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高二的暑假只有一個月長。
另一個月前前後後都被學校補課占滿。
為了騰出很多的享樂時間,沈梨和辛辰分工合作了一下。
她做物理作業,辛辰做化學作業。
這樣又省力,又能鍛煉人。
多好。
臨近假期結束,想到有小半年沒去過城南,媽媽決定帶沈梨回外婆家住幾天。
沈梨覺得很愉快。
一來她喜歡外婆,二來可以順便去辛辰家拿作業。
出發那天是個豔陽高照的日子,氣象臺說今天的最高氣溫是37℃。
沈梨和媽媽出發得很早。
剛走進電梯,門還沒全部關上,突然聽見外面喊了聲。
“等等!”
沈梨眼疾手快,按了下電梯的開門鍵。
住在對面的阿姨帶着她女兒跑進來,一邊抹着額頭上的汗珠,一邊說了聲“謝謝”。
沈梨乖巧地和阿姨、姐姐打了個招呼。
“這麽熱的天兒,也就這個點兒能出門逛逛。”
對門的阿姨苦笑了一聲。
這對新鄰居也是母女兩人住在一起。
為人都很和善,搬來沒多久就和左鄰右舍相談甚歡。
沈梨媽媽和她們聊得不錯。
這會兒沈梨媽媽颔首點點頭,附和着鄰居的話,來打發電梯裏的憋悶時間。
鄰居的姐姐同樣對沈梨笑笑。
她臉圓圓的,笑起來有個單邊的酒窩。
“梨子今年該讀高三了?”
“嗯。”
“明年就高考了,學習應該很辛苦吧?”
“也還好。我們高三的內容都學完了,以後都以複習和做題為主,我倒覺得壓力最大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姐姐聞言笑了。
“你成績一定很好。”
默了兩秒,又問:“明年高考,想好去哪兒沒有?”
沈梨歪了歪頭。
背後兩個大人交談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沈梨卻沒怎麽注意。
她認真思索了半天,才嚴肅地搖搖頭。
“還沒想好,不過,我想考上海的大學——因為,我聽說北京很幹燥。”
“是挺幹燥的。但是冬天有暖氣,會很舒服。”
小姐姐眨了眨眼睛,并沒有對她“覺得天氣不好所以不去北京”的想法發出任何不好的評論。
沈梨對她笑笑。
電梯到了一樓,對門母女倆出去,沈梨則和媽媽繼續下去地下停車場。
電梯裏安靜的運行音“嗡嗡”地輕微振動。
媽媽在後面喊了她一聲:“梨子。”
“嗯?”
良久沒有聲音。
沈梨擡起頭,從電梯金屬門上彎曲的倒影中,看見媽媽嘴唇動了動,微微皺着眉,似乎想和她說什麽。
最終沒能說出口,化為一聲嘆息。
“到外婆家就好好玩幾天,不用想着學習,別悶壞了。”
“噢。”
沈梨乖乖答應。
她覺得剛才媽媽大概是想批評她這種因小失大的想法吧。
她假裝什麽也沒看見。
***
沈梨的外婆是個很堅強的女人。
前幾年得了腦瘤,不知道有多嚴重,反正做了開顱手術。
沈梨看着手術完包滿紗布不停□□的老人家,偷偷哭過好幾次。
結果那後來外婆身體雖然三天兩頭有點小病,總體來說還算是健康。
去年去醫院複查,當年的主治醫生都很驚訝,告訴她們。
“很多老人和她情況一樣,手術完都沒捱過兩年,你們家老太太是個奇跡。”
媽媽說,因為外婆很堅強,求生的本能比誰都強。
沈梨想,媽媽和外婆其實一樣強,只是強的點各自不一。
外婆是生活中強,媽媽則是工作中強。
而她也許也被輕微遺傳上了這一點。
大病到底會留下創傷。
小學時還頭發花白的外婆,現在頭發已經全白了。
仿佛銀河的顏色。
見到生命裏最疼愛的女兒和外孫女,外婆顯得十分高興。
老人家大展拳腳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東西,全是沈梨喜歡的菜肴。
沈梨也特別給面子,就算撐不下了,還是露出開心的樣子,喝下外婆盛來的老鴨湯。
這頓飯吃了約莫兩個小時。
好不容易完事,外婆和媽媽去休息,沈梨看了看時間,兩點整,便輕手輕腳換了鞋,出發去辛辰家。
***
給沈梨開門的是個個子很高的女孩,一頭褐色卷發,高鼻梁深眼窩,皮膚偏棕。
屋子裏一股涼氣,空調不要錢似的開得極低。
沈梨和她面面相觑。
對方打量她好幾眼,突然驚喜起來,用有點蹩腳的中文和她打了個招呼:“小甜梨?”
