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陳進興能從一名普通的內侍升至僅此于四貴的位置,當然有其高明的地方,何況宣徽使本就有不小的權力。
有他指點,徐九英的擔子頓時輕松了不少。陳進興讓她在頭三個月裏先不要急着公布消息,一來等胎像穩固;二來也讓他有時間活動。
接下來的兩個月裏,陳進興和陳守逸合力演了一出父子反目的戲。宮中宦官收養子的不在少數。雖說養父子之間的關系各有親疏,但鬧到像陳進興父子這樣勢如水火的卻不多見。宮人們對此不免有些議論。陳守逸雖然很受徐婕妤寵信,但宣徽使位高權重,僅憑徐九英的力量是不可能憾動的。只怕這場父子相争,陳守逸會落于下風。誰知不出兩月,形勢就已逆轉。
徐九英确定自己孕期已滿三月後,便告知了皇帝并很快得到了确診。得知自己還有後嗣,皇帝的欣喜自不必說,宮廷內外也都震驚不已。徐氏若是一舉得男,不但會打破朝中剛剛形成的平衡,她本人也會母憑子貴,一步登天。
如此一來,陳守逸必然會跟着徐氏雞犬升天。局面漸漸走向對陳進興不利的方向。自然陳進興也不會坐以待斃,很快衆人就看到他開始經常出入皇後殿閣。
從皇後身上着手也是陳進興和徐九英商量之後做出的決定。
“陛下健在,又可能會有皇子出生,趙王必然要避嫌。就算某去拉攏他,他也未必敢和某交心。相較之下,皇後是個更容易接近的目标。且中宮和趙王、東平王的關系一向還算不錯,也有利于某周旋于他們之間。”陳進興這樣向徐婕妤解釋。
“皇後可不好對付,”徐九英問,“你有把握取得她的信任?”
陳進興笑得不懷好意:“這是某需要擔心的事。婕妤需要擔心的是怎麽讓你許諾的位置空出來。”
這是徐九英以前回答陳進興的話,此時被陳進興原話奉還,她幹笑一聲,知趣地停止了追問。
陳進興的為人處事的确值得稱道,大約四五個月後,他就向徐九英示意,他已取得中宮信賴,可以進行下一步計劃了。
接下來自然是要取得皇帝的支持。陳進興固然有份量,但要讓皇位平安過渡到自己孩子手中,一個陳進興遠遠不夠。皇帝的配合才是最關鍵的一環。
揣摸皇帝的心思無疑比勸服陳進興難得多,也危險得多。徐九英在這個問題上也尤為慎重。整個孕期,她都沒對皇帝提及自己的想法,以免引起皇帝不必要的疑心。直到皇子出生,徐九英都還在考慮怎麽和皇帝說這件事。不過很快,她就坐不住了——皇帝竟然在小皇子還沒滿月的時候命令趙王之子遷居宮外。
小皇子出生,東平王地位受到影響是可以預見的結果,可皇帝這番舉動未免操之過急,必然會引起趙王等人的不滿。得到消息後,徐九英知道她不能再等下去了,立刻前來求見皇帝。
因她誕育皇嗣之功,皇帝不但讓她進位淑妃,對她的态度也變得格外優容。小皇子出生前他又大病一場,此時仍在養病。即使精神不佳,他仍然讓徐九英入見。徐九英進來時,他還強打起精神,和顏悅色地囑咐她:“你身子還沒養好,該多休息下才是。”
“我倒是想休息,我休息得了麽?”徐九英如今也懶得再作掩飾,直接沒好氣道。
“這是怎麽了,現在誰還敢給你氣受不成?”皇帝溫和地問。
她現在是四妃之一,又育有皇子,還有自己撐腰,就算是皇後也得禮讓三分。
徐九英在床邊坐下,單刀直入地問:“讓東平王出宮算是怎麽回事?”
皇帝終于明白她的來意,笑着道:“原來是為這事。我這也是為青翟考慮。早些讓他出宮,斷了某些人的念想。這不該是你希望看到的局面麽?”
