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送走養父,陳守逸坐回書案前,将那片紅葉從觀臺底下取出,拿在手裏把玩。思緒不由自主飄回到四年以前。
那是元德二十四年的暮春。
因為曾經跟随過的宮教博士年事已高,請旨出宮安度晚年,陳守逸特意告假送行。兩人言談甚歡,不覺忘了時辰。回轉居所時,宮中已是掌燈的時候。
檐下燈影昏黃,僅能在臺階正中投射出一塊微弱的光區。陳守逸直到踏上石階,才瞥見臺階上還有一個抱膝而坐的人,不由吃了一驚。這人身處暗影之下,看不清面目,只能依稀辨認出顯露在明暗邊緣的一片櫻草色裙擺。
陳守逸定了定神,提燈照向此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照射,那人似乎有些不适,微微偏頭,擡手在眼前擋了一下。
這濃豔的樣貌,是徐九英無疑。
陳守逸認出她,将燈移到一邊,溫言問道:“婕妤怎麽坐在這裏?”
徐九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難道是又餓了?”得不到回答,陳守逸只好自己推測。
他微笑推開房門,向徐九英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
從花盆裏摘取蔥葉數根,又用小刀切下幾片生姜,與巴掌大的十數條幹魚混在一起,加上一點清酒,在風爐上蒸熟。接着爐上支起一塊鐵板,将兩塊冷蒸餅切開,兩面塗抹熊脂,灑上一點細鹽,置于鐵板上烤脆。再加上一碟鹽水煮豆子、一壺溫酒,很快幾道還算像樣的吃食就擺到了徐九英的面前。
徐九英卻并沒有碰她面前的吃食。
這不太像徐婕妤一貫的做風。陳守逸以為是這幾道菜不合她口味,挑了下眉,有些歉疚地說:“這幾天着實太忙,很多東西來不及準備,确實粗陋了些。”
徐九英舉箸,要向蒸魚下手時,卻又停在半空,許久不動。
這着實讓陳守逸驚訝。他仔細打量,見她的神情全不似往日那般無憂無慮,反而頗有困擾之色。再細細回想,從見到他的時候起,徐九英到現在好像一句話沒說過。
“是不是……”他探究地看向她,“是不是陛下又和婕妤吵起來了?”
大約兩年前左右,皇帝冷落過徐九英一段時間。
陳守逸至今都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他只聽到那一天皇帝來過徐九英這裏,最後怒氣沖沖地離開。直到戾太子事變以前,皇帝都未曾踏足過徐九英的居所。事情發生時沒有其他人在場,僅有幾名在外間侍奉的宮人曾經隐約聽到皇帝的喝斥聲。他也私底下問過徐九英,卻只得到一個“有些口角”的敷衍回答。戾太子伏誅以後,皇帝不知怎麽想起了徐九英的好處,又開始常常召她伴駕,并在不久之後就将她從才人一路升至婕妤。以徐九英的性子,再沖撞一次皇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有件事……”徐九英終于啞着嗓子開口。
她卻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招了招手,讓陳守逸附耳過去。陳守逸依言湊了過去,聽她在耳邊低語。只聽得兩句,他就睜大了眼,驚愕地問道:“婕妤确定?”
徐九英瞪他:“這才多久,怎麽可能确定?”
“多久了?”他又問。
“已晚了七八天了。”她答。
“也未見得就是吧,說不定只是晚了幾天而已。”陳守逸猶豫着說。
“以前都很準的,”徐九英看上去有些煩躁,“萬一是呢?”
陳守逸想了想,說:“奴婢有認識的朋友,應該能弄到打胎的藥……”
徐九英憤怒地推了他一下:“我現在沒心情說笑!”
“不是說笑。”
徐九英的動作猛然一頓。她審視了陳守逸一陣,見他神情嚴肅,才确信他沒有說笑。
“你這出的什麽馊主意?哪有上來就勸人打胎的?”她氣憤道。
“婕妤自己也清楚吧,”陳守逸輕輕嘆氣,“要是真的,這孩子可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皇帝的身體并不強壯,後宮已有七八年未曾添丁。戾太子叛亂以後,皇帝自己也放棄了再生男嗣的希望。皇帝一年以前就命趙王的次子入住宮中。這番舉動意味着什麽再明白不過。
如今朝野上下都已接受這個結果,只待皇帝什麽時候正式下诏,就能定下未來天子的名份。這時突然冒出來個皇子,豈不是又要天下大亂?
