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盡入毂中(下)
正在這時,房中傳來聲響,予楚眉頭一皺,慢慢起身沿着聲響尋過去,只見屏風之後的床榻上,躺着一個男人,帷幔遮掩之下,那人面龐看不真切。
“是……誰……”那男人艱難出聲,似乎隐忍的厲害。
予楚咬破朱唇,口中被血腥氣填滿,腦中方能有片刻清明,床前挂着一把劍,她慢慢走近,将劍取下握在手中,而後用劍輕輕挑起床幔,待看清床上人形容時,驚得險些握不住手中劍柄。
被這樣一吓,予楚神識已回了大半,她盡量忽略身體的躁動,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她現在是在秦公主府,而床上這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不好,恐怕是中了圈套。
此刻需得速速離開,予楚快走幾步,卻覺腿軟無力,恐怕給她下的藥裏還摻了別的,讓她此刻內力都使不出。好深的算計,她不禁開始埋怨自己,既然早就知道予秦并非善類,能想得到予燕會避開這裏可能的陰謀,自己為何還會跳進來,着實太過自負。
她用力去拉開門,門卻緊緊實實動也未動,難道有人已經在外面把門鎖上了,是了,既然是有意要害她,又怎麽會給她逃出去的機會。
她提起手中劍向門上砍去,只是力有不逮,仍舊不得其法,只能先把床上的人弄醒。
她以劍為支撐,繞過屏風,走到床畔,不曾看見門外黑影一閃,門上微微一動。床上的男人此刻衣衫淩亂,若是有人進來,定會……定會以為她二人有茍且之事。
“秦王君,秦王君……”予楚不敢大聲,怕引了人過來。
而榻上衣衫不整的正是予秦的王君俞方其,觀他面色,此刻正備受煎熬,他比予楚在這屋裏待的久,遠不如予楚清醒。見有人過來,欲念作祟,情不自禁便想要靠過來。
予楚下意識往後退一步,別人的男人她可不想沾染,眼下別無他法,只得低聲道:“得罪了!”
予楚拿劍輕輕将他手指劃破,血流了出來,不多,但突然而來的痛感足讓俞方其回神須臾,這才瞧見床邊人是予楚,同樣大驚失色,“怎麽是你……還不趕緊……出去!”
予楚将劍往身後一收,唯恐他不小心傷到,“來不及解釋了,我們恐怕是被人算計了。”
俞方其頭痛不已,口中不住喃喃道:“算計……是誰要算計你我……”腦中卻不由自主閃過那晚他從書房中聽到的對話。
“殿下,事成之後,便由雲則做你的正君,這可是你我交換的條件,你可別忘了?”說話的人是傅相,而雲則正是傅相的嫡子。
俞方其怔了怔,舉步便要離開,似乎想要同那個回答賽跑,想将其抛在身後,這樣就可以自欺欺人。可那個回應卻還是追趕上他,敲打在他心間,“本宮自然說話算話,迎雲則為王君。”
那晚,予秦回房時,俞方其假裝睡着,可直到枕邊人已經入夢,那些話還在他耳畔回響,她答應過自己,絕不辜負,也許,也許只是同傅相的緩兵之計。更何況,若要讓傅雲則做正君,自己無過下堂,恐怕會招來滿朝非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俞方其心如刀絞,卻也不得不承認,在這秦公主府,能有法子算計了自己和四公主的,也只有自己信若神明的枕邊人。
一個失了清白,與妻妹不清不楚之人,如何再做這公主府裏的嫡王君。而這四公主也背上失德之名,被萬夫所指,又怎麽再與她争儲君之位。她自然可以名正言順迎娶傅雲則,一石二鳥,好狠的計謀,而往日恩愛,不過鏡花水月,到最後自己不過也是她的一枚棋子而已。
他能想到的事情,予楚自然也早已想到,此刻看着他,心裏不免多了絲同情憐憫。
沈西誠一路尋找,這後院靜悄悄的,究竟在哪一間屋子,偏偏他還不能詢問。
不遠處有一人影,步子淩亂,匆匆而來,廊裏的微光照映下,讓沈西誠認出這是方才見過的二公主的什麽勞什子側君,可他臉上完全少了方才的郁怒,添了一抹得意之色。