沈梨還在發愣,怔怔地點了點頭:“你好。”
“還真是你!”女孩子綻開一個笑容。
沒有給沈梨反應時間,她已經過來熱情地擁抱了她。
并且轉過頭,興奮地呼喚:“輝!”
小學的時候,沈梨就有聽同學說過,辛辰他哥有個外國女朋友。
沈梨這還是第一次和她打照面,一時反應不過來,有點懵。
直到辛輝的聲音在客廳中響起。
“怎麽?”
“是小甜梨。”
女孩說着讓開身子。
沈梨從她身後顯現。
辛輝“噢”了一聲,笑得溫文爾雅。
“我弟的小甜梨。”
這個前綴……
沈梨隐隐感到一陣不好意思,克制地和辛輝哥哥打了個招呼。
“辛輝哥哥,辛辰在家嗎?我來找辛辰。”
“在。”
話音剛落,卧室門就被擰開。
辛辰一邊随手抓抓頭發一邊從裏面走出來。
一見到她,立刻給出一個熱情地笑容。
“嗨,小甜梨。”
“我來拿作業。”
“快進來。”
辛辰愉快地過來,無視掉客廳的空調,潇潇灑灑将門展到最開,表示歡迎。
辛輝瞄了自己弟弟一眼,無奈地搖搖頭,笑起來。
“想不到好久不見,小梨子都長這麽大了。”
說着一比劃:“我上次見到你,你還只有這麽高。”
“小甜梨很漂亮。”
辛輝的女友說。
她中文還不熟練,每次說話都只能用短語。
辛輝點點頭,神色突然變得促狹。
“小梨子小時候就可愛,現在是越來越漂亮——也難怪我弟以前成天背着相機往樹德中學跑,你是不知道,他那個相冊……”
嗯?
沈梨愣了下。
下意識往辛辰的方向看過去。
看見辛辰略略吸了口氣,微微擡起手,屈着兩根手指,對他哥做了個你給我打住的手勢。
察覺到沈梨疑問的目光,他的手順勢一劃,自然而然變成歡迎的動作,笑得若無其事又陽光燦爛。
“我還差幾道題做完,小甜梨,你先在我房間等我一會兒。”
進去辛辰房間,直到門關上,沈梨才放松下來,開口。
“辛辰。”
“嗯?”他淡定自若。
“你不會是今天才開始做作業的吧?”
辛辰笑了:“怎麽可能。”
不過和沈梨對視了兩秒鐘,他嘴邊的笑容就漸漸抿起,變成被戳穿的不甘心。
“好吧,就是今天。”
他們四目相對。
沈梨得意地翹起嘴角。
辛辰臉皮厚,睫毛扇了扇,又恢複了一本正經。
他信誓旦旦地表示:“不過我保證,我十分鐘就能全部做完,你先……”
他環視一圈,想幫她找點事情做——然而他房間裏面可以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
最終辛辰改口,讓她自己選擇:“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噢。”
沈梨擡了擡下巴,想了想,表情嚴肅而又若無其事。
“那我要是說看你的畫夾呢?”
