,藏了多年的疑問終于有機會傾訴,便絮絮叨叨問個沒完:“你到底出了什麽事?為什麽我聽說你被你師叔趕下山了,還被逐出門派?我那年去找你問個清楚他們都不讓我進去,那時候都擔心死了都,夢舟你到底怎麽回事啊,怎麽好好地就走了?哎你怎麽跑到駱城來了……怎麽還跑街上擺攤了,要不是我認得你這張臉,我都不敢上來認……”全然不給淩涯子說話的機會。
淩涯子嘆口氣:“廖兄,此事說來一言難盡,我那時确實已經離開門派,我本不是有心隐瞞與你,只是實在……”實在是有些事難以啓齒,不知如何開口。
那“廖兄”看似粗枝大葉,實則心思頗細,他見淩涯子為難,便不再咋咋呼呼,追問前事,而是一改口風:“你現在住在哪兒呢?”
淩涯子笑了起來:“承蒙挂念,我現在住在你家。”
“廖兄”“咦”了一聲,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方所說的“你家”是哪處宅院,跟着笑了起來:“我都忘了我在駱城還有一處宅子呢,你瞧我這記性,都多少年沒住過了。”
淩涯子爽朗一笑,見到故人的喜悅仿佛使他一時間回到幾年前的自己,神态間竟是一派清風朗月,氣度高華之态,哪裏還是那個一臉賊兮兮的神棍騙子?
“來得匆匆忙忙,不請自來,倒是忘了跟廖兄打聲交道了。”
“廖兄”假裝不高興道:“嗨,說什麽,你這家夥,來駱城也不跟我打聲招呼,別說住我那宅子裏,哪怕把它改成‘沈宅’我都二話不說幫你把牌匾挂上去,咱倆什麽交情,計較那些幹啥——”
淩涯子笑容越加燦爛,物是人非,白雲蒼狗,身邊卻有知己好友始終不改初心,如一相待,這感覺着實美妙。
“诶你那個木頭小徒弟呢,他不是一向愛跟在你身後嗎?”
淩涯子笑容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