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上元佳節,繁華上都。大相國寺位居都城鬧區,殿塔樓閣,金碧輝煌,歷來有千古名剎之美譽。
正值一年一度的上元節廟會盛況,大半個都城居民齊齊出動,祭祀娛神、雜技說書、商賈交易都聚集在此,叫賣連天,熱鬧非凡。不管是權貴士族,還是市井布衣,這天都熙熙攘攘擠在這一方寺廟天地裏,只能随着前方密集人群緩緩挪動前行。
剛過完年不久,天氣一日勝一日地炎熱起來。午後日頭毒辣,距大相國寺不遠處一株枝葉繁茂的大榕樹下,密密麻麻擠滿了乘涼的人們,有說有笑,三五成群。随着日光移動,納涼人群陸續增加,樹下一個不起眼的小攤漸漸被湧入的人群擠到角落裏,如果再挪幾寸,便要曬到太陽了。
周圍的人們都顧着說話,無人注意到這邊辟開的一小片空間。
小攤只擺了一張簡陋小桌和兩把長木凳,桌上、桌角、凳邊空無一物,看不出攤上賣的是什麽東西。擺攤的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五官也陷在合抱起的手臂裏,看不真切相貌,只能從發髻和背部線條看出是一名年輕的男子。
桌角、凳角不時被樹下乘涼的行人撞到,換作一般人,就算不被旁邊說笑聲吵醒,也要被不斷移動的桌子撞醒了,只是這人卻一直都沒有醒過,半天過去了,睡姿還是一動不動。
終于有好事者注意到了這邊,觀察許久後按耐不住,生怕這個小販不是睡覺,而是昏迷過去了,想要伸手去拍醒他,只是還沒有等他觸碰到小販的身體,那小販卻似有所感,坐起身來。
好事者沒注意,被吓了一跳。
“喂,你沒事吧——”好事者聲音随着看清小販容貌瞬間戛然而止。
醒來的人坐直身板,定定地看過來,眼神不帶一絲睡醒之後的迷離蒙眬,樹影斑駁投射下點點光芒在他臉上,三十來歲的模樣,長眉鳳眸,鼻如懸膽,朱唇玉面,赫然是一副相當英俊的相貌,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着更加俊美逼人。先前趴着時還看不出他的過人之處,如今單單是坐在那裏,長身玉立,身姿挺拔,眼眸含神,渾身便生出一股淵渟岳立的氣勢來。
只是尚未來得及驚嘆,這個俊美威嚴到有些唬人的初見印象下一刻便被一身衣袍無情打破了,無他,這個人穿得實在過于寒酸,一身破舊衲衣,不知穿了多少年,被洗到看不出原來衣色。
原來是個道士。
擡眼望去,這人長得俊是俊,只是鬓發淩亂,用一支制式粗陋的木簪随意紮起,道袍上下破洞遍布,褴褴褛褛,一看就是縫補了很多遍,線頭顏色五花八門,俨然一副落魄窮鬼裝扮。
嘿,不僅是個道士,還是一個窮酸道士。
好事者抽了一下鼻子,還好還好,雖然衣着舊了點,身上沒有帶着異味,還是很幹淨的。他開口問道:“這位兄臺——喔不對,道長,請問你在此擺攤,是做的哪門子買賣?”