她記得小學是辛辰有一個畫夾,裏面專門存放他的各種寶貝。
沈梨像是揪住了他的什麽小辮子,臉色雖然平淡,嘴角卻多出一兩分狡黠。
然而辛辰想也不想。
“可以。”
一口應允,露出個“當然”的表情。
這讓沈梨覺得揪住的小辮子變成了空氣。
她抿抿嘴角,疑惑。
“可那不是你的秘密嗎?”
“我對你沒有秘密。小甜梨。”
辛辰笑了起來,這句話雖然說得很自然。
末了還揉了揉她腦袋,手心溫柔,再次強調。
“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他們房間也開着空調。
冷空氣沁涼舒适,電腦桌上一盞星空燈閃閃發光。
辛辰去挑戰那最後幾道化學題,沈梨則在他房間裏面晃悠。
其實她剛才只是想要小小的挑釁一下辛辰,并不是真的想要去看他的畫夾。
就算辛辰說了可以,但沈梨也覺得不可以。
她不會那樣做。
她擡眼看向辛辰坐在桌邊的背影。
這人平時說話時小動作極多,站不穩似的。
對于別人來說,他那些小動作優雅漂亮,仿佛勝券在握。
可沈梨總能想到一些貶義詞:陰險狡猾、一肚子壞水、不講道義。
辛辰的坐姿卻總能颠覆她的一切□□。
他從小到大都坐得很直,脊梁骨漂亮,有股渾然天成的獨特氣質。
別人模仿不來。
越過他筆直背影,沈梨瞥見牆角邊另一處和畫有關的東西。
——畫筒。
上面插着不少卷起來的A4紙。
她突然想到,辛辰五年級還是六年級的時候學過油畫。
這些畫大概是油畫學習下的産物。
也不知道他後來還有沒有繼續增加新作。
畫夾不能看,畫筒總能看吧。
沈梨不打擾他,輕手輕腳地越過他,走近牆角,抱了一堆東西回來。
房間裏除了辛辰落筆時沙沙的輕微響動,又多出了沈梨翻看畫卷時,紙張嘩啦的聲音。
他的畫和他的人一樣,有股生命力旺盛、澄澈明亮的味道。
他也喜歡畫天空。
不過他的畫工比沈梨好一些……好吧,是好多了。
至少,能明确辨認出絢爛的晚霞和棉花糖似的流雲。
沈梨一張張翻看。
每一張都先觀看天空,再看內容。
直到其中一張,她突然頓了下。
——一張城堡圖。
有着挑高的尖頂大城堡、旋轉的樓梯、漂亮的花園。
愛德華和一個面目模糊的男人站在花園裏,一人修剪一邊的灌木。
沈梨覺得自己心髒收縮了一下。
那是……
她小學時畫在他襯衫上的那幅畫。
構圖、物件、色塊都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被他以他的筆墨重新勾勒了一遍。
——那座城堡裏同樣沒有沈梨。
她一直都活生生地活在他的世界裏。
沈梨不由得淺淺笑了下,徐徐将那一頁翻過。
下面一幅卻再次讓她歪了歪頭,手指停住。
這次,畫上是兩個人。
兩個男孩子。
兩個還都是辛辰。
一個是長大的辛辰,一個卻是小時候的辛辰。
長大的辛辰畫得不太像,但是穿着和姿态一眼就能辨認。
兩個辛辰正在握手。
沈梨垂眼注視着,撇撇嘴。
她記得少年宮油畫班有一次期末考試題目是自畫像。
不知道這是不是辛辰的期末作業。
不過,不管怎麽說,他居然畫了兩個辛辰。
還都很帥!
就算他确實很帥,但也太自戀了!
沈梨在心裏狠狠的鄙視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切——”
紙下面有一些凹凸感,似乎背面寫了字。
她摸了摸,正要翻過去看個究竟,不料還沒翻到一半,那幅畫就突然被人搶走!
手上驟然一空。
沈梨瞠目結舌地擡起頭,看見辛辰站在面前,神色有了一分不自在。
“那個,我做完了,化學試卷。”
沈梨愣愣地點了點頭,“噢”了一聲。
她站起來,走去拿他的卷子。
不過還沒邁出兩步,就猛地轉頭殺了個回馬槍!
