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寺廟相親
月黑風高,夜靜人稀,是個私會……不,相親的好時機。
只是偌大的金澤城,雅所甚多,茶樓書館都可以作為會面地點,方金枝卻非要選在城郊的泥鴻寺。
“泥鴻寺所求姻緣最為靈驗,為娘希望你跟潤玉一相即中,早日締結連理!”
願望是好的,但方寸知道,即便相約月老跟前,她也不會對那個石潤玉動心。
該人底細尚且不知,就算品貌卓絕,還能勝過百裏琸不成?
她要今晚的相見不歡而散,告吹!
此次在嚴密監控之下,自己那點搗鬼本事,鐵定逃不過她娘的法眼。
那麽,她該怎麽不着痕跡地,讓那個石潤玉,讨厭自己呢?
夜間山路難走,轎子被颠得搖搖晃晃。方寸透過車簾,看向山下城郭內的萬家燈火,鼻腔一癢,打了個噴嚏。
旁邊的王婆聽見轎內動靜,神情緊張:“方寸小姐,是不是冷啊?”她解開扣子,作勢要把自己的外衫給方寸。
現今說親行當實行引見抽成制,相親男女無論最後能不能在一起,只要過程中見一次面,媒婆就會從兩家各得一次銀子。
王婆從方金枝急切的态度中嗅出巨大商機,所以格外看中方寸這對小年輕的好事,只盼他們看對眼,之後乘勝追擊盡量多安排他們見面,以便充實自己的荷包!但若初次一趟,就讓方家的小丫頭生了病 ,那些唾手可得的銀子免不了就要折損!
于是王婆漸失耐心,最後幾乎是扯下外衫,忙不疊遞給方寸。
“方寸小姐,今天出門急忘記多帶件衣裳。你将就下我老婆子的裹布,千萬別染上風寒啊 ……”
方寸鬼靈精,自然知曉王婆的心思,她雖不冷,但想着此次撮合也有王婆一份助力,她還是把衣服接過來。
“謝謝王嬸嬸。”
“嗨,方寸小姐跟我客氣什麽!”
方寸看着王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樣子,大覺暢快:“王嬸嬸,你在花骰賭坊當茶水婆好好的,怎麽轉行做起媒婆生意來?”
王婆抱着手臂上下攢搓,一副世道艱難的神情:“唉!賭坊被杜老板賣了,我人老珠黃進不了茶樓酒肆,也只能入這個行當 !”
“啊?”方寸眨了眨眼睛,“杜老板不是還要開分店麽,怎麽突然被賣?”
“老板的心思,我個老婆子哪裏知道呀。”
“那我家的房契……”
“場子房子票子都賣啦!”
“賣給誰了?”
王婆想了想:“貌似是個高官……”
方寸還欲再問,這時,前面山路忽然跑下一個人來。
“尊貴的小姐!我家公子勞煩您且停片刻。”一個氣喘籲籲的瘦弱小厮攔住去路。
王婆眼睛賊亮,趕緊讓轎夫停下來,問:“你家公子可是城北石氏?”
“正是!”小厮點點頭,遞上一個漆黑木匣,“我家公子說,山間寒露深重,恐小姐受寒,特準備了一些禦寒事物,希望小姐能收下。”
王婆也不避諱,心急火燎打開木匣,一件緞絨披風,一個溫香手爐,還有一壺煨熱的姜湯。當即樂呵起來:“方寸小姐,你看看,石公子真是個有心人!”
“我家公子說,這裏到泥鴻寺還有一段距離,要是小姐坐轎難受,可以稍作休息,申時之約晚些也沒有關系。”
“看看!石公子多麽體貼!”
“我家公子還說,小姐若休息後仍覺疲憊,他也可以從山上下來——”
“不不不!石公子不用折騰,我們還是在約定地點見面!”
要是兩個都感冒,銀子的折損恐怕更多哩!
王婆下意識地摸摸荷包,笑道:“辛苦小哥回去傳話,我們方小姐很快就到,勞煩他多等待片刻。”
小厮走後,王婆欲将石潤玉好好吹捧一頓,回頭發現方寸正斜乜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她,登時打了個哆嗦。
“方寸小姐,姜湯還熱乎着,你趕緊喝了?”
玉瓷小盞裏的姜湯漆黑濃郁,散發出絲絲縷縷的濃香,确實有點勾引她。
這番殷勤來得猝不及防,糖衣炮彈還是情場套路?
可石潤玉要真是個善良的好人,她是不是要重新考慮攪局方案?