聽徐九英方才的口氣,雖然也有激憤,但語氣并沒有特別尖銳,想來她對自己現在的處境也是心知肚明。
陳守逸撫着額頭道:“之前都以為大局已定,不管是拉攏的還是投誠的,都已經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了。這時候婕妤出去傳個消息,說你有孕了,不是攪局麽?最後生出來是公主還好,這要是個男丁……奴婢都不敢想到時候會是什麽局面。”
“憑什麽啊,”徐九英嘟囔,“明明是正經的皇室血脈,又不是野種,憑什麽讓我打掉?”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陳守逸勸道,“陛下看着可不像個有壽數的人。到時他可以撒手人寰,一了百了,你們孤兒寡母又怎麽辦?婕妤一沒有強大母家支持,二不通政事,連認個字都困難,怎麽和他們鬥?依奴婢看,倒是悄悄打掉的好,至少還能保住性命,安安穩穩過下半輩子。”
“這……”徐九英猶豫道,“不是還有你麽?你幫我的話,說不定可以呢?”
“奴婢算什麽東西?”陳守逸苦笑,“就是加上奴婢了,也不夠給他們塞牙縫的。”
徐九英何嘗不知他說的是實情,聞言沮喪道:“難道真的只有打掉這一條路?”
陳守逸又從頭想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搖頭道:“至少奴婢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兩人相對,都是一籌莫展。
陳守逸知道這會是個極艱難的決定,把自己該說的話說完後就不再出聲,只讓徐九英自己考慮。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徐九英道:“不行。我還是沒辦法同意這樣的做法。我沒做虧心的事,為什麽不能生下來?是女兒最好,我們母女安心過日子就是。要是個男孩,皇位該是他的,憑什麽要我讓?”
“婕妤……”陳守逸還要再勸,卻被徐九英打斷。
“我知道你是好意,”她說,“但你不也說了,陛下那身體,能活多久誰都不知道。也許我這輩子,就這麽一次有孩子的機會。我不想放棄。”
陳守逸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長嘆一聲:“若是這樣,奴婢無話可說。”
徐九英剛要說話,卻又聽見他道:“不過婕妤既然可能參與皇位争奪,最好先明白你将要面對的是什麽。”
***
做出決定以後,徐九英輕松了不少。她馬上恢複了胃口,先吃了一塊烤餅,然後慢慢剝着豆子,準備聽陳守逸講故事。
陳守逸卻沒有急着開口。他有些魂不守舍地拿起酒壺,剛要為徐九英斟酒,又想起她現在已經不宜飲酒,便只給自己倒了一杯。
“某鎮節度使……”飲了一杯以後,他才慢慢起了頭。
“哪一鎮?”徐九英問。
陳守逸側頭想了想,搖頭道:“這不重要。婕妤只要知道是真事就好。”
徐九英“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陳守逸接着敘述:“這節度使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年長很多。小兒子出生時,他已經成年,且開始帶兵了。不過節度使一直覺得大兒子太過平庸。這節度使所轄的方鎮并不是個太平的地方。一個能力不足的節帥很難抵擋其他藩鎮的進攻。他一直擔心他辛苦創下的基業,會毀在兒子手裏。但是很多年裏,那都是他唯一的兒子。所以雖然不大滿意,他仍然只能将大兒子視為自己的嗣子,直到小兒子出生。”
節度使對小兒子的出生非常高興。因為多一個兒子,他就多了一個選擇。而且他很快發現,這小兒子十分聰明。不管什麽東西,他學起來都很快。節度使越來越喜歡這個兒子,漸漸生出讓小兒子繼承家業的想法。但是大兒子當了這麽多年嗣子,怎麽甘心把家業拱手讓給弟弟?所以趁節度使卧病在床的機會起兵,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聽到這裏,徐九英倒抽一口冷氣。
陳守逸看着她的眼睛道:“權利鬥争是世上最殘酷的游戲。哪怕親如父子、兄弟、夫妻,一朝反目,也會毫不留情。奴婢告訴婕妤的還只是一個節度使的家事。皇位的争奪只會比這更加血腥無情。婕妤若想參與進去,最好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否則會死得很難看,很難看……”
故事講完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和徐九英誰都沒有說話。
“我會想出辦法的。”最後徐九英道。
陳守逸笑了笑,沒有評論。
“對了,”離開前她回頭問,“剛才那故事你沒講完呢,那小兒子後來怎麽樣了?”
陳守逸沒料到她還會追問,露出一個極為複雜的表情:驚訝、茫然,仿佛還有一點傷感。徐九英從來沒見他有過這樣的情緒。但是很快,他就恢複波瀾不驚的神情,讓徐九英覺得剛才那一瞬間只是她的錯覺。
“死了。”他冷漠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