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徐九英這句話說出口,陳守逸就感覺到了養父的變化。
也許在旁人看來,會覺得陳進興很平靜。畢竟除了微微垂下的眼簾,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是陳守逸深知養父的習慣:當他不願意讓人察覺自己的想法或情緒時,就會做出這樣的舉動。雖然談話的走向已不可控,但毫無疑問,現在主導局面的人是徐九英。猶豫片刻,陳守逸決定靜觀其變。
室內的靜默也不知保持了許久,最後終于還是陳進興先出聲:“那婕妤打算對某說什麽呢?”
“實話。”徐九英回答。
陳進興瞟了一眼陳守逸。聽到這兩個字時,養子很細微地皺了下眉頭。這說明徐九英現在說的這些話确實不是他教的。陳進興露出一個饒有興味的表情:“洗耳恭聽。”
“我很明白,現在這個時候有男嗣出生,一定會引起相當的混亂,”徐九英道,“尤其他的母親還是我這樣一個既無出身、又無學識的人。”
這樣有自知之明的剖白并沒有得到陳進興的贊賞。他似笑非笑地說:“即使這樣,婕妤仍然不願意放棄,不是嗎?”
徐九英露出罕見的嚴肅表情:“不管生母是誰,這個孩子都是正統。那是他應得的東西。我不認為我的要求很過份。”
“恕某直言,”陳進興輕嘆一聲,“以目前局勢而言,婕妤幾乎不可能有勝算。”
“我清楚其中的風險,”徐九英緩緩道,“也明白陳院使的顧慮。我并不要求陳院使也承擔同樣的風險。”
陳進興微微不解:“婕妤要某相助,難道還不明白,一旦某出了手,就會被劃歸到婕妤的陣營裏?某既與婕妤成了同道,當然會承擔一樣的風險。”
“所以陳院使與我不會在同一陣營裏。”徐九英微笑。
陳進興不說話了,目不轉睛地盯着徐九英,等待她進一步的解釋。
“現在的神策中尉和樞密使年紀都不算大,”徐九英道,“如果沒有變故發生,我想陳院使就得在宣徽使的位子上終老了。”
陳進興對此當然心知肚明。到他這位置,再往上升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宣徽使已堪稱顯貴,與其為了再進一步去搏命,倒不如在現在的位子上安份待着。不過這只是他基于現實的考量,并不代表完全沒有過想法。
因此聽見徐九英此語,他眼裏閃過一抹不可摸的幽光,試探着問:“婕妤所謂的變故是指……”
“只要我能讓其他人相信神策中尉或者樞密使裏有和我一夥的,必然會有人向他們出手。一旦四貴裏有位子出缺,就是陳院使的機會。”
“然則……婕妤要怎麽讓其他人相信這點,并且除掉其中一個?”陳進興問。
神策中尉和樞密使又不是傻子,能輕易讓她擺布?
徐九英簡單道:“這是我需要操心的問題。”
陳進興對她的回答哭笑不得。與其說這是她深思熟慮的想法,不如相信她根本就是臨時起意。他停頓片刻,用平靜的口吻道:“先假設有奇跡發生,婕妤能夠做到這點,那也絕不可能毫無風險。”
徐九英笑道:“我是說對陳院使沒有任何風險。至于其他風險,你又有什麽必要在意?”
陳進興沉聲問:“這是何意?”
