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事
一到公司,白離就去找趙覽。大家徹夜加班在搞那個項目方案,趙覽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把一大堆資料扔給白離,沒和他客氣,讓他把昨天沒加的班補上。
白離埋頭苦幹,連午飯也沒吃,一直忙到暮色四合,才把整個方案完成聚合,又把各類數據、呈現效果、成本預估重新核算了一遍,确認沒有一點差錯之後才松了一口氣。
“走,去樓下吃點東西。”趙覽走過來,幫白離拿外套。
白離擡起疲憊的臉,眼底全是紅血絲:“哥,叫外賣吧,我實在不想動。”
趙覽打量了一下他面色,沒再堅持,打開手機點了白離最愛吃的日料。
公司裏只剩下他倆。白離沉默着喝牛尾湯,熱氣熏得他臉色發紅,卻仍然沒什麽精神。
“昨天怎麽了?”趙覽問。
白離睫毛顫了顫,搖頭說沒事。
這就是不想說了。
趙覽沒再追問。白離是什麽人他清楚得很,昨天說了要來加班,結果不但人沒來,手機也關了機。這種不打招呼就玩失蹤的不負責任的事,絕不可能在白離身上發生。
除非他身不由己。
趙覽有些擔憂,試探着又問:“聞……你們還好吧?”
白離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兩個人沉默着吃東西,白離沒什麽胃口,喝了幾口湯就停下了。趙覽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起身去辦公桌上拿了一管藥膏遞給他。
視線掃過白離受傷的嘴角,趙覽說:“抹點藥。”
白離愣了一瞬,擡手接過來,說:“謝謝哥。”
他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對着傷口抹藥,才發現自己臉色吓人。蒼白中透着青,兩只眼睛是腫的,嘴角一道撕裂的血口子結了痂。
抹完藥,很突然的,白離跟趙覽說:“哥,我想和他分手。”
趙覽正在收拾外賣盒的動作一頓,有些詫異:“你想好了?”
白離點點頭:“想好了。”
“好,”趙覽搓搓手,“想好了就去做,哥支持你。”
還有句話趙覽沒說出來,早該分了。
白離在這段愛情裏的經歷和波折,可以說趙覽親眼見證了全程。
他倆同是P大畢業,趙覽高白離兩屆,兩人因為是老鄉又在一個社團,關系格外親厚。但聞君何一直不喜歡趙覽,其實不僅僅是趙覽,白離身邊的朋友,聞君何一直都是态度淡漠。
這意味着什麽,其實大家心裏都明白。
白離也明白,但他跟趙覽說,聞君何就是這種不愛表達的性子。他自己還不是也一樣,表面上平易近人,實則跟誰都有距離。
趙覽還能說什麽?感情的事外人沒法評判,還得當事人心裏有數才行。
在趙覽看來,白離盡管心裏有數,但在這段關系中受到不公正對待太多了。
白離剛畢業的時候,有機會去一個大型通訊社做戰地記者,這是他從小的夢想。但聞君何不同意。後來白離經過幾番考量,還是放棄了。
畢業後白離去了趙覽的設計公司。那時候公司初創,他跟着趙覽忙得焦頭爛額,應酬什麽的肯定少不了。聞君何為此沒少和白離吵架。
他讓白離把工作辭了,白離堅持不肯。他已經妥協過多次,工作是最後的底線。最後兩人各退一步。工作可以繼續,但晚上不能出去喝酒,不能應酬,必須要有的應酬挪到中午。同時,白離必須随叫随到,不管在幹什麽,在哪裏。
白離在平洲讀書,同學朋友本來挺多,但每次都難約出來。漸漸地,朋友什麽的都和白離斷了聯系。
讓趙覽氣憤的點在于,聞君何每天應酬、交友、出去玩就很正常。有時候喝多了白離來接人,他那些朋友們喜歡使喚人,還毫不客氣地說回去給他喂點水啊,照顧好他之類的,好像白離才是那個外人。
白離有時候想,自己何止是個外人,還跟個老媽子一樣。
這次突然提分手,肯定有誘因。
趙覽從不質疑白離的決定。白離遇到事有種百折不撓的精神,就像當初他決定和聞君何在一起,別人說什麽都沒用一樣。
現在他決定要分手,那就是這段感情在白離這裏真的走到了窮途末路,再無轉圜的餘地。
趙覽只是有點擔心,分手不會那麽順利。
白離也知道不會順利。
“你打算什麽時候提?”趙覽問。
“會盡快的。”
白離沒告訴趙覽自己昨天已經提過了,并且結果慘烈。事後他幾乎是被聞君何逼着把分手咽了回去。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白離掃了一眼,是聞君何的微信,問他在哪裏。
他回了一句:“在公司,已經忙完了,現在回家。”
