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姻緣?”淩涯子聞言笑了起來,笑容有些不懷好意,“小姑娘是有心上人了吧?你是算姻緣呢,還是算與那個人的緣分?”
“呀!”未料女兒家突然心意被揭破,宋錦如又羞又怒,直指眼前道士,“你——你,莫要胡說——”
“什麽你呀我呀的,”淩涯子一邊說道一邊從木箱裏提出一支狼毫小筆和幾張白紙,擺在桌子上,“情情愛愛這種東西,就跟喝水行走一樣普遍,人之常情,有什麽可害臊的……”
宋錦如生性跳脫,聞言不僅不氣,反而笑了起來,“你這道士确實有些意思,也罷,”她坐了下來,“那你且算一下我與那個人的緣分到底如何?”
淩涯子把紙筆挪了過去,“行啊,只要你說出你跟那個人的生辰八字來,我即刻便能測算出你們之間呢,是天作之合,還是宿世怨侶,是恩愛美滿呢,還是有緣無份……”
宋錦如提筆寫下一行娟秀小字,分別為她與心上人的生辰八字,她緊握筆杆,一筆一劃都極盡小心莊重,生怕一個寫得不好,會毀了一段美好姻緣似的,淩涯子便抱着雙臂看着她寫字,老神在在。
“你剛才為什麽說那個人三年後會成為當朝驸馬?是憑仗什麽依據嗎?” 宋錦如随意問道。
淩涯子笑了起來:“那位青年與我非親非故,第一次見面便主動關心陌路人,可見其人生性純良,有仁義之心,定是從小受到過良好教導,生活優渥,與人為善,将來定是飛黃騰達,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你怎麽能夠篤定他一定會娶公主,” 宋錦如一臉好奇,“難道真能從面相上看出一個人的将來?”
“過去不可見,未來不可見,面相之說着實是言過其實了……至于我為什麽說他将來會成為驸馬,啧啧,天機不可洩露啊——”淩涯子故作神秘,成功引來對面小姑娘的一對白眼。
“寫好了,給。” 宋錦如将寫好字的白紙遞了過去。
淩涯子拿過白紙一看,“哎呀呀,這可不妙——”
“怎麽了?”宋錦如一頭霧水,有些無辜地問道,連她身後的小蓮也一臉擔心地湊上前來。
淩涯子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左手輕輕摩挲着紙上筆墨,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而後放下白紙,良久,方道:“我只能告訴你,君非良人,良人非君啊。”
“啊——這——”宋錦如驚呼一聲,未有做出任何反應,眼淚已經先一步奪眶而出。
“臭道士你胡說什麽呢?!”小蓮眼見自家小姐被道士幾句話吓哭,一時怒從心頭起,“我家小姐跟表少爺男才女貌,是天生一對,你休要妖言惑衆!”
她又彎下身溫聲勸慰宋錦如,細細幫她擦去腮邊淚珠,“小姐你不要聽這個臭道士滿嘴胡言,他是個江湖騙子,肯定是不安好心在騙你!小姐我們不要信她!”
宋錦如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往事,哭得越加傷心,“小蓮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他說的是真的,表哥從來就沒說過會娶我的話,嗚嗚,我擔心……他心裏其實就沒有我……”少女心思最是難解,先前是一臉無畏的灑脫模樣,現在又是晴轉陰天的失落神色。
“小姐——”小蓮又急又氣,“這個江湖騙子是在騙你的,小姐你這麽好,表少爺肯定心裏有你的,不然我們,我們回去讓老爺為你們主持完婚,哼,到時候婚契定下來了,綁也綁在一起了,想逃也逃不了了。”
“對,”宋錦如振作起來,擦幹眼淚,“我要回去讓爹爹去找舅舅上門提親,我,我這就回去——”說完便站了起來,顧不得官家小姐姿态,一路跑回宋家家眷的出行隊伍中。
小蓮臉色不虞對着淩涯子:“臭道士你聽到沒有,我家小姐千金之軀,決不能平白受人欺負,我家老爺乃是堂堂禮部侍郎,官拜正三品大員,得罪了宋家你可受不起!哼!看你還敢妖言惑衆!”
“等等,你家那位是宋侍郎家的宋大小姐?”淩涯子神色大驚。
“那是!你現在後悔可來不及了!我會回去告訴老爺今天的事實經過,你就等着宋家上門吧,哼!”小蓮說完,甩了一個臉色,快步跟着自家小姐去了。
淩涯子終于不複之前的一臉氣定神閑,此時此刻內心的想法只有八個大字——“嗚呼哀哉,天要亡我!”糟糕糟糕,真是流年不利,運交華蓋!怪不得又是宋家人,又是眼熟到不能再熟的生辰日期,他剛才怎麽就沒看出來呢?要是早知道是那個臭小子,他就該使勁鼓吹對方小姑娘你們是天生一對,地上一雙好了,怎麽就一時沒留個心眼,把小姑娘弄哭了呢。這下好了好了,看來小冤家又要找上門來了,到時不知道又要生多少事端,真是頭痛不已。
淩涯子內心大嘆,看來此地不宜久留,須得早走為妙!
