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代價
多教訓幾次就好了。
白離很平靜,臉上微微笑着,像在說很平常的一件事。
這話一說出來,包廂裏就靜了。
只有小關的笑聲還在繼續,他眼神在白離微敞的領口和臉上流連,半開玩笑地說:“等哪天分手之後,請小白來給我做助理啊!”
這句說出來,安無為想去把小關的嘴堵上已經來不及,他罵了個髒的,不用看就知道聞君何臉色已經炸了——小關是個标準纨绔,唯有一點,喜歡吃窩邊草,凡是給他做助理的,背後其實都是他的情人,這事兒不是秘密。
安無為打着哈哈,剛想說小關喝醉了,話說到一半,突然聽見白離清冽的嗓音傳來。
他說:“好啊!”
跟聞君何有任何過分的要求,白離都會平靜地說“好啊”一樣。
這下大家都驚了。安無為站起來一把将小關推到沙發上,拿外套扔在他頭上,打圓場說:“喝多了就睡覺,別胡說八道!”
話沒說完,餘光就瞥見聞君何走了過來。
安無為擋了一步,帶了些息事寧人的懇請:“君何,他喝多了——”
聞君何看了一眼正把外套扒拉下來的小關,嘴裏還罵罵咧咧說着什麽,然後冷眼掃一圈周圍噤了聲的人群,打斷安無為的話:“喝多了,就醒醒酒吧。”
于是小關沒能再起來。他被聞君何單手掼到地板上,一瓶酒打開了,澆了滿頭滿臉。
沒人攔着。
從此以後再也沒人不長眼了。
聞君何拉着白離出了花廳,走到外面院子裏。他眼底積着怒火,周身仿佛結了一層厚冰,攥着白離的手臂青筋暴起,帶着要把人腕骨捏碎的力度。
白離被他拖得踉踉跄跄,試了幾次掙不開。院子外面對着馬路,路過的人紛紛側目,白離在幾次差點摔倒又被大力提起來的反複中,終于爆發。
“你放開!”白離用力掰扯箍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幾乎失控地叫喊。
他整個人情緒都亂糟糟的,處在一種自暴自棄的頹廢中,剛才在房間裏說的那些話也不是多麽故意,就是情緒上了頭,突然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被聞君何安排得明明白白,說結婚就要結婚,說見父母就要見父母,說開日料店就要開日料店,從來不問白離真正想要什麽,而是接到賞賜就必須要跪地謝恩。
他受夠了,他餓着時候委曲求全想要求一塊蛋糕,可現在他不想要了,那人卻把一大堆蛋糕兜頭砸下來。
那一刻,他再也不想控制,擡手撕開了聞君何用力粉飾的太平假象。
“你他媽有病?不知道當他助理什麽意思!?”聞君何甩開他手腕,怒氣沖天。
白離站穩身體,另一只手去揉已經紅腫的手腕:“知道。”
他聲音發着抖,帶着情緒劇烈起伏之後勉強壓下來的沙啞,毫不示弱地看着聞君何。
聞君何下颌緊咬,看着白離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撕了,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問:“你什麽意思!”
白離問:“有什麽區別?”
然後又說:“陪你睡,陪別人睡,對我來說,,有什麽區別?對你來說,和我睡,和別人睡,有什麽區別?”
“你這說的什麽屁話,你他媽是我的!”聞君何被他的話氣得發瘋。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從胸腔裏擠出句破音的咒罵來。
“你的?”白離哈哈大笑,仿佛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等他笑夠了,也從剛才的情緒爆發中冷靜下來,他甚至不是質問,只是陳述:
“聞君和,從你為了別人把我捆在沙發上的那個下午,我就不是你的了。”
然後又對着聞君何心口補了一刀:“你也不是我的了。我早就不要你了。”
他們身後是一個小廣場,有人在燃放煙花,空氣中彌漫着白茫茫的煙霧,還有一股二氧化硫的味道。有小孩追逐嬉戲,幾對小情侶坐在一起談笑,但此刻所有的熱鬧都與他們無關。
聞君何像被人當頭悶了一拳,身體慢慢僵直,方才還暴漲的周身氣息迅速收斂,憤怒和失控像潮水般退去,仿佛頭一次生出了些不明白和無措來。
“你想耗着我,那就耗吧。我會等,等你夠了的那一天,然後就去過我自己的生活。
我不欠你,這樣被你耗着,沒別的,我只是沒辦法,打也打不過,跑也跑不了,還有那麽多在意的東西在你手裏。
你要我們回到以前,你要求太高了。易地而處想一想,你被人這樣對待,你還會愛他嗎?