方寸咽了咽口水,從轎子裏走出來。
“王嬸嬸,我要方便一下。”
方寸将火把插在一棵樹枝上,回頭看了一眼王婆他們,偷偷往林子深處走去。
峭星岩後面有一條通往泥鴻寺的小路,不過百十來階梯,半柱香的時間就可以爬上去。
她打算先抄近道,去泥鴻寺探探石潤玉的真實面目,然後再做打算。
畢竟流痞小人可坑拐悶揍,誤傷好人則有違她的優良作風了。
方寸正為自己的良知感動,稍前樹林無風飒飒,嗡嗡喁喁,似乎有隐約人語。
媖山被奉為佛座神山,據傳山底鎮壓萬億外道妖魔,日夜接受佛法超度,若有悔悟向善者,就會允許它們夜行西天,将它們從山底釋放出來。
所以媖山夜路遇鬼魂,不是沒有可能。
方寸當即振作精神,小心翼翼朝那聲源靠去。
“……若非少時承諾,貧尼斷不會見你!如今既将最後物件歸還與你……”嬌柔的聲音,似乎在發抖,“往後……你不要再來了 !”
阿彌陀佛,原來是寺裏的尼姑呀。
方寸稍微安心,雖然想知道此尼姑的秘事因緣,可惜要趕時間吶。
正待邁步,一個熟悉的聲音卻将她定住。
“緣妹,你就如此狠心,要把我一人抛棄紅塵?”
這個低沉暗啞的男聲方寸認得,是百裏琸!
為什麽?百裏琸怎麽在這裏,跟一個尼姑說暧昧的情話?
“阿彌陀佛,紅塵紛擾,你若覺得苦,佛門歡迎你。”
“你別逃避話題。只告訴我,還俗不還?”
“既入空門,便斬塵根。貧尼還是那句話,不——唔……”
對話戛然而止,被一陣輕微的哼吟聲替代。
腳指頭都不用動,也知道他們在幹什麽。
方寸猶如被人猛扇了一個耳光,怔在原地,腦子嗡嗡作響,不知身在何處。
蒼天大地,這是對她私自相親的懲罰嗎?
縱使身不由己,可她的心絕對忠貞不二!不然她何苦費心自掐桃花,半夜忍饑挨凍,甘冒遇鬼風險,瞎折騰自己?
可是,回應她的是什麽呢?
籌春樓的花娘,南因樓的小倌,如今,連泥鴻寺的尼姑也……
原來,那晚客棧際遇于她是黃粱美夢,于他竟只是煙花一瞬。
他不僅只是喜歡男人,他還風流,多情,博愛。
爹娘說得對,她從來只是肖想。百裏琸永遠不會是她一人的,因為他是大家的。
大家的……
……
半晌,再度響起交雜喘息的低語。
“我再問你,還不還 ?”
“恕貧尼難如君願。”
“剛才的教訓還不夠?”
“施主……唔……琸哥哥,別……”
上有雙飛比翼鳥,下有連理并蒂花。奈何成雙入對的甜蜜都是別人的,與她無關。
方寸抹了抹眼淚,不再理會密林深處的春色羞語。
“呀!方寸小姐,你可出來了!老婆子擔心死了,準備找你來着。”
“王嬸嬸,剛才的姜湯呢?”
王婆看見方寸神思恍惚,狐疑地把玉盞遞過去:“有點涼了哦……”
方寸毫不在意,接過來一口氣喝光。
“王嬸嬸,石公子送的披風給我。”
方寸把披風嚴嚴實實地穿上,最後拿起溫暖的手爐,鑽進轎子。
“我們快走吧,不要讓石公子久等了。”
王婆敏銳捕捉到方寸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轉變,雖察覺她定是在林子遇見了什麽,但貪財的心理讓她壓下好奇,樂呵呵地吩咐轎夫火速前進。
泥鴻寺作為大同國最享負盛名的姻緣寺廟,每日往來求簽祈福者絡繹不絕。只有到了晚上,才有片刻寧靜。
紅燭長香幽幽燃燒,石欄上的金鎖密密麻麻,微風拂過,撩得挂在樹上的經幡獵獵作響。所有事物都籠罩在一片威嚴的沉靜中。
跟着引路尼姑來到寮房茶室,方寸一眼就看見屋內端坐在蒲團上的青衫瘦影。
王婆就像見到銀子似的眼冒精光,率先走進去,激動道:“石公子,我們來了!”
石潤玉聞聲擡頭,放下手中玉器,起身快步迎來。
方寸定定站在門外,看着闊步而來的少年 ,她打定主意:只要他真是個善良好人,就絕不難為他。
調整好最優雅的姿态,嘴角上揚,她驕傲地等着石潤玉客氣相迎。
然而,就在石潤玉快到門口時,他忽然解下自己的青綠披風,長臂一揮,把王婆溫柔籠住。
“石公子?!你……我……”
王婆不由愣住。解衣圍美人,她人老珠黃竟還有這種待遇?
少年近在咫尺,正對她溫柔微笑。少年的手是溫熱的,正扶着她的肩膀,給她驅散侵擾多時的寒意。
砰、砰、砰!她一顆僵死多年的少女心,居然複蘇了!
然而下一刻,王婆的斂財意念将她拉回現實,忙看向門外的方寸。
“方寸小姐,那個、這……石公子他……”
看來,柔情蜜意人皆得,緞絨披風不獨有。
難道此生,她注定不配擁有異性獨一無二的待遇嗎?
石潤玉果真是個好人。
方寸終于忍不住,掩面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