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樂子
白離和趙覽商量過後,決定早點離開平洲。他把自己的憂慮說給趙覽聽,趙覽立刻同意。因為公司的原因,已經拖了白離很久,現在流程走完了,就算後期白離不在,倘若公司被甲方為難,也為難不到哪裏去。
只是白離有些抱歉,把後續工作的壓力全丢給趙覽了。
“你別這麽說,說不定你離開了,那倆人反而能消停。”趙覽說。曹俊彥對白離做的事,他都知道,總不能因為一己之私讓白離難受,眼下最要緊的是白離能離開平洲。
兩人商定好之後,白離把手頭所有的工作都交接安排好,又把項目後期可能會産生的隐患和糾紛做好了列表,交給其他同事,這才定下心來。
忙完公事,白離回出租屋收拾東西。
要收拾的東西不多,一個小時就全弄好了。下午四點的陽光溫暖不燙,從小小的窗口湧進來,能看見躍動的浮塵,金閃閃的。白離伸手撈了一把,指尖透明,什麽也沒沾到。
他又想起上次和聞君何的“好好告別”,聞君何至今沒和他好好說過一句再見。
他站在愛情的浮塵裏,用八年的時間仰望着,呵護着,期待着,翹首企足撈了一把又一把,最終除了疲憊和傷痛,什麽也沒沾到。
天色漸暗,房間裏仿若石化的人動了動手指。時間差不多了,白離想。他買了第二天一早的車票離開,今天還有最後一件事沒做。
白離很快編輯了一條信息,大意是因為工作原因,需要提前退租,剩下的幾天不住了,把押金要回來,然後明天一早會離開。
然而天總是不遂人願,越怕什麽越來什麽。
微信還沒發出去,電話突然響了,白離吓了一跳,手一抖就按了接聽。
曹俊彥懶懶的聲音響起來:“小白,上次在秋水臺的事是我沖動了,對不起啊。”
隔着話筒,白離聽曹俊彥說了些有的沒的,态度平常。白離一時拿不準他什麽意圖,耐着性子周旋了幾句。
工作的事說完了,開始進入正題。
“今晚過來一起玩兒吧,大家都在,聚一聚,有些話我想當面和你說。”
白離對于聚一聚這種事已經有了應激,他客氣地回:“曹總,我今晚有事,改天再說吧。”
“小白,我是真心實意約你出來跟你道個歉。我知道你跟公司解約了,我不為難你,就吃個飯聊聊天,你不用這麽忌憚我吧!” 曹俊彥語速很慢,聲音輕巧,他在電話裏笑了一聲,故意讓白離聽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你也不想再橫生枝節對吧?你放心,這是最後一次。”
曹俊彥發來的地址是一個山頂俱樂部。白離叫了車,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9點。
到大門口,有服務生等着,問了他的名字後帶着他往裏走。沿着一條彩色鵝卵石鋪成的小徑走了十幾分鐘,穿過一片很大的草地和花園,白離才看見不遠處的一棟三層歐式建築。
大片大片的銀燈亮着,光華灼人,四周卻靜悄悄的。
建築前面的平臺上,停了一溜兒豪車,其中一輛黑色庫裏南停在一個不太顯眼的位置,但白離仍然一眼就認出來,這是聞君何的車。他不太常開這臺車,曾經扔給白離開過。白離嫌它太紮眼,也沒動過。這臺車平常都是停在地庫吃灰。
今天是個什麽場合,來的都是什麽人,曹俊彥會不會再次為難他,白離一概不知。
如今看到聞君何也在,白離原本還鎮定自若的面色有些發白,心底有一種惶惶不安克制不住地升騰起來。以至于服務生站在臺階上喊了他兩聲,他才回過神,把視線從那輛庫裏南上移開。
俱樂部大樓裏靜悄悄的,四壁都是奢華的裝飾,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牆上昂貴的油畫真跡,連走廊拐角處的壁燈都鑲着水晶。
這裏的一切,都和只穿着簡單白襯衣休閑褲的白離不相稱。
這是聞君何的世界,和只求安穩度日歲月平凡的白離如此雲泥之別。白離心想,之前是怎麽被愛情沖昏了頭,才會覺得這樣的聞君何能和自己三餐四時、執手偕老的。
如今要走了,才終于認清自己還真是那些人口中的“不知好歹”。
服務生将他帶到一扇門前便離開了。白離推開門,音樂和喧鬧聲霎時撲到眼前來。
“呦!誰來了這是!”坐在門口附近的一個人最先看到白離,沖着房間裏的其他人喊了一嗓子。白離知道他,這人姓趙,是這群公子哥裏最有名的玩咖。這家俱樂部也是這位趙公子的産業。
白離迅速掃一眼環境,這個房間很大,幾乎占了整棟建築的一層,裝修華麗奢靡,180°落地長窗,吧臺、舞池、斯諾克球桌,由近及遠錯落排開,遠處是整面紅酒牆和雪茄牆,甚至還有一座小型水族館。
房間裏大概有二十幾個人的樣子,沒看到聞君何。
他站在門口沒動。說話聲和音樂聲都停了,有人往這邊走,伴随着腳步聲和笑聲,曹俊彥走過來拉他的手臂,親熱地叫他:“小白,等你很久了,怎麽這麽慢?”
