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或許只是因為喜歡呢
到底聞君何做了多不好的事,宋昕沒法猜出來。聞君何肯把自己感情上的一次困惑說給朋友聽,這已經是相當出人意外了。
短短幾次接觸,宋昕已經意識到,慣于巋然不動的聞君何,在白離這裏是情緒化的。
宋昕的心沉下去,整個人像是遭受了打擊——他從聞君何的态度和話裏聽出來很多和傳聞中不符的東西。或許這些情緒化的東西,連當事人聞君何都未必搞得明白。
但他還想再努力試試。畢竟讓他放棄一個喜歡的人很難。
晚上安無為做東,說是宋昕恢複好了,要給他辦個壓驚宴。這次來的都是幾個從小玩到大的朋友,沒有其他亂七八糟的人。
沒想到聞君何帶着白離也來了。
大家都有點驚訝,但很快面色如常。安無為迎上來,客客氣氣地和白離打招呼。在場的人都不鹹不淡的,只當他是聞君何帶出來的一個伴兒。
抽個時機,安無為湊上來,問聞君何:“你怎麽把他帶出來了?今天這個場子可沒外人啊!”
聞君何說了一句:“他不是外人。”
安無為眼睛珠子差點掉下來。他看了看拿着果汁走向白離的聞君何,又看看不遠處和朋友們說話卻不時關注着聞君何動态的宋昕,心裏想,這下可熱鬧了。
或許是今天聞君何對白離的态度算得上關照和在意,大家沒再像往常那樣不待見白離,但也沒多熱情。說白了,他們對白離的态度,取決于聞君何對白離的态度。
白離已經無所謂了,冷眼看着在場的人杯觥交錯,只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在別人眼中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如今,這笑話還得陪着小心,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從這場不切實際的愛情裏全身而退。
宋昕端着一杯酒走過來,在白離身邊站定,禮貌客氣地寒暄。
“白離,對不起,上次的事誤會你。我替曹俊彥他們給你道歉。”宋昕說得不卑不亢,沒有任何話裏話外的意思,單純就事論事。
白離态度算不錯,說“沒事”。
宋昕言笑晏晏,穿一身米白色西裝站在那裏,玉樹瓊枝,當真是公子世無雙。白離想,自己拿什麽和這樣一個白月光比呢?拿自己的八年嗎?
白離不知道聞君何非要帶他來這裏的原因,以前這種純朋友聚會的場合,聞君何是不會帶他來的。如果單純是為了讓宋昕來道個歉,那大可不必。
出門前,聞君何很突然地讓他換衣服一起走,沒有任何征兆。
白離輕聲問了一句:“可以不去嗎?”
聞君何只說“走吧”,語調雖輕,但不容反駁。
白離心想,好吧,那就去吧,都被嘲諷這麽多年了,不差這一次。白離打定主意,愛怎樣就怎樣吧,反正這種受排擠的機會不多了。
其實白離剛開始真的努力過想要融入聞君何的圈子,但是頭一年就被嗆得頭破血流。聞君何身邊那些人的家族大多在平洲有頭有臉,如果按照食物鏈布局,他們都位列第一層,最差的也在一點五層。一個平常人家出身的白離,自然入不了他們的眼。
況且在他們看來,聞君何将來是要結婚的,白離只是個比較固定的床伴罷了,感情這種東西是最不值錢的。
大家三觀不同,背景迥異,自然無法相融。
其實就算是聞君何再怎麽和他們不同,也難免會受圈子影響。但他有一點好,從不亂搞。白離想明白了這點,想要和聞君何繼續下去,只能妥協和接受。再到後來,他倆各有各的工作和圈子,互不參與就好了。
白離腦子裏亂七八糟想着,走了幾次神,心不在焉的。
兩人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簡單聊了幾句,白離出于人道主義關心了一下宋昕的身體,宋昕表達了感謝。
然後就有點冷場了。
兩人各自低頭喝東西,沒發現四周看熱鬧的眼光已經聚攏過來。
唯恐天下不亂的曹俊彥走過來,臉上挂着痞氣的笑,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呦,光替我道歉啊,沒替君何啊,他不也懷疑人家小白了嗎?”
宋昕看他一眼,壓低聲音說:“閉嘴吧你,我沒你那麽婊。”
他是想追回聞君何,但還不至于用這種不入流的伎倆。
曹俊彥眉眼一挑,真是拿這個不争氣的宋昕沒辦法。這都什麽時候了,趕緊上演綠茶戲碼逼走灰姑娘才對啊!
