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警告
聞君何将藥在手心裏搓熱,讓白離躺在沙發上,給他上藥。
白離看起來終于乖順了,不反抗,沒反應,不再咄咄逼人說着聞君何不喜歡聽的話。
但他全身在發抖。随着聞君何掌心的摩擦,每一塊皮肉都暴露在空氣中震顫。
塗藥的力道松了點,聞君何說:“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後背、前胸和手腕腳腕的淤青比較多,白皙的皮膚上留下清晰刺目的痕跡。聞君何腦子裏閃過幾個小時前那場并不愉快的情事。他從未在白離臉上看到過那種表情,震驚、憤怒、茫然,最後定格在恐懼上。
聞君何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擡手拍了拍自己心口位置,衣服上便粘了味道辛辣的藥油。
“去睡吧。”
他收了藥,有些逃避一般,沒再看趴在沙發上埋着頭的白離,說完這句話後回了卧室。
白離又躺了一會兒,慢慢爬起來,蹒跚着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收了收,找了兩件能穿的套在身上,然後走去了客卧。
聞君何睡得不是很好,腦子裏走馬燈似的亂。他很少這樣。他跟自己說,是宋昕的事讓他太煩躁了,可是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的卻是白離的臉。
他睡在床的一側,幾次從淺睡中醒來,另一側都是涼的。白離一晚上沒進卧室,可能在外面睡了。他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想着,再睜開眼已經天光大亮。
白離沒在客廳,聞君何找了一圈,最後在客卧裏找到他。
這套公寓面積大約兩百平,除了書房和健身房,只留了兩間卧室,也只有主卧裏有床。他們大學畢業之後搬進來,白離第二天就把客卧裏的床扔了。
聞君何還記得當時白離狡黠的笑容和言之鑿鑿的話:“這樣我們吵架就不會過夜了。”
後來事實證明,不管吵得多兇,他們一張床上睡一覺就和好了,将“床頭吵架床尾和”的那句古話落實得徹底。
可是再到後來,一張床也不大管用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白離不再像以前那麽肆意陽光,好像總有心事。也不再像以前那麽服軟和哄人,他們漸漸從吵架變成冷戰。
從什麽時候呢?聞君何突然想不起來了,是從今年?還是上個月?他要做的事很多,向來不把太多心思放到感情上,因為無論他怎麽做,一回頭白離總在他視線能及的地方。
他篤定白離永遠不會離開他,也從未想過沒有白離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
所以當白離提分手,相當于在平靜的湖水裏扔了一顆魚雷。
白離穿了一套淺灰色家居服,靠牆睡在地板上。
聞君何斂了斂眉,目光盯在白離臉上。他睡得不安穩,随着聞君何開門走進來,慢慢睜開了眼。
“我叫了早餐,起來吃一點。”聞君何說。
然後沒再管他,徑自轉身走了出去。
慣常的殘忍而溫柔。
十來分鐘後,客卧的門開了。白離低着頭走出來,去衛生間洗漱。
餐桌和客卧門對着,聞君何的視線從白離出來就跟在他身上,黑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白離洗漱完,慢吞吞走到餐桌旁坐下,開始吃自己面前的早餐。
按照以往的經驗,白離應該會發脾氣不吃飯。可這次他不但沒發脾氣,反而很“識時務”的坐下來,小口吃着飯,出奇的溫順。
聞君何知道原因:昨天自己太過了,白離害了怕。
威懾收到了效果,可聞君何一點也不高興。看白離現在這個樣子,他心裏很不舒服。
早飯沒吃完,聞君何接了個電話。醫院裏那倆人醒了,他得過去一趟。這事既然跟白離沒關系,就得去跟宋昕說清楚。
他臨走前看着白離還坐在餐桌前,臉快要埋到粥碗裏。
“我去一趟醫院,”他穿上外套,走到玄關換鞋,沒什麽情緒地說,“你有事就去忙,忙完了早點回來。”
仿佛什麽事也沒有發生,和無數個早上出門前一樣,他們正常地告別,說着尋常的話,邊出門邊商量晚上回家吃什麽。
但白離仍然從那句話裏聽出了不着痕跡的警告。
聞君何到了醫院,曹俊彥和安無為已經等着了。三個人分頭把那倆男人審了一遍,答案确如白離所說。
那倆人知道這次惹到了硬茬。本來以為沒希望了,聽他們說到白離,其中一個眼鏡男心思轉得快,立刻沖着三人求饒:“我們這次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我們和白離很熟,既然你們都是朋友,能不能看在大家認識一場的面子上,給個機會。多少錢我們都可以補償,能不能放我們一馬。”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聞君何臉色沉下來:“再讓我聽見從你嘴裏說這個名字,你另一只手也別想要了。”
這倆人從醫院清醒後就被折騰得不輕快。他們不可能完好無損地被交給警察,在那之前的手段,這兩人現在還想不到。但他們很快就知道聞君何那句話裏“另一只手”的意思了。
這事兒交給安無為去辦。安家手段多了去了,弄爛只手算便宜了那兩人。
三個人在樓下小花園裏抽支煙,散了散煙味,才折身往宋昕病房去。
宋昕皺皺鼻子:“你們來之前就不能消停一會兒,三個老煙槍湊一起想熏死我?”