“可是這麽做,豈不是會得罪趙王他們?”徐九英面露憂色。
皇帝笑容微淡:“遲早也要得罪的。”
徐九英認真地盯着皇帝看。
“怎麽了?”皇帝問。
“你是真的打算傳位給青翟?”徐九英認真地問。
皇帝苦笑:“東平都出宮了,我怎麽想還用說麽?”
“如果你還想青翟平安繼位,”徐九英道,“後面的事得聽我的。”
皇帝有些吃驚,擡眼看了她一下:“你?”
徐九英聽出皇帝的不以為然,沉下臉道:“現在的情況,尋常的辦法是不可能成功的。我的辦法也許還能有一線生機。”見皇帝想插話,她立刻打斷道:“我知道你不把我當回事。但是也請你回想一下,戾太子出事前,我有沒有提醒過你,太子的狀态不對?幾個月前你吃丹藥,我又有沒有勸過你,少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兩件事你都沒聽我的,結果怎麽樣?”
皇帝無言以對。
這兩件事上,徐九英确實都有先見之明。戾太子出事前,她曾經對他說過太子看人時的眼神不大對,讓他小心些。那時他以為徐九英別有用心,勃然大怒,并在那之後冷落了她很長時間。太子叛亂後,他想起徐氏說過的話,又羞又愧,這才重新命她伴駕。
徐九英告訴他有孕時,原本心灰意冷的他又看到了希望,開始服食丹藥以求長生。那時徐九英也明确反對,說這丹藥要是真這麽神奇,怎麽不見方士自己吃?可見是靠不住的。但他急于恢複強健體魄,沒有理會她的勸告,以致皇子出生的同時,他自己也病倒在床。
不過此時皇帝想起的遠不止這兩件事。一直以來,徐氏給人的印象都是直來直去,說話不過腦子。他也覺得這女人雖然蠢是蠢點,但是并不讓人讨厭。她的蠢話經常逗得他大笑不已,連宮裏養着的伶人都不能讓他如此開懷。這也是他願意讓徐九英一直留在身邊的原因。可現在仔細回想,除了逗樂的時候,她并沒有真的做過幾件特別愚蠢的事。也許她看似傻氣的外表下隐藏着很深的心機?
“這些年……”皇帝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一直在裝傻?”
這句話有些出乎徐九英的意料。她挑了下眉毛,倒是并不避諱,自嘲地一笑:“我認得清自己的位置。對你來說,我不過是個小貓小狗,沒事逗着好玩而已。反正我的富貴都是你給的,你喜歡,我配合就是。”
雖然心底已經有了答案,但聽她大大方方地承認,皇帝還是變了臉色:“你……你竟然騙了朕這麽多年……”
徐九英覺得他這怒火來得莫名其妙:“我一個耍猴戲的都不生氣,你一個看戲的生什麽氣啊?”
一句話就把皇帝堵得說不出話來。這些年,不管他怎麽戲弄徐九英,她都沒生過氣。他一直以為她只是蠢,連自己被耍了都感覺不出來。所以戲耍過後,他又經常覺得她可憐,因此對她格外照顧。原來她什麽都明白。也許在她眼裏,自己才是被耍的一個。
見皇帝久久不語,徐九英只當他還在生氣,嬌嗔道:“行了行了,都火燒眉毛了,就別跟我翻舊賬了。我錯了還不行麽?往好的方面想,我不蠢,才有可能保護青翟嘛。”
皇帝搖頭苦笑。其實也不能怪她,他想,宮裏人都說他脾氣好,他也覺得自己算得上一個寬宏大量的主君,可實際上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真的良善,不過是懶得和蝼蟻們計較而已。當了幾十年天子,對于別人的讨好奉承早就覺得理所當然,除了皇後、太子這些人,世上本就沒幾個人值得他注意。對待徐九英的時候更是如此,也難怪她懶得與自己多說。他從來沒尊重過她,她當然也沒必要真心相待,不過是各盡本份、各取所需罷了。
這樣想着,皇帝慢慢平靜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徐九英說得沒錯,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他應該慶幸,徐氏并不像她看上去那樣胸無城府。
皇帝主動問起,徐九英精神一振,立刻開始敘述她的打算。
可是聽完她的講述,皇帝卻皺起了眉:“太兒戲了。”
徐九英白他一眼:“那你倒想個不兒戲的辦法出來。”
皇帝語塞。自從徐九英有孕,他不是沒在心裏籌劃過,如何不知情勢之艱?
