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把酒喝了
那個小筠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誰的指示,跑出來找聞君何,正好在走廊裏碰到剛出來的倆人。
他沒有絲毫停頓地滑進聞君何懷裏,手上摟住聞君何的脖子,甜膩膩地說:“聞總你怎麽去了那麽久,大家讓我出來找你。”
聞君何将他從懷裏拽出來,掃了一眼白離,然後“嗯”了一聲,便往房間裏去。
走廊中間鑲着一長溜玻璃,聞君何帶着小筠往回走,從玻璃的反光裏把白離臉上一閃而過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那裏面有不屑,有鄙夷,甚至有惡心。聞君何沒從裏面看到嫉妒、難過這類負面情緒。
一股無名火突然就湧上來。
包廂門口,聞君何突然抓住小筠手臂,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回頭看着白離,淡淡地撂下一句:“小筠很懂事。”
“對,”白離咬着牙說,“全天下就我不知好歹。”
他說完扭頭就走,在這個地方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了。
白離沒走成,他在門口被保安攔下。
曹俊彥似乎早有預料,當着所有人的面跟白離說:“小白,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也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他已經有點惱了,今天叫了人來,又提前安排了好多劇本,本意是想着逼白離同意,也讓聞君何無話可說。可白離說走就走,一點面子都不給,他計劃落了空,自然也不能讓別人看了笑話落了好去。
他甚至還準備了告白儀式,在場人都清楚。一會兒燈一關,他去臺上拿把吉他唱首歌,氣氛搞得好一點,他不信白離還能拒絕他。只要白離點了頭,他就再也不用顧忌聞君何。
現在倒好,歌沒唱,話也只是開了個頭,白離就已經避如蛇蠍,曹俊彥徹底沒了耐心。
他讓人重新開了一瓶酒,放在桌子上。擡手捏碎一顆膠囊,白色的粉末沿着瓶口撒進去,曹俊彥做這個動作沒刻意避開人,距離近一點的都看見了,當然白離也看得清楚。
沒人問那是什麽,誰都能猜出來那是助興的藥,至于藥效如何,了解曹俊彥的都知道,他從來只玩大的。
曹俊彥敲敲酒瓶,瞥一眼人群深處的聞君何,視線轉回到白離臉上,
“把酒喝了,讓你走。”
淡棕色的Martell白蘭地,500毫升,酒精度數40度,裏面還加了料。
沒人能一口氣喝光,也沒人敢。
曹俊彥好整以暇地看着站在面前臉色發白的人,看他遲遲沒有動作。
“我說到做到,你喝光這一瓶,立刻就能下山。而且我保證,以後也不再找你麻煩。”曹俊彥說完,壓低聲音又欲蓋彌彰補上一句,“不想喝也可以,給我想要的結果,一樣可以離開。”
原本四散在房間裏的人都停下手裏的樂子聚攏過來。無數道視線定在白離身上,戲谑的,看熱鬧的,不懷好意的,都是些吃人的視線。
白離擡起頭,速度很快地往聞君何的方向掃了一眼。
餘光中只看得到聞君何不為所動的側臉。他坐得遠,似乎沒在意這邊正在上演的鬧劇。那個叫小筠的男孩偎在他身邊,正在專注着剝手裏的葡萄。剝完一顆,便遞到聞君何嘴邊讓他吃。
而聞君何吃得專心,神态自若,沒有看白離。
眼前這一幕鬧劇仿佛與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八年的感情換不來一句庇護。
白離沒再猶豫,上前半步,右手握住瓶頸,看着曹俊彥,語氣無悲無喜。
他說:“好。”
遠處聞君何捏住葡萄的手一頓。
白離一把抓過酒瓶,沒有一絲停頓,仰頭喝下去。
他喝得快且急,頭微仰,脖頸繃出漂亮的弧線,有酒液從唇角流下來,劃過急劇滾動的喉結,吞咽聲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裏像是陣陣嗚咽。
噗一聲,一顆葡萄被手指捏碎,汁液四濺。
喝光的酒瓶往桌上一放,清脆一聲響,把衆人神思都拉了回來。
趙公子過來檢查,一滴沒剩。
有口哨聲響起來,也有哄笑聲。唯獨曹俊彥目光深如潭水,看着白離被酒液洇濕的唇紅豔動人,也看着白離的雙眼不知道是被酒氣還是別的什麽,熏出一片霧蒙蒙的濕潤。
白離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嘴唇,看着曹俊彥,只說了一句:“曹俊彥,你說話算話。”
然後轉頭往外走。
這一次,沒有人攔他。
酒精已經開始上頭,任白離酒量再大,這也是不要命的喝法。況且那裏面還加了料。
白離不能停,不敢停。這個吃人的地方,住了一群吃人的人,這裏怎麽可能有他的愛人呢!