有人吹口哨,也有人起哄看熱鬧。大家都知道他和聞君何分了手,也知道曹俊彥在追求他,但都不當一回事——
在多數人眼裏,聞君何是玩弄,曹俊彥是捉弄,白離就是今天晚上添的一個樂子罷了。
很多人是生面孔,容妝豔麗,有男有女,大約是這群人帶過來一起玩的。
白離被曹俊彥拉到沙發上坐下,立刻有人拿了開好的酒過來,靠近的時候帶起一陣甜膩膩的香氣。那人是個化着妝的男孩,看着年齡不大,舉手投足間楚楚可人。
曹俊彥示意那男孩也坐在旁邊,那人就聽話趕緊坐下,拿一杯紅酒小口抿着,有意無意地往白離這裏看。
“小筠,今晚不是讓你照顧好君何嗎?這會兒人哪裏去了?”曹俊彥漫不經心地問。
叫小筠的男孩面帶羞澀:“他說去露臺透透氣,不讓我跟着。”說完又瞥一眼白離,補了一句,“讓我乖乖在這兒等他。”
白離坐在沙發上,聽他們一唱一和地聊天,面色沒變。
“對了,給你們介紹一下,”曹俊彥挨過來一點,靠白離更近了些,說,“小筠是大趙那裏新招來的模特,讀大二,今天特意帶出來給大家認識認識。而且,大趙還給他安排了一個重要任務。”他說到這裏故意停了停,示意小筠自己說。
小筠不好意思地眨眨眼,說:“趙公子讓我今天一定要把聞總照顧好了。可是我太笨啦,連聞總開心還是不開心都看不出來。”
“跟你沒關系,是他自己長得兇。”曹俊彥哈哈笑兩聲,“他不開心也不是因為你。你賣力點哄哄他就行了呗!”
白離緊緊攥着的手心裏起了一層薄汗。
小筠舉着一杯酒往白離那裏遞了遞,語帶嬌憨:“小哥哥不喝一杯嘛!”
白離垂眼看着那粉白蔥秀的手指,深紅色的酒液晃動,沾染了一點灑到小筠的指尖上,好一副生動的詩酒風流畫面。
白離沒接,也沒什麽表情:“我不喝。”
小筠碰了個軟釘子,委委屈屈地看向曹俊彥。
“這是小白,”曹俊彥一只胳膊搭在沙發後面,看起來就像是半環抱住了身旁的人,十分暧昧地沖小筠介紹,“我現在正在追求他。”
小白,小筠,聽起來倒像是一路人。
白離不着痕跡側了側身,盡量離曹俊彥胳膊遠一些。他現在有些後悔來了,明明知道曹俊彥不會那麽輕易放過他,還存着一絲僥幸。他現在只想趕緊應付完對方走人。
“曹總,你說有事要當面和我談,請說吧。”
“啧啧,小白,你怎麽這麽掃興,我是叫你來玩兒的,不是這麽正兒八經要和我談事情的。”曹俊彥壓低嗓音,整個人傾過來,炙熱的吐息就噴在白離耳邊,“別這麽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
白離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倏地站起來,向後撤了一大步:“我去個衛生間。”
不等曹俊彥回答,他大步向門口走去。撞到剛進來的一個人,他說了聲對不起,一擡頭怔在當地。
聞君何被他撞得側了一下身,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似乎已經生了氣。
白離慌了一瞬,一句話也沒說,幾乎是逃似地繞過聞君何,打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空寂寂的,他循着标識找到衛生間,洗了把臉,聽到身後熟悉的腳步聲,沒回頭。
“不是要離開平洲嗎?別人勾勾手指就迫不及待過來,”聞君何說,“白離,我還真是高看了你。”
有水珠沿着下巴滴到胸前的襯衣布料上,洇濕了一小塊,白離抽了一張紙巾擦臉,又用力去擦胸口那塊濕,卻怎麽也擦不幹。
他把紙巾扔進紙簍,雙手撐在洗手臺上,聲音聽起來沒什麽起伏,就是很平靜地闡述事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們一樣可以随心所欲,我有工作,有責任。”
“責任?對誰的?趙覽嗎,還是曹俊彥。”聞君何說出的話字字紮人,“你來之前,你知不知道曹俊彥跟別人打賭,說你現在聽話得很,讓你去哪裏你就去哪裏,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聞君何,你一定要跟我過不去是嗎?話一定要說得這麽難聽嗎?”
“嫌我說得難聽,就不要做。”
白離轉過身往外走,聞君何堵在門口,冷冰冰看着人,眼睛裏一點溫度沒有。
“聞君何。”白離看着像堵牆一樣擋在眼前的人,潛伏在心底很久的那股子委屈突然就湧上來,在罪魁禍首面前生了根發了芽,長出藤蔓撕扯他的四肢。
白離叫他的名字,說:“我現在就走,你讓我出去,可以嗎?”
聞君何垂眼看他,過了一會兒讓開身子,說“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