你會殺了他,會扒了他的皮吞了他的肉。聞君何,你和你那些朋友們一樣。”
白離說到這裏靜了幾秒,天很冷,他的外套還留在房間裏,身上只穿着聞君何精挑細選出來的那件昂貴的、他并不需要的襯衣。他用力吸吸鼻子,嘴唇和臉頰都凍得青白,濃重的嗓音像被冰凍過,說出的每個字都帶着讓心髒跳停的刺骨寒意。
“你和他們一樣,只是在欺負一個無權無勢的玩物罷了。”
這是一個十分嚴重的指責,打得聞君何毫無招架之力。
聞君何愣了愣,甚至消化了一下這些話的意思,然後行動先于意識,将身上外套脫下來,上前一步裹在白離身上,将他硬生生扯進自己懷裏。
方才那些暴怒的氣焰早就沒了,聞君何腦裏心裏只剩下一種從未有過的恍惚。
他感覺懷裏的白離像一陣煙,就要飛走了。
“你不是……不是……”他想說不是什麽玩物,但這兩個字怎麽也說不出口。
無盡的後悔和心痛攪拌在一起,比這個冬天的夜還要冷上十幾度。
“你是我男朋友,是我愛人,我要和你過一輩子的,誰也不能搶走你,不能觊觎你。”聞君何将白離扣在自己懷裏,不讓他動,仿佛只有這樣白離就永遠走不了。
“男朋友?愛人?”白離又笑起來,這是他今晚上第二次笑了,他都覺得自己被聞君何的思路整魔怔了,淨給他講一些奇怪的笑話。
他往外用力掙了掙,聞君何便松了力,不敢再違背他。
路燈很亮,遑論為了襯托新年氛圍,四周還立着挂滿了彩燈的“火樹銀花”。聞君何這次輕易就看到了白離沁濕的眼角。
“你做那些事的時候,有沒有哪怕一刻想過,我也會害怕?”白離眼睫輕顫,眼底的憤恨頃刻間變成了別的什麽,一碰就碎。
他在質問,卻已經不需要聞君何的回答。
“沒有,你沒有,因為在你心裏,”白離搖搖頭,繼續說,“我不配。”
聞君何只覺得全身血液和肌骨都凍在了一起,他狼狽不堪,撕心裂肺:“小白,不是這樣的,不是,對不起……”
是啊,他做的那些事,白離怎麽會不怕。
為了沒有根據的猜測遷怒他,因為提分手把他綁在沙發上強迫他,為了逼他回來放任曹俊彥為難他,對加了藥的酒視而不見,打壓他的公司,找人去他父母家……
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他只能重複着道歉,然後發現“對不起”是世上最沒用的話。
白離的話像淬了毒的刀,一刀又一刀砍過來,傷人也傷己。
“我不配得到這些愛人之間該有的尊重和愛護,我活該被你們欺負。我就是個床伴,我的害怕值幾個錢?
你看看我,哪裏配得上你。将來你玩膩了,不要把我送給別人當助理,我就感恩戴德了。”
“別說了!”聞君何抖着嗓子悶吼,“不是這樣的,我愛你!”
他緊緊抱住白離,懷裏的身體冰涼脆弱,不比他好到哪裏去。
白離緩緩舉起手臂,回抱住那個他曾經無比依賴的、珍愛的身軀,輕聲說了今晚最後一句話:
“君何,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自從逼白離回來,聞君何打造的恩愛複合假象,在維持了兩個月之後,于此刻轟然倒塌。
這甚至不能怨那個口出狂言的小關或者別的什麽,換成任何一條引線,已經被逼至極限的白離都會迅速崩塌。
他和白離,早晚會有這一天。
後來聞君何常常想起一件小事——其他的都模糊了,唯獨那件事在後來無數個年月中總是毫無征兆地跳進腦海——他們剛剛确定戀愛關系的時候,在大教室的一堂自習課上,白離在聞君何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下一句話: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君何,将來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離開你。”白離那時候的臉帶了點嬰兒肥,幻想起以後的生活,笑容裏染了一層蜜。聞君何正要捏捏他的臉,就見白離往旁邊一躲,板起臉,話鋒一轉,“唯有一條,如果你有兩意,那我就一定不要你了。”
白離說,我早就不要你了。
後來那些年,這句話一度成為聞君何的夢魇。
原來在他還沒意識到的時候,白離就已經放棄了他。等他努力想要挽回時,白離早就走遠了。沒人會等他,白離給出的愛已經被他透支光了。
就像白離說的,他不要了。
聞君何終于為自己的高傲和自負付出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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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多更一章,明天休息一天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