他若無其事嘆口氣,視線在白離臉上打了個圈。他瞳仁很深,看人的時候仿佛帶着鈎子,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
“宋昕,你剛回來,怕是不知道白離怎麽和君何在一起的吧!”
宋昕當然知道,而且知道曹俊彥現在提起這個來必然不安好心。他剛要制止,就聽曹俊彥意味深長地說:“想不想聽細節?”
白離不想聽他大放厥詞,轉身欲走,被曹俊彥一把拉住手腕。
“別走嘛!聊聊。”
他不着痕跡地用了點力,那手腕觸手滑膩,前幾天的淤青還留着痕跡,發了點淡淡的黃,在瓷白的皮膚上擴散開。
曹俊彥舌尖在口腔裏頂了頂,眼底暗了一瞬,然後便恢複成吊兒郎當的樣子。
“你高中畢業之後就出國了,沒有參加我們的畢業旅行。”曹俊彥放開白離的手,身體往左靠了靠,堵住唯一的出路,然後看着宋昕說,“他倆就是那次旅行遇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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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畢業旅行原本是聞君何、曹俊彥和宋昕三人一起的。但宋昕畢業之後就提了分手,覺得以後異地不說,還要面對各自家裏的壓力,不如做回朋友。在一起是宋昕提的,分手也是宋昕提的,聞君何似乎沒什麽情緒起伏,立刻同意了。
宋昕反而生了氣。十七八歲的年紀,好面子又矯情,我提分手你連挽留都懶得做,于是一氣之下,宋昕提前去了國外。
三人畢業旅行就變成了兩個人。
八月的可可托海漫天飛雪,白離和聞君何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雪場相遇。
南方人白離是第一次滑雪,動作笨拙不說,還被那股子鋪天蓋地的白刺得頭暈眼花。他穿戴着完整的滑雪服和護具,姿勢別扭地站在一個隆起的雪包前,吓得一動不敢動,大聲沖着已經滑遠了的同學喊:“快把我弄下去!”
旁邊飛速滑下的人群根本不會理他,他一個人站在那裏半個小時還沒動。
乘滑毯登頂的聞君何第二次經過白離身邊,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就停下了。聞君何沒說話,只拉着他兩只手往旁邊轉了個圈,然後擋在他前面,讓他抓牢自己雙臂。聞君何後退,白離前進,就這麽慢慢滑了下來。
跟多管閑事絕緣的聞君何,帶着一個菜雞滑下來的全程,簡直讓曹俊彥驚掉了下巴。
白離很感激,摘了眼鏡和帽子,熱情地跟聞君何道謝。
他們一起在雪場餐廳裏喝了熱飲,留了電話,還聊了一會兒才分開。
後來曹俊彥問過聞君何,為什麽腦子抽風要去幫一個傻乎乎的菜鳥,聞君何一直沒說答案,面前卻閃過白離的臉:那天陽光打在雪地上,又轉回到那張跳動的臉上,那個男孩子連眉眼都在發光。
他們在P大新生入學典禮上又碰到的時候,曹俊彥突然相信了緣分這種東西。
從大一開始,白離就對聞君何展開了追求。他追人沒那麽多花樣,也很低調,就是天冷了送暖寶寶,天熱了送涼茶,生病感冒了陪着去醫院,把聞君何的每個愛好和習慣都放在心裏妥帖地呵護着。看着人的時候眼裏有光,不看着人的時候心尖有笑。
當然還給聞君何寫過情書,很簡單的八個字:始于初見,止于終老。
誰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件事打動了聞君何。
大一下學期,在朋友們一片唱衰和看好戲中,聞君何很出人意料地接受了白離的追求。
然後一好就是八年。
其實一開始,白離是不知道聞君何的家庭背景的。他知道自己男朋友是個富二代,但直到交往了很長時間,才發現聞君何不是普通的富二代。
聞君何的朋友們看不上他,說他假清高。但白離我行我素,他曾經怼最喜歡找他麻煩的曹俊彥:“我男朋友有錢,和我是不是愛他,以及愛他什麽,有什麽關系?又和你有什麽關系?”
曹俊彥原本對他還有那麽點溫情可言,後來因為這句話,再沒給過白離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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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離小口喝着飲料,等曹俊彥說完了,沒什麽情緒地擡眼看着他。
“說完了嗎?”他問,“我可以走了嗎?”
曹俊彥讓開身子,白離招呼都沒打,直接走了出去。
宋昕看着白離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有沒有想過,君何接受白離的追求,并且和他在一起這麽多年,或許不是大家口中的消遣、床伴之類的原因,”宋昕看着曹俊彥漸漸沉下來的臉色,點出了兩人都不願意承認的一種可能。
“或許只是因為喜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