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淩涯子一手提着幾壺酒并一些肉菜、一手拎着一個小布包回了宅子,小南等得無聊,見人回來,立馬迎上去,聞到當面沁來的一陣醇厚香味。
淩涯子放下手中東西:“我回來了。”
“咦,你不是從不喝酒的嗎?”
“此一時彼一時,明天有好友上門,自然該好酒好菜,好好款待一番。”
“好友?”小南呆呆問道,“什麽好友?你怎麽這麽多朋友?為……”為什麽還這麽窮?小南及時反應過來,把最後一句話吞了回去。
淩涯子随手記了他一個暴栗:“不是那麽多朋友,而是這處宅院的主人,回來了。”
小南顯然不是很理解這背後的因果,他“咦”了一聲:“那他怎麽——”
“也沒什麽,”淩涯子打開布包,“他是這宅子原本的主人,後來四處流蕩,行走江湖,從不安生待在某個地方,他離開駱城多年,這處宅院也只是他名下衆多的資産之一。”
“哇!游俠!感覺好厲害!”小南眼睛發亮,一臉激動,“他是不是會殺富濟貧,專殺貪官污吏,為受苦受難的百姓做主?”
淩涯子輕笑一聲:“早教你別看那麽多話本了,殺人哪有那麽簡單——哎,來——”
小南順從地穿上新衣服,雖不是錦繡華服,但是布質柔軟,裁剪合體,顯得少年身段削瘦有力,小南高興得跳腳:“我又有新衣服了!”
淩涯子無奈搖頭,拿起桌上肉菜來到後院廚房,張羅起晚上的飯菜來,小南這裏摸摸,那裏摸摸,又怕把衣服捏皺,急忙脫了下來,跟着跑到廚房門口,探頭探腦地問:“你都不給自己買一件嗎?”
“不買了,我又不長身體,”淩涯子從水缸裏舀起一瓢水,“再說了,我的衣服補補還能穿,買啥買?”
小南一臉不忍直視。
都破成這樣了叫還能穿,真是沒見過這麽摳的,小南一臉鄙夷:“你的朋友一個個都那麽有錢,你一個窮光蛋不覺得羞愧嗎?”
“不覺得啊,”淩涯子悠然答道,“世間錢財乃身外之物,知己相交向來不以高低貴賤相論,何況吾輩志趣高遠,談錢就俗了。”
小南卻似突然間想到了什麽:“騙子,你是不是向他們借錢了?你算命騙的錢肯定買不起這種衣服好不好!”
淩涯子有些意外:“诶,你突然變聰明了哎。沒錯,我的錢确實快花光了,所以我向他借了二十兩銀子,看在我們的交情上他不收我利息。”
小南聽了這段話後瞬間有些感動,一雙水靈靈的眸子眼淚汪汪,這個人怎麽對他這麽好!竟然還借錢去幫他買衣服!
他風風火火地接過淩涯子手中的水瓢,“我來我來——你歇着去——”
“诶,做飯——”
“我來煮!”
“柴火——”
“我看着!”
“那碗——”
“我來洗!”
淩涯子看着身前忙碌的身影,笑得一臉坦蕩蕩,深覺自己果真是惡俗不堪,專門欺負老實孩子。像他們這種有着過命交情的酒肉朋友大都是今天你請我喝酒,明日我請你聽曲,錢借來借去早就不分你我了,論起來都說不清誰欠誰得多,說是借了錢其實根本就不用還,也就小南這種老實孩子會因為這種事而感動。
“呸!”一念及那人在他身邊偷偷摸摸安插的棋子,淩涯子瞬間轉了念頭,“哪裏老實了!該!就該好好欺負!”
夜晚,淩涯子倚靠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着書,小南在門外“篤篤”敲門:“騙子,你睡了嗎?”
“沒有,進來吧。”
小南推開房門,走了進來,手裏捧着不知什麽東西,在燭光下隐隐帶着暗淡光澤。
淩涯子:“……”
那小少年迎着他好奇的目光,期期艾艾開口:“我在上都幫商賈倒賣銅具的時候,偷偷攢了幾吊錢,雖然少了點,好歹還能将就着用,你看要不要急着還債?早還一天是一天。”
淩涯子無力扶額,把臉埋進書縫裏:“我不需要你的零花錢,乖,拿回去吧。”
小南一臉正經:“你別逞強!該還的賬一點都不要欠,以後越借越多就還不清了!我看到那些市井無賴就是這樣沒錢還債被打斷雙腿!太可憐了!你要是也被打斷雙腿——”
淩涯子差點想咆哮起來,但還是靠着良好的涵養功夫生生收回澎湃迸發的怒氣,和顏悅色地跟小南解釋:“真的不用,我會好好賺錢還債的,我的雙腿也會一直好好地留在我身上,你就別操心這麽多了。”
小南還想再說,被下床來的淩涯子徑自推了出去,一邊推趕一邊苦口婆心:“你那點錢根本是杯水車薪,抵不上多大作用,還是好好地攢你的零花錢吧,這麽晚了快回去睡覺,否則就長不高了!乖!”
