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馬車悠悠地行走在山道上,兩旁樹林遮天蔽日,趕車的少年百無聊賴之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打着盹兒,時不時地朝着車內問道:“到了沒?”
車內一把聲音應道:“沒呢,再等一刻鐘。”
“喔。”
少年不疑有他,盡忠責守地趕着馬車,不多會兒又問:“到了沒?我怎麽覺得都過了幾個一刻鐘啦——”
車內繼續應道:“還有一會兒,等到了我再告訴你。”
少年被忽悠幾次之後終于按耐不住,憤怒地掀起車簾:“不是說好輪流一個時辰趕車的嗎?我都趕了這麽久了!”
躺靠在馬車坐墊上的淩涯子懶懶地半掀眼皮:“喔,是我記錯了,應該輪到我了。”說罷起身,跟趕車的少年對換了位置。
躺到車廂內的少年“哼”了一聲,決定不計較此事,大度地原諒淩涯子“投機取巧”的行為,言道:“轉了官道又換山道,兜兜轉轉了幾輪,你這次的仇家厲害得緊啊。”
淩涯子哼然一聲,依舊不緊不慢地牽着缰繩,少年見他不答,又問了一下:“嘿我問你呀,你跟這個人到底有什麽仇,怎麽躲這麽急?”
淩涯子半阖着眼:“沒什麽,昔時舊人,冤家路窄罷了。”
少年被勾得好奇心大起:“哎,跟我說說嘛,難得我這麽關心你一次,我就好奇問一下,到底是什麽樣的冤家?”
淩涯子笑了一下:“有什麽好說的,不過是我欠了他一筆債,今生怕是還不了了。”
少年繼續追問:“什麽債會還不了啊,那得多少錢啊,你那麽窮又那麽小氣,一看也不是那種會揮霍錢財的人,難道是——難道是——”
少年驀地坐起身來,眼神中滿是戲谑:“是不是你把人家那個什麽了,然後又不肯認,當了負心漢,人家找上門來呀——”
淩涯子帶着一臉贊許:“哎呀,小南啊,真看不出來你還挺見多識廣的啊,不愧看了這麽多話本,這都能被你猜中了。”
“那是,”小南十分得意,“本大仙閱人無數,英明神武,一看你這小模樣就知道你所欠的不是錢債,而是情債了。”
淩涯子聽罷哭笑不得,小南又揶揄道:“跟我講講呗,你跟那個人……”
淩涯子道:“這個呀,說來就話長了——”他一時興起,開始胡天亂地地吹了起來,把車廂內一臉好奇的小家夥吹得昏昏欲睡,直到抵擋不住困意襲來,眼皮沉沉阖上。
午後昏昏沉沉,山道崎岖,馬車走得異常緩慢,行到密林處,淩涯子突然雙眼一睜,停下馬車,“籲——”
驚起馬兒嘶鳴,馬車随之震動幾下,小南勉力支起睡眼朦胧的眼皮:“怎麽了——怎麽突然停下——”
淩涯子跳下車,道:“沒什麽,前面有點狀況,我去看一下,你繼續睡吧。”
“喔。”小南乖乖點頭,轉頭又睡死過去。
淩涯子朝着前方信步走了過去,步伐狀似雜亂無章,行雲流水間卻是暗藏奇門機變,轉瞬之間已經來到馬車前方二十丈遠之地。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自風中傳來,淩涯子悄然探近,一臉凝重地折下路邊樹枝,借其掩蓋身影。
前方山路轉彎之後,有一夥江湖打扮人士,約莫七八個人,在一個領頭的指揮下正有序地處理些什麽。淩涯子定睛一看,地上堆着的是十來具屍體和成攤的血跡,屍體個個皆是被利刃所殺,死得無知無覺,看衣着,似只是普通經商人家。
這群殺人的江湖人士裝束奇特,形色匆匆,看樣子好像是殺人之後在忙着毀屍滅跡。
淩涯子只看了一眼便快速轉過頭去,眉頭緊皺,手裏輕飄飄抛出一顆不知什麽物事,在空中劃出一道快到看不見的白影,投在殺人兇手群中,落地無聲,無人發覺。
約莫過了半柱香時間才回到馬車上,小南還在雷打不動地睡覺,淩涯子接着在車上發呆了大半個時辰,等到确認那夥人已經走遠,才駕起馬車,篤篤地往前路駛去。
路上屍體已被移除幹淨,血跡大多被新的沙土重新蓋住,只能隐約看到黃沙泥石中點點紅色痕跡,完全看不出原先血流成河的模樣。
淩涯子面不改色,駕車經過,往前而去。
……
日落黃昏,飛鳥還巢,山林中風聲簌簌,蟲兒低鳴。
小南一臉不可置信:“什麽?你說我們今晚就在這裏過夜?!”