“行行行,我們下次來之前一定沐浴焚香更衣,不要玷污了小王子神聖的鼻子。”曹俊彥嬉皮笑臉,湊近了一點,張開手去摟住宋昕的肩。
一陣濃烈的煙草味襲來,宋昕忍不住咳嗽一聲,曹俊彥才撤開身子,不和他開玩笑了。
他們聊了一會兒,把那兩個人的情況說了說。因為涉及到白離,聞君何不太願意說話,只有曹俊彥和安無為在說。
宋昕聽完,也沒多說什麽,開了個玩笑調節氣氛:“一回來就給大家添麻煩了,真沒想到遇到這種事,夠晦氣的。看來好看的男孩子在外面也得保護好自己。”
他一個男人,沒那麽矯情,雖然這事夠他惡心一陣子,但朋友們都幫他解決了。
大家也都很默契地沒再提白離。
但曹俊彥似乎看白離很不順眼——他一直是圈子裏最不待見白離的那個人。毫無理由地,他總是在白離出現的場合各種冷嘲熱諷陰陽怪氣,大家也都樂得看熱鬧,因為誰都知道,聞君何是早晚要找個門當戶對的女人結婚的,就算不是女人,也會是旗鼓相當的男人,比如宋昕這樣的。
說不好聽的,現在的白離,只是他們這類人婚前的一點感情調劑,結婚之後,給點東西就打發了。
這不是他們的惡意揣測,而是無數個相似的案例擺在面前,是聞家人無所謂的态度太明顯,不會産生任何意外的可能。
——聞君何從未帶白離回過聞家老宅,也從未見過白離父母;在朋友們面前很少提起他,更別提維護了;雖然聞君何從不像其他人那樣亂搞,但也不能說明他是為了感情守責。
在他們眼裏,只有白離自己把聞君何當成了執手偕老的伴侶。
就……不自量力和可笑得很。
曹俊彥突然冷嗤一聲:“君何,我說句實話,你趕緊把這人扔了吧,他有什麽好?天天脾氣傲得跟什麽似的,誰也不放在眼裏,清高個什麽勁!”
聞君何沉着臉沒理他,他便又火燒澆油:“宋昕遇到這種糟爛事,誰知道是哪句話讓那倆人起了惡念。我怎麽覺得白離故意說的呢,說宋昕是從國外回來,就是暗示他不是本地人沒背景呗!”
“行了,”宋昕打斷曹俊彥,掃了一眼聞君何,“你不要過度解讀,都說了和他沒關系。”
聞君何站起來,全身散發着一股壓抑的寒氣,是發怒前的征兆。他看着曹俊彥,這個從小和他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用極冷的聲音說:“他不會這麽做。”
氣氛不知怎麽地緊張起來。安無為趕緊打圓場,拍了一把聞君何的肩,橫插到他和曹俊彥之間,調侃了一句:“別聽老曹胡說,不過君何,我這還是第一次見你維護那個白離呢!”
第一次嗎?聞君何微不可查皺了皺眉。
他記不得了,他只記得白離似乎不需要維護,這人很獨立,很多困難都能獨自解決,有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和毅力。這種特質曾經讓聞君何有一種難以把控感,也容易讓人産生征服欲。
可這樣的白離,昨天晚上趴在沙發上哭。
如果不是沙發濕了一大片,聞君何甚至不知道他哭過,因為他哭起來一點聲音也沒有。
心髒劃過一絲尖銳的刺痛感。聞君何壓了壓起伏不定的情緒,說自己還要去趟公司,又看了一眼曹俊彥,轉身走了。
那眼神裏的警告和疏離一閃而過,曹俊彥看到了。他嘴角勾了勾,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