好說歹說才把這尊婆婆媽媽的小神仙請了出去,他感到身心俱疲,撐在門板上默然,不想再說話了。
他淩涯子怎麽就淪落至此,到了需要一個孩子救濟的地步?
真是天道無常!自作自受!
……
他當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裏依稀回到初見的那一年,山上桃花盛開,寒風料峭,弟子們迎着明媚春光翩然練武,嘻嘻鬧鬧,他躺在山林草木間打盹,雙手撐在後腦勺上,遠處人聲鼎沸如潮水般盡皆湧去,頓覺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大師兄方秋鴻帶着微微笑意,領着一個孩子來到他面前。
逆光踏花而來的孩子,五六歲的年紀,眉目如畫,戴着一頂精致虎皮雪帽,有着士族子弟特有的矜貴傲氣,面無表情,只是偶然眨動的眼睛透露出內心的不安與驚奇。
“夢舟,這個孩子以後就由你帶着吧。”
沈夢舟一臉不樂意,他才剛剛行了冠禮,又是時常下山跟着一群朋友玩樂,才不要帶着一個小累贅在身邊,再說了,他生性頑劣,酒色財氣無一不沾,大師兄又不是不知道,怎麽好讓他帶孩子,誤人子弟?
“我不要收徒弟,你把他帶走吧!”
一直不見開口的小孩睜大眼睛,小手緊緊揪住自己的衣袍。
方秋鴻正色道:“我說了可不算,這可是掌門師叔親自下令,讓你收下的,夢舟,掌門命令你也敢違抗?”
沈夢舟痛苦得揪起頭發:“我天,師叔到底怎麽想的,怎麽會讓我收徒呢,我自己都還活得糊裏糊塗的呢——”
方秋鴻溫聲說道:“就是看你不上進掌門才執意要你收徒,磨練意志,順便擔起為師之責,到時候你就會好好收心了。”
“不是我說大師兄,這又不是娶媳婦,算哪門子的收心啊,” 沈夢舟氣極反笑,喟然長嘆,“也罷也罷,師叔命令焉敢不從?哎,小孩,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冷冷看着他,并不作答,盯得沈夢舟快以為他聽覺有問題了方出聲:“葉輕。我叫葉輕。”聲音軟糯好聽,卻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淡漠感。
沈夢舟帶着葉輕下山喝酒的時候是被一群酒肉朋友嘲笑過的,把小孩留在山上,無人管教未免過于孤單,只好抱着他一起下山。
他不會帶孩子,又是這麽粉雕玉琢的小童子,他真怕自己一個用力便捏疼了小孩兒,索性總是扶着他抱在胸前,手臂微微使力,既不抱得太緊,又恰好把人兜在懷裏,其小心翼翼的舉止簡直比個老媽子還操心,常常惹得酒館裏那群豬朋狗友哂笑不已。
“我說夢舟你這樣累不累啊,又不是白瓷做成的小娃娃,至于嘛——”
“沈兄哪裏累了,說不定人家樂在其中呢。”
“何止啊,我看你對自己兒子都不一定這麽上心吧。”
“哈哈哈哈——”
沈夢舟佯裝生氣:“你們這群混賬!別在小孩面前亂開玩笑!”接着借着酒意,一個個打了過去,衆人笑得放浪形骸。
打完了又折返回來喂葉輕吃點心,妥貼幫他攏好衣襟,輕聲問道:“別聽他們瞎起哄,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
葉輕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只是怔怔然看着他的眼睛出神,嚼動食物的嘴巴卻不停下。沈夢舟第一次發現養個這樣的孩子真是太省事了,不哭不鬧,給啥吃啥,簡直是再安分不過的了,唯一的不足就是,不會笑,怎麽逗都不會笑。
沈夢舟坐在葉輕身邊,把這件事告訴朋友,請他們一起出出主意。有人不屑一顧:“哄小孩兒最容易不過的了,他們最圖新奇,買點小玩意兒,逗弄一下不就好了。”
也有人出了馊主意:“人都說古人為圖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我說沈兄既想要人家笑一笑,不妨效仿一下那周幽王,下個血本來個一擲千金怎麽樣?”