“別的不說,”皇帝嘆着氣道,“你怎麽保障陳進興不會變節?也許某個時候他見機不對,直接就出賣了你。”
“所以我需要你配合,”徐九英道,“接下來的時間裏,不管我要你做什麽,你都不要有任何懷疑。你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兒子。”
“要我怎麽做?”皇帝不再猶豫。
“我要一件東西,”徐九英道,“一件能威脅到陳進興的東西。一件能讓他明白,只要他敢有任何異動,我就可以要他命的東西。”
***
“你說先帝沒把神策軍給你?”聽完徐九英的話後,太後十分吃驚。
以先帝生前對這母子倆的重視程度,不可能不為他們籌劃。
徐九英慢悠悠地又吃了半個棗糕,才輕笑着回道:“不管你信不信,他的确沒把神策軍交給我。”
先帝其實說過,可以再給她一道密诏,讓她有權在危急時調動神策軍,只不過被她拒絕了而已。
“第一,即使有密诏,我也未必調得動神策軍,”她深思熟慮後對他說,“有诏旨情況下還調不了兵,只會讓別人把我們母子的處境看得更加清楚,不如不要;第二,有這道密诏存在,皇後就不可能真的認同我。她本來就已經輕視我了,再加上這麽道密诏,只讓會她肯定,我是靠着你的庇佑活着。我需要讓她看到我的手段。”
“皇後?”皇帝皺眉,“你難道想她打的主意?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皇後聰明太過,最好別把希望放在她身上麽?”
“聰明才好呢,”徐九英嗤笑,“聰明人才看得清局勢。我很清楚自己的斤兩,制造混亂,讓他們自相殘殺,也許我很拿手,但是要穩定朝局,靠我是不可能的。青翟還有十幾年才能長大。在他能夠支撐局面以前,我必須要有一個可靠的同盟。不管是立場、聲望或是能力,皇後都是最好的選擇。”
皇帝仍未被她說服,嚴肅地警告:“雖然皇後看上去很溫和,但是殺伐決斷不輸男子。一旦她握有大權,很可能會把你徹底踢出局。”
“我知道這會是一個很危險的游戲,”徐九英道,“但我只能這麽做。我必須狠狠耍她一次才行。只有她清楚我能做到什麽地步的時候,她才會對我有所忌憚。當她有了顧忌,就會開始重視我的意見。那之後,我們才可能成為真正的盟友。這個計劃的真正目的不在于我取得多大的權力,而是要讓皇後別無選擇,只能和我站在一起。”
布了幾年的局終于到了收網的時候,徐九英一邊感慨着自己的不易,一邊把整塊棗糕吃下了肚。
在太後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她拍了拍手,悠悠對太後道:“我知道,太後和我的聯盟只是暫時的。如果有必要,你随時都能放棄我,轉向其他人。因此當你察覺我和窦懷仙的關系時,你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我們的勢力壯大了,而是迫不及待地除掉窦懷仙。因為你根本不覺得和我的聯盟會長久,所以你不能容忍潛在的威脅。只是呢,我這個人比較固執,我如果和誰聯手,我會期望對方遵守和我的盟約。當然了,陳進興出任神策中尉也是我很樂意看見的局面。介于我對現在的狀況非常滿意,這一次我可以暫不計較太後背着我做的事情。”
太後已經明白她是為人作嫁了,但是表面上,她還保持着克制冷靜的态度:“你想怎麽樣?”
徐九英拖長了語調:“之前太後還不了解我的為人,采取這樣的做法無可厚非。所以我不會因為這次的事怨恨太後。不過現在,我已經清楚講明了我的底線,希望從此以後,你能與我保持一致的步調……”說到這裏,她露出一個更加甜美的笑容:“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