……
暮色四合,薄暮低垂。城內西南處一處小小的居民屋中點起了一盞熒燭小燈,燭光微弱暗淡,堪堪照清鬥室方寸,随門板開關搖曳不定。
一陣風被帶進小屋裏,而後又被快速阖上的門板隔絕在屋子外,正在燈下捧書看得入迷的小少年被突如其來的動靜打斷,無奈擡起頭,聲音帶着變聲期男孩特有的粗啞幹澀:“你又有仇家上門啦?”
淩涯子靠着門板,神色惶惶,原地躊躇幾下後快速走到桌臺旁,攤開薄布巾,随手拿起為數不多的物品,囫囵塞了個進去,轉眼便打包好了兩個小小包裹,動作娴熟得像是做過了千萬遍。
少年:“……”
少年嘟起嘴,放下手中書,“這次又要漂去哪裏?蘇州?蜀中?還是沿江而下?”
淩涯子眼尖,便順手把他手中的書胡亂塞進包裹裏,“喂,我才剛看到二十多章!”少年沒注意手中書被抽走,伸手便要來搶。淩涯子十分鄙夷:“你看得懂嗎你?上面的字你識得幾個?沒把書拿反了吧?”
“我,我就愛看上面的插圖不行嗎?”少年撇了撇嘴,放下手,“有些人只顧自己看話本,都不樂意讓我學呢。”
淩涯子恨鐵不成鋼地掃了他一眼:“拜托,我的小祖宗,我都教了你三年了,到現在連自己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自己蠢,怪得了誰?”
少年聞言便要動手,淩涯子仗着身高腿長制住了他,正色道:“好了好了,不要鬧了。現在有正事要辦,快點收拾東西。我們現在去駱城,那裏有我一個多年未見的好友,我們先去他家住一段時間,外面馬車我已經雇好了。”
“現在?”少年大驚,“現在都天黑了!”
“嗯,就是現在,”淩涯子點頭,眨了眨眼,嘿嘿一笑,“就是要趁着天黑的時候,等到天亮人就找上門來了!”心中暗暗補了一句,一想到那小子天一亮過來時撲空一場我心裏就高興。
“哦。”少年點了點頭,看來這個仇家有點厲害,竟然能勞動這尊一向愛賴床賴到中午的大神放棄舒适的床窩,不顧舟車勞頓,連夜“逃亡”,而且連路線都規劃好了,不簡單,不簡單。
淩涯子想了想,還是開了口:“咳咳,其實,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你跟着我一起漂泊,這樣居無定所的日子想必你也不會喜歡……”
“說什麽呢,”少年有些不高興,把兩個包裹都甩到自己肩上,大步跨了出去,“是你救了我一命,我當然是要做牛做馬報答你了,難道,你該不會是嫌棄我光吃飯不幹活吧?”
“不會。”淩涯子在後面答道。
“那不就得喽,”少年大大咧咧道,“你不嫌棄我,我也不嫌棄你,我們就這樣相依為命也挺好的,我雖然大字不識,但是也懂得‘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的道理,這輩子讀書是讀不會的啦,至少還能跟着你出出門,見見世面,那些被關在家裏讀死書的孩子想羨慕都羨慕不來呢,對不對?”
“嗯。”淩涯子應了一聲,随之走出門,在少年身後看不見的地方,露出複雜神色。
……
卯時三刻,天地仍籠罩在一片深色夜幕中,英國公府裏,主人家尚在房中沉睡,庭院中不時有下人沙沙“掃地”聲傳來,東院裏的書房已是點起了高燭明火,燭火燃盡後在燈臺下聚成一灘蠟油,茶杯被打破後撒了一地隔夜茶水,卻無人敢上前收拾。
坐在上方的年輕男子華服錦衣,眉目疏寒,五官淩冽,此時他臉沉如水,眼神亮極地盯着下方一群連大氣都不敢喘聲的家臣,好像要從他們身上燒出一個洞來。
又讓他跑了!這都第幾次了!他到底要躲避自己躲到什麽時候?!
“你們說,他是幾時離開上都的?”他輕輕往後靠在雕花木的椅背上,收起一身威壓氣勢。
“秉世子,據守城士兵交代,他是在昨夜酉時一刻離開的城門,目測是往西南方向的官道去。”跪在最前一列的葉宸應道。
“西南方,西南方,”男子喃喃自語,“他會去哪裏呢?”他神色有些萎頓頹然,雖是一身氣質高貴凜然,但此時卸下全身嚴陣以待的氣勢之後,才注意到他五官尚未脫離少年人的稚氣青澀,看着原來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
葉宸再次出聲:“我們兩個時辰前找到了他之前跟那個孩子一起住的那間民居小屋,并未發現裏面有什麽遺留下來的物品,看來是全部家當都被帶走了。”
饒是他們快馬加鞭,卻還是去晚一步。
葉輕感到有些委屈,不知該如何對待這份得而複失的傷感情緒,等到聽了葉宸這番話後,又咬牙切齒道:“給我追!天涯海角也要把他給我揪出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