“給我看看那幅畫!”
辛辰反應永遠都比她快,她剛一轉身,他捏着畫的手就已經擡了起來,讓她撲了個空!
辛辰對她笑了笑,小虎牙可愛。
仿佛早就料到她這一出,揚起的眉毛裏帶了點得意。
——被他看穿了。
沈梨立刻不服氣,繼續去夠他的手。
“你說了,你對我沒有秘密,給我看看。”
“這個不行。”
辛辰警惕地将手舉得更高。
絕對有什麽貓膩。
沈梨越想越好奇,扒着他,踮腳去抓。
“就看一眼。”
“就一眼。”
可辛辰實在是太高,哪怕沈梨跳起來,也死活拿不到那幅畫。
她不開心了。
“你不能這樣,說話不算話。”
沈梨一邊努力抓他的手,一邊苦口婆心地勸導。
對峙了好一會兒。
她為辛辰同學的不講理而感到氣鼓鼓。
辛辰卻似乎有些茫然,心思放到了別處。
沈梨吸了口氣。
正想做最後一次嘗試,沒想到身後突然多出一只手臂——
寬寬松松的灰色休閑運動衫袖子。
帶着盛夏的檸檬氣息。
輕輕環住她,幾乎連她的動作都沒改變,便将她圈進了懷裏。
沈梨愣住。
耳邊是他少年意氣的心跳,朝氣蓬勃。
血液汩汩流動,她耳朵一點點紅起來。
***
辛辰也有些愣。
其實他沒想太多,因為沈梨實在是離他太近了。
非常近非常近,幾乎整個貼進了他懷裏,他于是想都沒想,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将她圈了進來。
房間很涼快,溫度卻很一點一點爬升。
沈梨的耳朵越來越紅,那片紅甚至朝着臉頰和脖頸蔓延。
那麽安靜的世界,心跳都變成了所有一切的主旋律。
不管是她的還是辛辰的。
她暈呼呼了一會兒,睫毛垂了垂,也試探着伸出手。
小心翼翼的,帶着點猶豫的,一點一點爬到他腰後,抱住他。
辛辰将她環抱得更緊,能感覺到,他輕輕蹭了蹭她頭發。
很舒服。
很舒服。
她閉上眼睛。
只覺得坐在小船上,晃晃悠悠的美夢又包裹住了她。
讓人想膩在這裏,一輩子不醒來。
可惜這個擁抱,還沒讓他們做滿一分鐘的夢,就驟然被打斷。
房間門驀地被推開,客廳的光亮灑落進來,随之進來的還有電視機的聲音。
沈梨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識将辛辰推開,站直身子。
臉色通紅。
辛輝握着門把手,也直直發愣。
他張着嘴,好半天才從喉嚨裏蹦出了好幾個不知所措的音節。
然後,摸摸後腦勺,指向玄關的大門。
“我就是來說一聲,我和佩拉出去一趟,就不打擾你們兩個……好好學習了。”
“好好學習”幾個字。
讓沈梨越聽越覺得別有用意。
她視線都不好意思放在辛輝身上了。
她默不作聲。
反正讓辛辰去和他哥說話就行了。
他是那種場面越大越淡定的家夥。
你就算把他綁在一頭海怪面前,他也只會“哇”一聲,感嘆一下海怪好大哦,然後打個哈欠就不再理會。
房間門再次關上。
一時間有些安靜。
還沒平複的燥熱空氣在房間裏亂竄。
“那個……”
沈梨怕自己的心跳太大聲,開口,想要找點什麽話題随便說說。
可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她還有點晃神。
最後她特別天才地冒出來:“我要看那張畫。”
說着,驟然伸出手,一把搶過辛辰手裏的畫!
趁着辛辰還在愕然,迅速轉身,将畫紙一翻,露出下面小字。
兩行字。
兩句對話。
——長大後也要對小甜梨一心一意哦。
——那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