荒郊野外,幕天席地,星月當空,這家夥竟然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躺了下來?!
把破舊外袍脫下抖開,小心鋪在平地上,淩涯子撐起身子,一臉無所謂:“沒辦法,趕不上入城宵禁的時間,就只能勉為其難在野外将就一晚喽。”
小南氣勢洶洶地叉起腰:“依我們趕路的車速不可能會慢到趕不上城門關閉,絕對是你在路上偷懶了!你!絕對是!”
說着便又要沖上來大打出手,誰知淩涯子不躲不閃,反而眯起眼睛:“小家夥,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小南一陣心驚膽戰,原本嚣張洶湧的氣勢盡數退去,縮起肩膀畏懼地看着淩涯子。
來了來了,又生氣了,這家夥看似好欺負,但要是一旦露出這個表情,就代表着真正生氣了,他一生氣自己就要受折磨。想起自己被罰到連手都擡不起來的幾段可怖經歷,已經吃過虧不敢再犯蠢的小南一言不發,原地抱胸,當場成了個鋸嘴葫蘆。
淩涯子反倒覺得有些好笑,眼神微微帶着亮光,似乎透過這張稚嫩臉蛋看到了一些故人往事,那是他此生中最為懷念也最為不堪的記憶。
眼前少年畢竟心性未定,在年長者面前總是會把或敬畏或不忿的諸般真情實感表現在臉上,不像那人,十四五的少年郎,哪怕臉上稚氣未消,也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沉穩模樣,喜怒不形于色,甚至恪守禮節、尊師重道到了一種近似迂腐的地步,常常惹得淩涯子不住伸手出口調戲。也因此,在那小冤家第一次大膽抒告熱忱愛意的時候,一向自诩恣意潇灑的淩涯子有些害怕無措了,他自覺為人混賬,卻不知自己原來竟混賬到了如斯地步。
美人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是名士風流,但要是對着懵懂無知的少年下手,那便是罪惡,尤其是一步步招惹得對方春意萌動、動了歪念的自己更加是罪大惡極,說是枉為人師也不為過。
他十分厭惡這樣的自己。
彼時的他,一如無頭蒼蠅之惶惶然,尚不知如何應對這種大膽奔放的追求,不知如何矯正小徒弟背德違理的不倫觀念,更羞愧于沒能好好地引導他走上正途,只是未等到他有所反應,卻是變故陡生,二人之間竟發生了那等難以啓齒的醜聞。衆口铄金之下,他被迫離開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然後便是沒出息地遠走天涯,一躲就躲了三年。
淩涯子有些苦澀地想着,若是能重新回到那一年,他一定會當個正正經經的好師父,再不讓那個人有一絲一毫的癡妄想法。
他們同為男子,又是師徒,這種不倫之戀,能像話嗎?
“不像話!”小南嘶啞的聲音将淩涯子拉回現實,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想得入神了,竟然在無意間把最後一句心裏話脫口道出。
淩涯子忽而覺得十分疲憊。
小南皺起眉頭問道:“你沒事嗎?怎麽又在出神?”
淩涯子從懷中掏出火石,點起灼灼火堆,答道:“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我們先休息吧,明早再入城。”
氛圍一時有些凝滞,小南坐了下來,乖乖應了一聲後再不敢說話,淩涯子卻是仍停留在往事回味中。
兩人一時無言。
子時三刻,月光亮得出奇,火堆由于無人添柴早已熄滅,留下一攤深黑色的灰燼,灌木叢中,淩涯子坐起來,低頭晦暗不明地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小南,而後悄悄離開。
他用了自己所創的獨門追蹤秘法,一路順着山道掠去,重新回到兇殺現場,便沿着下午那群江湖人士一路留下的蹤影而去,過了好半天才追至城外一處華麗山莊,看到人是從後門鑽了進去,随後不見蹤跡。
重巒更疊,湖光山色,楊柳低垂,是一處極為富貴的經商人家。淩涯子心知這種大富大貴人家定是會重金聘請練家子作為門庭護衛,以防宵小前來偷盜,他也不好跟着竄進去,以免打草驚蛇,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看來追查到這裏線索已斷,就只能先放下這樁事情,以期徐徐圖之了。
他借着月光,記下了門上牌匾所注——柳色山莊。
夜裏正寒,孤獨身影,睡在荒郊野外的少年倏忽睜開眼睛,他似聽到什麽聲音似的,往黑暗中點了點頭,随後朝着與淩涯子相反的方向掠去,幾個來回便已不見。
卻是未對淩涯子偷偷離開的行動做出任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