他走的太快,沈西誠退無可退,停在原地,而那人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對他全然不理會,撞了他肩膀一下,擦身而去。
沈西誠心裏默念了一句:瘋子。又忍不住想,這到底在哪兒呢?下意識地往那人方才過來的方向探去。
予楚心裏焦急,不住瞧着俞方其,只見他臉色瞬息萬變,一會兒失落,一會兒又浮現嘲諷的笑,到最後卻仿佛萬念俱灰一般。
予楚哪裏能等,試着運了下內力,卻還是無法凝聚,她顧不得避嫌,一把扯過俞方其,将他從床上拖下來,剛走到屏風前,他又癱軟在了地上。
予楚矮下身去,急道:“你若是再不走,我們兩個就真的死定了。”
而說到死字時,俞方其止不住大笑,“三載姻緣成空,來生莫再相見。”
興許是這裏的動靜,驚動了旁人,門外腳步聲漸漸近了,予楚心中一凜,握緊手中的劍,心中不住思量對策。
門不遇阻礙轟然而開,予楚轉頭望去,卻在這時俞方其将她手中劍握住,往自己身前一送,鋒利劍身穿胸而過,鮮血順着劍身流到她的手上,血液溫熱,予楚被眼前這變故驚住,身子仿佛被施了法術,一動不動。
沈西誠推開門呆愣住,一群人匆匆走了過來,沈西誠側身去看,竟是方才那側君帶了二公主等人過來。
予秦快步走到門前,看見眼前之景,神色倉皇,幾乎是跌跌撞撞,扶住俞方其欲倒的身子,捂住他的傷口,試圖止他胸口不住流出的鮮血。一路跟随而來的其餘官員湊到門前,止不住發出抽氣聲。
沈西誠幾乎與予秦同時而入,他單膝跪在予楚身邊,看她臉色蒼白,手亦止不住顫抖,他連忙握住她的手,拼命用袖子擦拭她手上鮮血,把她的身子靠近自己懷裏,輕聲安慰:“沒事,沒事……”
衛側君卻是第一個想起喚人去叫府中醫官來的,而他臉色帶着不可置信,心中忍不住想,怎麽會這樣,自己方才從窗外小孔看到的只是她二人在床前說話,現在怎麽會是……四公主殺了王君呢?可是眼見為實,他和這裏這麽多人親眼看見秦王君死在四公主劍下,而當時她的手還放在劍柄上。
俞方其眼神渙散,未看向任何一人,已是命危離絕之像,只聽他艱難道:“你……怎可辱我至此……”而後手臂垂落,未等醫官前來,便斷了氣。
一場生辰宴的喜慶,在予秦鴛失愛侶的悲哭之聲中打破。
予楚冷眼看着,她的悲戚竟絲毫不像作假,究竟是戲演的太真,還是連她也未想到這個男人至貞至純,受不了自己所愛之人的一點欺辱呢。
醫官提着藥箱被拉扯着進來,予秦明知無望,卻還是拽住醫官的袖子道:“快救他,快救他……”
醫官探了探脈,垂首道:“公主恕罪,王君他已經……”
予秦抱着俞方其的未僵的身體,跪坐在地,喝道:“不可能……絕不可能!滾……”
門外一個小侍沖了進來,額上傷口還帶着血跡,膝行幾步,哭訴道:“公主,公主,王君帶小的來給四公主送醒酒湯,誰知四公主酒醉意圖輕薄王君,小的以命相護,卻被四公主打傷,王君命小的趕緊去前院叫人,卻不曾想……”
衆人随着他的話,看向這房中,确實有瓷碗摔落的碎片,已故的秦王君衣衫散亂,被沈西誠摟着的四公主外衫也不在身上,也給這話增添了許多可信度。而未說完的話裏,分明是在意指四公主醉酒失德輕薄姐夫不成,怒而殺人。再加上秦王君臨終之言,也是說人辱他,恐怕這四公主抵賴不掉了。
予楚冷笑出聲,“好一個忠心護主的奴仆,滿嘴荒唐之言。”怒氣由心而起,手中內力竟也凝聚了起來,碎片,傷口,一群人證,原來自己早就落入毂中,而布局者早就算好了時辰,身上這藥效已過,恐怕連宮中太醫也驗不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加油更。反派開始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