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那個養父,人怎麽樣?”兩天以後,徐九英問陳守逸。
“婕妤莫非是在打奴婢養父的主意?”陳守逸微微皺眉。
徐九英丢給他一個白眼:“你說呢?”
陳守逸低頭想了一陣,搖頭道:“恐怕有點難。”
“總得試試吧。”徐九英道。
陳守逸問:“這就是婕妤想出來的辦法?”
“是啊。”徐九英答得十分輕巧。
陳守逸嘆氣:“如果婕妤只能想出這樣的辦法,奴婢還是勸婕妤考慮奴婢之前的建議。”
“你別總潑冷水,”徐九英道,“說不定我能說服他呢。”
“奴婢的養父是個精明的人,”陳守逸道,“他不可能選擇劣勢的一方。”
徐九英指着自己的鼻子問:“劣勢的一方……是說我麽?”
陳守逸無奈地看她一眼,反問道:“難道婕妤還覺得自己是優勢方?”
徐九英噘了下嘴,但她還是說:“你不是他養子麽,跟他應該還是說得上話吧,幫我遞個信試試應該不難吧?”
陳守逸摸着下巴想了很久,輕嘆一聲:“傳話當然沒有問題。如果婕妤想和他見面,奴婢也能代為安排。但是要說動他支持婕妤,奴婢可是半點把握都沒有。”
“那沒關系,”徐九英道,“一步一步來嘛,先讓我和他見個面再說。”
***
因為徐九英的吩咐,次日清早,陳守逸就來拜見養父陳進興。
許是宣徽使多與內廷諸司打交道的緣故,陳進興是個看上去很和氣的人,見誰都不吝送上一張笑臉。
他的意趣也和大多數宦官不同,并不執着于斂財,反而喜歡附庸風雅。陳守逸當初也是因為投了他這點眼緣才能被他收為養子。哪怕陳守逸在他諸多養子中晉升最慢、成就最低,陳進興也沒有減少對他的偏愛。
“你來得倒巧,”一看見陳守逸,陳進興便笑道,“為父近日剛得了幾幅好畫,正要找你一同鑒賞呢。”
他興致勃勃地讓小中人搬來畫幅,請陳守逸一同賞看。
陳守逸耐心地陪他看畫。他深知這位養父的喜好,這日刻意順着他趣味做點評,哄得陳進興心花怒放,賞完畫後又特意留他品嘗今年的新茶。
陳守逸自然也對着他的茶贊不絕口。
許是誇得太過,陳進興吃完一盞茶後便回過味來,忽然笑道:“往日為父說東,你一定會往西,今天怎麽轉了性,倒附和起為父來了?這麽獻殷勤,該不是有什麽事要求為父吧?”
“倒真有件事要與父親商量。”陳守逸賠笑道。
“能讓你這麽低三下四,準不是小事,”陳進興略一思索,笑着猜測,“是不是覺得在徐婕妤那裏受屈了?我早就跟你說了,在內廷侍奉後妃雖然更易升遷,但你這麽孤傲的性子,哪裏忍得下來?何況那徐婕妤也太不堪了。這不,受不了了吧?要不要為父想辦法把你調出來?”
這番話說得陳守逸略微尴尬:“兒子覺得在徐婕妤那裏挺好的。今日找父親,是為別的事。”
“哦?”陳進興奇道,“不為這件,那又是什麽事?”
陳守逸将自己的來意敘述了一遍。
陳進興只聽他說了幾句,臉上的笑意就逐漸消失。不過他還是耐着性子聽他把話講完。
陳守逸一停口,陳進興就毫不猶豫地拒絕:“我與徐婕妤沒什麽好說的。”
“父親,”陳守逸還不死心地勸他,“如果婕妤真的生下皇子,那就是奇貨可居啊。”
陳進興打斷他:“我又不是呂不韋,要什麽奇貨可居?注定失敗的事不值得耗費心力。”他頓了頓,又責怪起陳守逸:“你怎麽不勸她打掉?”
陳守逸靜默片刻,輕聲說:“謀害皇嗣可是大罪。”
陳進興也不說話了。
“這件事風險太大,”思慮良久,他才再度開口,“我不願意參與。我勸你也別去摻合。你要是覺得為難,我可以想辦法把你從徐婕妤身邊調走,哪怕是重新回去管圖籍,也比跟着她送命強。”
“我不會離開。”陳守逸道。
陳進興失笑:“你別鬼迷心竅,以為徐婕妤母憑子貴,你就能跟着飛黃騰達。就算要求富貴,也得看看有沒有命讓你享受。現在是什麽情勢你不知道?徐婕妤哪裏有勝算?你聽為父一句勸,我們不過是皇室家奴,侍奉誰不是一樣?何必這麽搏命?”
