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永慶二年初春,天氣初暖,花葉催發。
離京三十餘裏的官道上,一隊奇裝異服的人馬疾馳而過,激起陣陣嗆人的煙塵。
這群人辮發左衽,并以赭石塗面。雖非中原服風,衣飾卻異常華貴,無一例外地穿着上好的皮靴和蕃錦長袍。翻開的衣領和袖口邊緣還綴以虎豹皮毛。其人膚色略深,身材也遠比中原人高大。內中五六個人頭上有塔狀纏頭。其餘的人則只在頭上勒一紅色額帶。若是邊地百姓,很容易就能認出這是一身西戎打扮。
戎人馳至驿館門前,互相呼喝着下了馬。他們旁若無人地用蕃語談笑,向館舍走去。內中也有幾個粗通漢話的人,一進門就大聲命令館卒為他們喂馬,又要他們速速上呈酒食。駐于館內的幾個驿卒連連點頭,一邊殷勤地将他們迎入上廳,一邊忙不疊地讓人準備飯食和草料,生怕怠慢了他們。
其時館舍內尚有數名因公外出的朝廷官員暫居。他們雖然都聽到了外間的喧嘩,但想此處臨近京都,說不定是哪路得罪不起的顯貴,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不作理會。唯有住于中廳的人是個例外,聽見響動即出來查看動靜。
此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身穿便服,手握書卷,旁人一時都看不出他的身份。不過從他俊朗的相貌,以及儒雅的作派來看,有些像個文官。只是他雖舉止文雅、相貌堂堂,卻又似乎多受日曬,膚色雖不似戎人那般粗黑,卻也比尋常男子深了許多。出屋時,那幾個戎人正巧與他擦肩而過。戎人們正用蕃語高聲談笑,根本未曾注意此人。這人雖然看清他們的形貌後微微皺眉,卻并未與他們沖突,反而側過身子,為他們讓路。
待那幾個戎人走遠,他才叫住捧着酒食經過的驿卒,客氣地詢問:“那些人莫非是西戎的使者?”
“正是呢。”驿卒見那些戎人已進了上廳,不再掩飾自己的情緒,愁眉苦臉地回答。
西戎上一位贊普病亡後,諸子争位數年,直到上個月才終于确立新君。新贊普嗣位,第一件事便是向中土派遣使團。
“不是說遞交國書的使團已經抵京,此時應該尚未回返,怎麽竟在此地出現?”男子不解地問。
館卒嘆氣:“戎人習性粗野,都中雖然繁華,他們卻嫌氣悶,根本待不住。這陣子他們經常出來游逛。就小的這處館舍,都是第三回接待他們了。”
男子眉頭鎖得更深:“各處驿館乃為方便朝官公幹而設,朝廷三申五令,各級官吏不得無故在館驿淹留。就算奉公出行,相随家口也須于村店安置,不得入居館舍。這些戎人怎麽敢無視我國律令,來此騷擾?”
“有什麽辦法?”館卒苦笑,“誰不知道現在當政的是沒打過仗的婦人,還能指望朝廷對西戎硬氣?聽說這些戎人在京中也作威作福,經常鬧事,出京以後更是無人管束。上面都管不了,我們這些小卒還能怎麽樣?當然只能忍了。”
男子聽了,表情甚是複雜,低着頭不知想些什麽。直到那驿卒走後很久,他都還在原地沉思。
“都頭,”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名軍士走進來,在他身後道,“馬都喂好了。”
“知道了,”男子回複正常神色,淡淡點了下頭,“明日一早,我們入京。”
***
與此同時,京中的徐太妃正在為修複和太後的關系發愁。
上次談話以後,太後确實對她有了忌憚,沒有再自行其是,碰到重要的事情,她還會主動和徐九英商量。然而這并不代表太後對她心悅誠服。太後承認她低估了徐九英的事實,但是這并不能讓徐九英贏得她的好感。
想來想去,徐九英只好多帶着小皇帝,往太後那裏走動。既然自己沒法得到太後的友誼,讓青翟多和她相處,不失為一個折衷的辦法。
“又要去太後那兒?”陳守逸辦事回來,剛巧看到她牽着小皇帝出來,笑容滿面地上前詢問。
“嗯。”徐九英漫不經心地應道。
“最近太妃去得未免太勤了些。”陳守逸說。
“反正閑着也是閑着,多帶青翟去看看她,說不定能養出點感情來。興許那時候,她看在我們的情誼上,會對我們母子手下留點情。”徐九英抱着小皇帝上了肩輿。
陳守逸微微猶豫,最後還是直言:“奴婢覺得……太後現在未必願意見到太妃。”
“現在最重要的是鞏固我們的聯盟,”徐九英聳肩,“她願不願意,并不重要。”
如今情勢逆轉,就算是太後也不能不給她面子。當然太後也确實很反感太妃近來的頻頻造訪。
她和徐九英從來不是意趣相投的人,何況太後才在她手裏受挫,心裏難免有些芥蒂。而且徐九英自己來也就罷了,她還經常帶着皇帝過來,打擾她的清淨。
小皇帝現在剛滿四歲,正是淘氣的年紀。雖然他還是不愛說話,腿腳卻是越來越利索,跑起來一陣風似的,宮女、宦官都追不上。可是他們又不能由着皇帝胡鬧,只能硬着頭皮對皇帝圍追堵截。皇帝還不到懂事的年紀,并不知道其中利害,只是覺得好玩,越追他跑得越歡,每每鬧得太後殿中雞飛狗跳。太後向來喜靜,對此甚感厭煩,只是現在掌控局面的人是徐九英,雖然讨厭,她也不好表露,只是默默忍耐。
可人的耐性終歸有限,當小皇帝再一次追着她殿中養的那只拂林犬滿屋亂蹿時,太後終于克制不住,啪的一聲,将手裏的佛珠砸在了案上。
正往嘴裏塞着酥餅的徐太妃聽見響動,擡頭看了一眼她的臉色,知道不妙。她的目光迅速鎖定正在地上和小狗滾作一團的皇帝,嚴厲地喝斥道:“青翟!別胡鬧!”