徐九英悠悠道:“陳院使如果公開支持我,即使我能借他們除去四貴,這美差也很難落到陳院使頭上。我以為最好的辦法,是陳院使加入其他人的陣營。到時四貴的位置必定會有人填補。只要你能取得他們的信任,将來填補空位的一定會是你。畢竟能遞補的人選也就那麽幾個,他們自然也想扶植一個值得信任的人。不過……如果陳院使決定合作,我建議今日以後,我與陳院使不要再有任何來往。沒人會知道我們的關系,這計劃才有可能成功。我如果成功,必定遵守和院使的約定,到時陳院使就會成為最有權勢的宦官;若是失敗了,表面上陳院使還是他們的人。你不必擔心被人清算,仍舊可以當你的宣徽使。當然了,如果我沒有懷孕,又或者生了女兒,這個計劃都可以當作沒有存在過。相應的,陳院使如果認為風險過大,在你晉升之前都可以選擇終止計劃。也就是說,贏了,你一本萬利;輸了,你不會有任何損失。”
“這樣的條件似乎過于優厚了?”陳進興斟酌了一會兒後說。
這意味着所有的風險都會由徐九英承擔,但最終得到好處的人卻是他。這條件優渥得讓人不敢相信。
“乞丐是沒有選擇權的,”徐九英道,“既然現在我是劣勢的一方,自然要開出最優厚的條件,這樣才會令陳院使難以拒絕。”
“那麽……婕妤要從某這裏交換什麽?”陳進興問。
徐九英開出這樣的條件,自然是有所圖謀的。
“忠誠,”徐九英回答,“無條件的忠誠。”
***
陳進興獨自坐在花樹下冥想。
即使徐九英給出如此豐厚的條件,他也沒有馬上做出決定,而是要求給他考慮的時間。然後他就如老僧入定一般在花樹底下坐了大半個時辰。
徐九英和陳守逸無事可做,百無聊賴地趴在窗臺上,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你覺得我之前那些話有可能說服他嗎?”徐九英忽然小聲問。
“難說。”陳守逸看了看養父一動不動的背影,輕聲回答。
“他能考慮這麽久,應該還是有希望的吧?”徐九英有些不确定地說。
如果自己的條件沒有吸引力,陳進興應該早就一口回絕了。
“這要看他如何衡量。奴婢可不敢亂猜。”
“你不是他養子麽?”
陳守逸白了她一眼,有些沒好氣道:“婕妤也知道奴婢只是他養子,不是他肚子裏的蟲。婕妤自己變更計劃,怎麽倒來問奴婢?”
“怎麽?”徐九英好笑地點了下他的鼻子,“還跟我嘔上氣了啊?”
陳守逸到底沒忍住,小心埋怨:“如果婕妤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采用奴婢的方案,可以和奴婢直說,何苦把奴婢編了瞎話教你的事也告訴他?以後奴婢見了養父該多尴尬?”
“其實直到我見到你養父的時候,我都準備用你教我的說辭,”徐九英摸着鼻子說,“畢竟你是他養子,肯定比我了解他。但是一瞧見他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你的方法行不通。他根本就沒打算和我做任何交易。如果我不能幾句話把他鎮住,不管我後面有什麽提議,他都會一口否定。我只能……”
“只能先把奴婢賣了?”陳守逸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從來沒聽說這種事只憑一個眼神就斷定。萬一奴婢養父相信了呢?”
徐九英輕笑:“那萬一他不信,我不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陳守逸語塞。
兩人僵持間,徐九英看見陳進興慢慢站了起來,沖陳守逸努了努嘴:“我的判斷對不對,馬上就能知道了。”
陳守逸也看見了養父的舉動,不必她再作交待,徑直向自己養父走了過去。
“父親。”他向陳進興作了個揖,然後才有些忐忑地擡起頭來。
陳進興面色平靜,也沒有追究他幫徐九英騙他的事。
“婕妤的提議,父親有什麽看法?”陳守逸稍稍安心,試探着開了口。
“這麽激進的手法,不是你教出來的吧?”陳進興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應該說,任何正常的人都不大可能會往這個方向想。”
陳守逸也苦笑搖頭:“确實不是。”
陳進興凝視着窗臺邊徐九英的身影。本來還趴着的徐婕妤察覺到他的目光,趕緊直起身子,狀甚端莊地對他點了下頭。
“那些話真是她自己想出來的?”良久,陳守逸聽見養父低聲問了一句。
陳守逸點頭:“是她自己的想法。我認識她的時候,她的想法就挺多了。只不過以前的想法比較異想天開,現在……”
陳進興淡淡接口:“現在也沒好多少。”
聽見此語,陳守逸心裏一沉。這句評價可不像是什麽好兆頭。但是下一刻他就發現自己錯了。陳進興接着道:“去告訴她吧,我答應與她合作了。”
陳守逸大吃一驚:“父親?”
“這不是你希望的事麽?”陳進興失笑,“都敢夥同外人欺騙為父了,又何必做出大驚小怪的模樣?”
陳守逸難得的紅了下臉,但是很快又道:“可是父親的口氣聽上去并不怎麽看好婕妤的計劃。”
“确實,”陳進興嘆氣,“她的計劃變數太多,我并沒有太大的把握。”
陳守逸不解:“那父親為何答應?”
養父是個極為理智的人,絕不可能因為一時沖動或是對他的喜愛就答應這麽重要的事。
“誠如婕妤所說,”陳進興微微一笑,“這件事對我沒有任何風險。并且……确實讓人難以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