他把剩下的外賣盒子放到垃圾袋裏,跟趙覽說一聲先走了,出門的時候走得急還被絆了一下,趙覽從後面追出來喊他:“我也要走,送你回去。”
白離擺擺手,電梯門已經合上了。
趙覽站了一會兒,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白離臉上有傷,走得也慌,該不會是……他心往下一沉,忍不住多想了些,拿出手機給白離發了一條微信。
“小白,如果要談分手,盡量去外面找個公共環境,別在家裏。有事随時給我打電話。”
白離到樓下時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不算太晚。他上了樓,開密碼鎖進門,門推開,客廳裏明燦燦的燈光瞬間裹住他,将他往房間裏拉扯。
他從不知道有朝一日家這個地方會讓他産生瞬時窒息,會讓他從生理上産生排斥。
聞君何坐在客廳裏,朝他的方向看過來,似乎在等他,一聲不吭。
白離換了鞋,慢吞吞走進來,在聞君何面前站定,也看着他。
身上的酸痛還如影随形,腰上和手腕腳腕上的淤青蓋在衣服底下,看不見,不代表不疼。又忙碌了一整天,白離眼下覺得站立都很困難。他只想遠離聞君何先去睡一覺。
但他不能。
就在昨天,就在這張沙發上,他的戀人像個陌生人一樣發瘋,毫不憐惜地傷害他。他不知道聞君何今天去醫院三曹對質的結果,如果對方不好好說話,或者好好說話了但是聞君何依然咬定自己和宋昕出事有關,那麽今天還會不會和昨天一樣繼續發瘋?
昨天說不分手只是權宜之計,如今出于自我保護的一種本能,白離也不能再提。
聞君何臉色不太好看,眼神沉沉地盯着白離的嘴角,視線又轉到他身上。
白離不說話,只能由他來說。
他好像極不習慣示弱,用一種很生硬的語氣解釋了今天醫院裏那兩人的事情。
白離坐在沙發對面的單人座上,很安靜地聽聞君何解釋。聽到最後點點頭,“嗯嗯”了兩聲,再也沒話說。
“昨天的事……”聞君何頓了頓,有些不自在,“是我不對,小白,對不起。”
白離微微睜大了眼睛,似乎沒料到聞君何會道歉。
聞君何又說:“還有,我不希望因為一些小事,就把分手挂在嘴邊。“
小事。
果然還是不能抱有期望啊!
白離心裏苦笑,八年的感情不是說沒就沒的,如今聽到這種不痛不癢的話,還是覺得心髒會突然收緊。心裏的拉扯和痛苦早就在聞君何不知道的時候折磨了白離許久,剛開始他還會反擊會努力,現在,他已經懶得說話了。
他們是從宋昕的事上升到提分手的。在聞君何看來很突然,但對白離來說,這只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且這根稻草的重量并不輕。
然而這一切,在聞君何眼裏只是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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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離開始徹底冷淡下來。
每天很早起來上班,不再做早餐,忙到很晚才回來。不再給聞君何發信息打電話,也不再找話題和他聊天,晚餐由親自下廚改為叫外賣。
原本聞君何就很忙,在家的時候并不多。白離很少在聞君何在家的時候讓他等,總是先一步回來,家裏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和煲不完的湯,還有眼底流不完的關切和愛意。
可是現在這些都沒了。這和之前的冷戰不一樣,那時候就算鬧得再兇,白離還是會把早晚飯準備好,因為聞君何胃不好,外面的東西吃個一兩頓還行,多了就勢必鬧胃疼。
聞君何越來越不舒服,但他已經道過歉了,他認為沒必要再揪着這件事不放。他曾經在第二天想給白離繼續搽藥,白離拒絕了,理由很簡單,自己已經搽完了。
兩個人都有點回避這件事,于是心照不宣當它不存在。
宋昕和聞君何見了幾次面,發現他狀态不好,便問他是不是和白離吵架了。聞君何心不在焉,默然以對。
“是因為之前那件事吧,”宋昕說,“可以理解,要是我也會生氣的。你好好給他道個歉吧。”
聞君何這次沒瞞着宋昕:“他說要分手。”
宋昕哽了一下,心裏說不清什麽滋味,只是下意識地問:“需不需要我去解釋一下?”
聞君何捏捏眉心,他最近很累,要應付公司裏的事,還要應付來自父親的一些莫須有的壓力,再加上白離的态度,都讓他有一種疲憊的失控感。
“不僅是因為這一件事,更重要的是之後發生的事,”聞君何說,“……我做了很不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