那道士眨了眨眼睛,摸了一下鼻子,随意掃視一翻周圍人好奇打量的目光,而後迤迤然站起身來,好事者這才發現他竟然長得十分高大,比周圍平常男子高了大半個頭不止。他十分講究地整理胸前被壓得微皺的衣襟,表情認真得好似對待心上人一般,好像那不是一件破落道袍,而是一襲極為華貴心愛的衣袍。
他走出一步,周圍衆人便随着後退一步,讓給他一些空間,怎知他們退了,身後的人卻是你推我讓,都不肯挪動半寸,一時前後衆人皆是動彈不得。
那道士“嘶”了一聲,無奈開口:“麻煩讓讓——謝謝——大家好啊——麻煩讓一下——”
他一邊打招呼,一邊往大榕樹中間人最多的地方擠過去,雙手往前探去劈開一條路,在幾番來回、推開擁堵的人群後,淩涯子終于從樹下中央處撿回自己的家當——一方綁有一條帶子的小木盒,和兩條揉在一起的髒亂白布。
好事者下一瞬便看到他走了回來,臉上挂着和藹可親的微笑,雙手一抖,白布掀開,現出上面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來——
左手白布上寫着“生辰八字算生算死算仕途”
右手白布上寫着“看相稱骨測兇測吉測姻緣”
“我是個算命的。”他如是說道。
“切!”周圍好奇衆人噓聲連連,一擁而散,伴随着“又是一個江湖騙子”“有手有腳的,偏生幹這些勾當”的聲音此起彼伏,好事者大吃一驚:“在和尚廟前擺攤算命,道士,你膽子不小啊……”
淩涯子不置可否。
大昭朝自太祖于行伍間起義建朝,平四海,定國號,遷都上都城,至今已是三百餘年,一直是風調雨順,國泰人安。民間人人言道大昭皇族是真龍後代,紫微帝君真身下凡,得享上天眷顧,故而能穩坐這天下至尊寶座。當年太祖本就是和尚出身,後來被迫應征入伍,才不得不還俗娶妻,他極其厭惡道家那套“畫符驅鬼”的作派,常年青燈古佛伴身,一生以佛家弟子自稱,登基後更是極力推崇佛家法學,在天下間廣建廟宇,幾百年下來潛移默化,俨然已在民間生成了一種尊佛貶道的風氣。兩相比較之下,道家人才凋零,高才者隐世不出,被出門行走的江湖騙子敗盡名聲,早已淪為下九流的勾當,在民間的地位比之九流十家尚且不如。
也因此,當淩涯子道破自己的身份之時,衆人都露出一臉“卿本佳人,奈何成了江湖騙子”的惋惜神色。
“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淩涯子幽幽嘆了一口氣,昨晚教家裏那個愚鈍的小家夥識字教到半夜,本以為下午可以趁着無人關顧偷偷打個盹,偏生卻有不懂事的上門打攪清夢。這下好了,想睡也睡不着了。
“好好的一個人,怎麽不做點好的營生呢?”那好事者只是一個年輕小夥子,聞言不由得動了恻隐之心,“我家還缺一些幹活的長工,不如你跟我回去……好過在這裏……”
“你也覺得我是江湖騙子?”淩涯子似笑非笑看着他。
“難道你還真會算命不成?”青年一臉好奇。
淩涯子不語,只是笑着看着他。
青年一時受了蠱惑:“你真會算命?”
“不信可以試試。怎麽,不敢還是不信?”淩涯子眼角上挑,帶着挑釁神色。
青年聞言一時生了意氣,他也是閑得可以,全然不顧旁邊好友的勸阻,直接就坐在攤前,正色道:“好,那我就算一卦,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江湖騙子。先說好了,如果你算得不準,以後就要洗心革面,好好找個營生活計,不能再出來招搖撞騙,坑害世人了。”
淩涯子笑了起來:“那我要是算對了呢?”
“那……那我就姑且承認你有點本事吧。”青年十分認真說道。
淩涯子“啧”了一聲,搖了搖頭:“那可不行,我幫你算了一卦,上門來的都是生意,我可不作無本買賣,不管算得結果如何,你都得給我算命錢。”
青年心想這人果然是個騙人,整個人都鑽錢眼裏了吧,他道:“你要是算得準,我自然會給你錢。”
淩涯子一聽有戲,不再廢話,擺開架勢:“來吧。你想怎麽算?”
青年想了一下:“那就看面相吧,看你能看出什麽。”
“想測什麽,吉兇?姻緣?還是前途?”
“唔,測前途吧,測我三年後會成為什麽。”
淩涯子便仔細觀察青年面相,“闊面重頤,鼻直口方,是個忠厚正直之相。”他一看便是許久,盯得青年臉上一片火辣辣,就在快受不了的時候,淩涯子終于收回目光,表情十分玩味:“恭喜你了,三年後你會如願擁有一段絕世姻緣,成為當朝額驸,迎娶公主。”
“哈哈哈——”“笑死我了!”随着他聲音落下,人群中發出陣陣爆笑聲,不斷引得路過行人側目。
“就阿林那樣還能當驸馬?!哈哈哈哈!”
“他要是能當驸馬,我不就能當太子了哈哈哈!真是笑死人!”實時大昭民風開放,忌諱甚少,天子底下都能直接開起帝王家的玩笑來。
那名被稱為阿林的青年漲紅了臉,他出身一般,才學一般,相貌一般,靠着祖蔭留下來的資産過活,別說公主了,連京官都認識不到幾個,怎麽敢奢求平步青雲,迎娶公主?
敢情這個道士完全就是拿他來消遣!
他氣得站起來,想惡狠狠罵窮道士幾句話,卻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你——我,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計較!是我倒黴!”他不想再多糾纏,轉身欲走,淩涯子緩緩出聲:“慢着,你的算命錢還沒給呢。”
“你這個人,怎麽胡攪蠻纏!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青年猛然回頭,氣急敗壞。
“我方才說了,不管算得結果如何,你都得給我錢。”
“明明說好的,算得準才給你錢!”