随即衆人呼應,一時叫好。
沈夢舟年少得意,向來揮霍無度,聞言一顆躁動不安的心便有些蠢蠢欲動,當即腦袋一熱,大手一揮,當夜帶着一群豬朋狗友在城內最高最大的雲香樓裏設下宴席,豪撒千金,煙火連天,引動半個城圍觀,然後在頂樓整整醉夢了三天三夜。
那一夜,高樓之上,百花宴席,一群不知人間疾苦的纨绔子弟縱情歡歌,醉卧十丈軟紅。璀璨煙火,徹夜不熄,如世間最美麗的長明燈,既落在天幕邊,也落在他們臉上,那孩子的眼裏,似乎有萬千星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葉輕從頭到尾都沒有往煙花綻放看去——哪怕這是一場專程讨他歡心的晚會。
三天後醒來,發現身邊躺着的葉輕被自己灌了很多酒,睡得差點醒不過來,他為此遭到師門責罰,被關了整整三個月的禁閉。出來後,葉輕長大了一點,重新以陌生眼神打量着他,好像不怎麽認識他了,也不再往他懷裏鑽了,言行間少了幾分親昵,多了幾分敬重與疏遠,後來開始識字,竟開始學起老學究那一套,一板一眼地“尊師重道”起來。
沈夢舟覺得無趣,漸漸也不再管他了,只是自覺有愧為師之道,從此減少了去喝花酒的次數。
而後,歲月荏苒,悠悠然十數年光陰倏忽而過,定格在腦海中最深刻的竟是最為不堪的回憶,宿醉醒來的驚慌失措,撕裂的錦繡布帛,耳畔低吟哭泣的嗓音,充斥在房中的香甜旖旎氣息,竟是滿室荒唐,逆倫人情!
那個時候,他真想殺了自己,了卻這萎靡罪惡的一生。
大夢初醒,已是日上三竿,淩涯子全身酸痛,大汗淋漓,竟是被夢魇住了。
小南在廳中跟來人大眼瞪小眼。
“你就是這裏的主人?”
被稱為主人的“廖兄”反而表現得像個客人般左顧右盼:“這是我的宅子沒錯啊,你又是誰,夢舟呢?”他坐下後偷聲嘀咕道:“夢舟怎麽又養小孩兒了?這個看上去可機靈多了。”
“夢……夢……誰?” 小南十分不解。
好在這時,淩涯子走了進去:“廖兄。”
“夢舟啊,來來來,介紹一下,這小子誰啊?怎麽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淩涯子無聲嘆氣:“介紹一下,這小子叫小南,現在被我養着,好吃懶做得很,”他又對着小南道:“這位是我昨天向你提到的好友,廖準,廖兄,也是這處宅院的主人。”
小南睜大眼睛:“料準?你也是算命的?”
廖準:“???”
淩涯子輕咳一聲:“廖兄是以行走江湖為生,跟我們這種……呃……不一樣……”
廖準用力拍拍他肩膀:“說什麽呢?我們兄弟間十幾年的交情,分那麽清幹嘛?走走走,好不容易才見一面,跟哥哥喝酒去。”說着就要把淩涯子拉出門去。
“你們要去哪?我也要去!”小南在後面道。
“嘿嘿,”廖準一臉不懷好意,“那地方你可去不得,你現在太小,等過兩年身子長成了,叔叔再帶你玩好玩的。”
“你們該不會要去喝花酒吧!” 小南雖然年紀小,好歹也是個浪跡于市井之中的人,所知駁雜,怎麽會不懂對方的意思?
“你還懂挺多的嘛,可惜我們不能帶你去,你還是乖乖在家看看書吧。” 廖準強硬堅持。
“你也要去?” 小南拉住淩涯子的衣袖,大聲喝道。
淩涯子盛情難卻,加之确實很多話需要與廖準敘舊一番,只能好好勸慰小南:“我不會出去鬼混的,你在家安安心心等我們回來吧,我帶好吃的回來給你。”
小南卻是不聽,直接跳起腳來:“你,你怎麽可以這麽浪蕩?你這樣做,對得起你将來的媳婦兒嗎?”
廖準簡直嘆為觀止:“我的乖乖——诶不是,什麽玩意兒,我說老沈,你養的小孩怎麽一個比一個還古板?”
淩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