陳守逸不直接回答,只是重申自己的立場:“我不會離開徐婕妤。”
這句話讓陳進興捕捉到了足夠的迅息。他仔細回想了陳守逸跟随徐九英以來的舉動,嚴肅地問他:“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對徐婕妤有……男女之情?”
陳守逸嗤笑一聲,剛要說話,陳進興已嚴厲道:“別和我嬉皮笑臉,也別說什麽宦官不是男人的話!我自己也是宦官,清楚得很!”
陳守逸不敢再拿話搪塞,只低着頭一聲不吭。
陳進興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一掌拍在幾案上:“糊塗!”他指着陳守逸,氣得直發抖:“她是什麽人?你是什麽人?你怎麽能對她有非份之想?”
“不是非份之想,”陳守逸艱難地說,“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這還不叫非份之想?”陳進興恨得又拍了一下幾案,“你……叫我怎麽說你!”
“開始只是覺得她好玩,”陳守逸垂目道,“除了一張臉,資質明明差得一塌糊塗,卻有種莫名其妙的自信。幫她也只是想看看,她這種人爬上去了,會做出什麽事?等我發覺不對時,已經遲了。”
“那她對你……”
陳守逸搖頭:“她不知道。”
陳進興想了想,果斷道:“你不能再留在她身邊。明天我就想辦法,把你調到其他地方去。”
“父親!”陳守逸提高了聲音。
“你們不會有結果。早點斷了,對你對她都好。”
“我不求結果,也不會讓她知道,”陳守逸道,“我只想留在她身邊而已。”
陳進興微微動容,輕嘆一聲:“你這又是何苦?”
“我并沒覺得苦,”陳守逸苦笑,“如果不是遇上她,我的一生就只是一場笑話而已。”
最後這句話擊中了陳進興的軟肋。陳守逸的身世他是知道的。思慮之後,他也報以一聲苦笑:“你為了她還真是什麽都肯做。”
“我知道父親怎麽想她,”陳守逸道,“但她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我希望你至少聽一下她的想法。”
陳進興考慮良久,最後說:“好,我去聽她的說法。不過我先把話說在前面,你對她的感情并不會影響我的判斷。如果她沒有能夠說服我的理由,我是不會出手的。”
***
徐九英踮起腳尖,從簾子後面偷窺了一陣在堂上從容飲茶的中年宦官,然後退回內室。
“那個人就是你養父?”她問陳守逸。
陳守逸點頭,一邊幫她理了理衣服一邊道:“婕妤一會兒出去了,萬萬不可露怯。記得奴婢教你的話。你得理直氣壯地跟他說,陛下是站在你這邊的,而且已經許諾把神策軍交給你了。”
徐九英斜眼看他:“他是你養父,你編這種瞎話騙他合适麽?”
陳守逸整理衣服的手停頓片刻:“奴婢的養父可是說了,要是婕妤沒有說服他的理由,他是不會幫忙的。現在婕妤手上什麽籌碼都沒有,怎麽說服他?當然是先騙過去再說。記住了,你表現得越自信,他越容易信你。”
徐九英還是不怎麽相信的樣子,但她不能讓陳進興等太久,因此很快就和陳守逸一道出去了。
見她出來,陳進興放下茶盞,與她見禮。徐九英連忙讓他不必多禮。陳進興也就順勢起身。
他站起來時與徐九英短暫地四目相接。徐九英一見他銳利的目光掃過來,心裏就打了一個突。
賓主入座後,陳進興就籠着袖子,等着聽她說話。
誰知徐九英一直沒有開口。她低着頭,似乎在考慮什麽。
陳守逸見徐九英像是有些猶豫,輕咳一聲,沖她使了個眼色,讓她不要怕。
“陳守逸和我說過,”徐九英終于開始說話,“陳院使是個很精明的人。”
“不敢當。”陳進興客氣道。
徐九英笑笑,繼續道:“既然陳院使這麽精明,想必已經猜到我接下來會說什麽,可能還猜得到那些話都是陳守逸教我的。”
陳守逸沒料到她竟然一開始就向陳進興坦白了真相,急急出聲:“婕妤!”
徐九英卻沒理會他,而是目不轉睛地盯着陳進興,觀察他的反應。
陳進興的目光在徐九英和陳守逸之間游移了一陣,沒有表态。
徐九英發現他雖然面無表情,卻并不像是生氣,便接着說:“陳守逸覺得那樣就能說服你。但是我很清楚,一旦我把那些話說出口,就再也無法取得陳院使的信任。”
聽着談話完全走向不可控的局面,陳守逸急得滿頭大汗,卻不知道該怎麽阻止她。陳進興則是表情微妙,顯然這樣的發展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徐九英見他如此反應,心裏慢慢有了底氣。她借着整理鬓邊散發的時機重整思路,然後擡起頭,對陳進興嫣然一笑:“所以,我不會對你說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