“那你怎麽知道我算得不準?”
“我……那我怎麽确認你算得準?”
“三年後便知分曉。”
“那你三年後再來拿錢吧。”
“那可不行,算命是今天的買賣,三年後是三年後的買賣,當日算,當日結。承惠一兩,概不賒賬,謝謝。”淩涯子面帶微笑,笑得十分真誠。
“媽的,我真是——”青年這才發覺自己竟然掉進這窮酸道士的語言陷阱裏,說也說不過,又不敢打人,氣得從兜裏掏出一錠銀子,甩在木桌上,帶着幾個好友氣沖沖地走了。
淩涯子又叫住了他:“看在你這麽上道的份上,我指導你一條明路,往東街上林苑去,保你心想事成。”
那青年罵罵咧咧漸漸遠去,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淩涯子無奈低笑,拾起桌上銀子準備收攤回家,口中胡亂唱道:“千秋萬載,道法自然,天地有正氣,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生即萬物滅,不如睡他個大夢春秋,醉他個日月無光……”颠三倒四,簡直不知所雲,聽得周圍人大為皺眉,個個敬而遠之,都把他當瘋子看待。
“小姐,你在看什麽呀?看得這麽入神。”
通往宋府唯一一條道路被圍了個水洩不通,宋家出游參與廟會的隊伍堵塞在這裏已經有半個時辰了,依舊是一動未動。小轎裏的宋家小姐耐不住待在轎子裏,不住好奇地掀起車轎布簾,惹得轎子外的丫鬟低聲詢問。
宋錦如今年剛好及笄,仍是一副稚氣未消的少女模樣,她倚在窗子上,招呼丫鬟湊近來:“小蓮你看那個道士,好神奇。”
小蓮往自家小姐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離此處不遠的路邊,一棵大榕樹下坐了一個道士,“不就一個算命的嗎?有什麽呀?不過還怪好看的。”
宋錦如狀似生氣地敲了她腦袋:“枉費你跟了我這麽久,連表哥的一成看人功夫都學不來!”她把手收了回去,仍是靠在窗邊,“你剛才一點都沒發現嗎?他睡覺的時候竟然一動不動!”
小蓮仍是呆呆的:“這有什麽呀?小姐,我不懂啊!”
宋錦如好心解釋:“我看他睡覺時候雖然是靠在桌子上,但是身子并不随着桌子移動而移動,反而是始終保持安穩,那句話怎麽說來着,”她一拍腦袋,“啊,對,泰然自若,不動如山,他絕對是個武林高手。”
“可我還是不懂啊小姐,他為什麽不會動呢?”
“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趴在桌子上,他的手肘與桌面之間存在着微小間隔,完全靠着自身力道撐住身軀。你想啊,這得多了不起的功夫才能做到,這樣還能睡得着,話本裏不世出的江湖高手都是這麽厲害的。”
“哇小姐,你也太厲害了,這都能看得出來。”
“這有什麽呀,都是跟表哥學的看人功夫,我相信表哥一定也能做得到。” 宋錦如語氣中帶着一絲得意。
“那是,我們表少爺功夫那麽好,又是太玄宗的得意門生,肯定比這個道士厲害多了。”小蓮知道自家小姐愛慕表少爺,開始不留餘力贊美小姐心上人,聽得宋錦如大為受用。
“走,我們去看一下。”
“诶,小姐——”
宋錦如叫家丁放下轎子,走了出來,打算親自試探眼前道士高低。她自小便喜歡聽話本裏武俠高手飛檐走壁、劫富濟貧的故事,身邊更有一個身手不凡的表哥在旁管教,早就對行走江湖那一套躍躍欲試了,此番出門無其他長輩陪同,更有這等際遇出現,此時技癢難耐,磨手擦掌,既是想與江湖人士過過招,長長見識,又是想急切在表哥面前表現一番,因此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喂,道士——”
淩涯子正在收拾家當,擡頭便看到眼前站着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後的小丫鬟也是一臉怯生生。
“怎麽,小姑娘也想算命?”他笑看來人,眼眸帶笑,看得宋錦如羞紅了一張小臉。
“你看上去好像有點本事。能不能也幫我算一下啊?”
“可以啊,你想算什麽?”淩涯子對着好看的小姑娘格外有耐心。
宋錦如欲言又止,羞羞答答:“我,我想,我想算那個,姻緣。”
“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