走出包廂,他不敢用房間或者走廊上的衛生間,迅速跑去一樓前臺那裏的工作人員衛生間,還好沒人。他關上門,躲在裏面用力摳自己的喉嚨催吐。
他在一次一次的抽水聲中反複咳嗽,在四壁泛着慘白光澤的瓷磚中持續眩暈。用力甩甩頭,感覺大腦和身體越來越沉,似乎有什麽東西要把他拖進一片深湖裏。
不知道吐了多少,但他知道自己得趕緊離開,誰知道那些人會不會又玩花樣。
白離從俱樂部大樓走出去,沿着來時的路。他走得很快,有些踉跄。花圃裏的自動灑水噴頭正在工作,伴随着舒緩的輕音樂,像一個小型的音樂噴泉,濺濕了他的褲腳。
腳步越來越沉,白離不得不停下來喘息。他彎着腰,緩緩蹲下來,把臉伏在水柱上,突然張嘴喝了幾大口水,然後又把水撩起來拍在臉上、頭上。過了好一會兒,白離覺得清醒了些,嘗試着站穩,然後邁開大步向大門跑去。
走吧,快跑!
深秋的夜風很急,打在被水淋濕的臉上和身上,是一種痛徹心扉的涼意。
山路很遠,沒有公共交通,深夜叫車根本沒人願來。白離要下山進市裏,得走一夜。
這些都顧不上了。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裏,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白離已經走出山頂俱樂部的大門,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直到再也看不見了,聞君何才從二樓平臺回來。他手裏夾着一支點燃的煙,煙灰燒得很長,一截一截掉在地上,燃盡了,也沒吸過一口。
下山的路不算陡,但彎道很多,從腳下綿延下去,很黑,很長,仿佛永遠走不到盡頭。白蘭地的後勁兒太大,就算吐出來一些,白離依然覺得頭重腳輕。
步子由大變小,由快變慢,最後走走停停。太陽穴咚咚地跳着,白離的呼吸遲鈍而黏重,腳下像是踩了棉花。
他胡亂地走着,記不清摔了幾跤,也不知道身上有沒有傷口,所有的感官都失了靈,連心都丢在了這條暗黑的山路上。
身後有引擎聲傳來。
這條山路的盡頭只有那家山頂俱樂部,再無其他建築。這時候有車開下來,一定是從那裏下來的。白離腦子亂哄哄的,有點怕是曹俊彥或者誰的改了主意,在車燈打到他身上之前,側身躲到路邊一棵樹後面。
黑色庫裏南開得很慢,開着遠光燈。聞君何估算着白離下山的時間,應該就在這附近了。
路邊一個身影一閃而過,聞君何猛地踩了剎車。
他跳下車來,幾步走到那棵樹後面,頓了片刻,伸手去拍背對着他的白離的肩。
庫裏南的車燈像兩只馬力十足的探照燈,照得整條山路明晃晃的,足以讓聞君何看得清眼前任何一個細節:
白離淩亂的襯衣和發絲,摔倒時粘在手臂和褲腳上的泥土,以及他回過頭來時滿臉的淚。
聞君何一下子愣住,心髒像是被什麽狠狠抓了一把,痛得腦子裏嗡了一聲。
白離一只手死命捂住嘴巴,閉着眼,壓抑的哭聲回蕩在山間,像一記重錘,猛地敲在聞君何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