小皇帝雖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聽到母親叫喚,他連忙一個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還急急用沾滿灰的袖子抹了兩下臉。
看他把臉越抹越花,徐九英差點繃不住笑出來,但她馬上板起臉,示意他到自己身邊來。
小皇帝不情不願地放開一起玩耍的小狗,搖搖擺擺地走過來,乖乖讓徐九英給他擦臉。
徐九英一邊擦一邊數落:“你這孩子,怎麽就知道惹人生氣?那狗招你惹你了?你再看看你這身衣裳,來之前剛給你換的,就髒成這樣了。一會兒回去了,看我怎麽收拾你!”
小皇帝被母親訓斥,怏怏不樂地噘起了嘴。他看一圈四周,瞧見坐在一旁的太後,覺得可能是個救兵,猛地掙脫了徐九英的鉗制,向太後飛撲過去。
太後全無防備,只覺眼前一花,懷裏就突然多出一個又小又軟的身子。她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發現撲到她懷中的是皇帝。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讓她有些手足無措。遲疑間,皇帝已經仰起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對着她眨個不停。那可憐巴巴的神情,倒似極了那只拂林犬。
太後極少接觸這個年紀的孩子,被他澄澈的眼神一盯,登時心軟,不由自主地為他求情:“他不過是喜歡和那條狗玩罷了,太妃也別罰他了。”
徐九英斜了她一眼,心道剛才也不知是誰發那麽大火?雖是這麽想,面上她卻不動聲色:“那怎麽行?就算太後大度,不和他計較,我也不能放着他不管。你看他這樣子,成什麽體統,長大了還這麽吊兒郎當,怎麽當這一國之君?”
“才四歲,”太後勸道,“還小呢。”
徐九英當然知道兒子只不過是喜歡小動物,不過是見太後不悅才這麽疾言厲色。既然太後現在不計較了,她也就順着臺階下了:“太後為你說情,這次我先饒了你。”
皇帝機靈,知道是太後護着他,邁着一雙短腿,跑到徐九英身邊,猛地抱走她面前盛着糕餅的高腳銀盤,再小跑回到太後面前,獻寶一樣地把銀盤舉過頭頂。
徐九英見兒子把她的吃食拿去讨好太後,不由笑了:“你倒知道賣乖!”
小皇帝對徐九英做個鬼臉,一臉讨好地看向太後。太後覺得,這孩子要是長了尾巴,現在一定搖得比她那只拂林犬還歡。她的不快頓時消散,從盤裏取了一塊糕餅,遞到他面前,溫和道:“你吃吧。”
小皇帝接了糕餅,卻先看向徐九英,見母親點了頭,他才雙手捧着糕餅,美滋滋地吃起來。
小皇帝這麽一鬧,太後倒不好生氣了。其實這孩子,也沒那麽讨厭,她心裏想着,臉上的表情也就漸漸緩和了。
太後的變化讓徐九英有些詫異。雖然她是存着讓太後和青翟多相處的心思才帶他來的,可她并沒期望太後能很快接受這孩子。沒想到小皇帝随便撒個嬌,太後就快抵擋不住了。一定是她生得好,讓青翟繼承了一張無比可愛的臉,才這麽人見人愛,徐九英自得地想。
小皇帝吃完東西,又想把魔爪伸向拂林犬。徐九英好不容易才讓太後對他生出點憐愛之情,可不想他馬上又惹亂子,忙沖乳母使眼色:“帶皇帝出去玩吧。”
乳母會意,牽着小皇帝出去了。只是小皇帝一邊走,還一邊戀戀不舍地回頭望着趴在太後腳邊的拂林犬。
那小狗也像是有些憂傷,聳拉着腦袋,小聲嗚咽着。
太後見狀,指着狗說:“把他也帶出去吧。”
站在她身側的白露立刻讓人把拂林犬牽了出去。不多時就聽見外間一聲歡呼,以及一連串歡快的犬吠。
徐九英笑道:“太後可真疼青翟。”
意外被小皇帝親近,太後的心态不免有些變化。她思量片刻,慢慢向徐九英道:“我知道你為什麽總往我這裏來。其實大可不必。”
“嗯?”徐九英吃了一驚。這麽坦率的說話風格可不像是太後。
太後語氣平和:“你現在占着優勢,我不可能做出對你不利的舉動,你不必時時刻刻過來盯着我。”
徐九英想了想,也認真地回道:“現在你的确不會背叛我,但誰也不知道将來會發生什麽。戾太子不會料到有一天他會被東平王取代,而取代了他的東平王也沒想到後面還有個青翟。”說到這裏,她對太後嫣然一笑:“世道在變,我得杜絕一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