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擇一火坑
深秋漸寒,淅淅瀝瀝的一場雨,把金秋最後一抹顏色也沖刷幹淨。
晶透的雨珠沿着青瓦,一滴滴叩在廊前的欄杆上,稍微舒緩了一方廳的沉靜。
前日蔡氏夫婦登門鬧事,未及商讨如何私了,衙門的人就趕來,羅列一系列罪證後,便把二院的方雲蒼押回衙門。
雖然只是疑犯,但若方家在開庭前拿不出足夠的證據,方雲蒼活罪難逃。
今日正是開庭之日,經過方家族老多番謀略,一個身量單薄的丫鬟戰戰兢兢走進一方廳。
不等衆人細瞧,她撲通跪在地上,早已哭腫的眼睛再度淚如雨下。
“老夫人、各位家主,奴婢翠玉前來認罪!”
原來,翠玉是方雲蒼的另一個貼身丫鬟,原本是方家從黑市買來做雜役的,因聰明伶俐被二院老夫人替自己兒子要了去。哪知小丫頭仗着自己頗有幾分姿色,漸漸對方雲蒼生出旁的心思。偏巧主子身邊有個老資歷的赤珠,為了在主子面前争寵,她沒少給赤珠使絆子。得知赤珠懷了孩子後,更被嫉恨蒙蔽雙眼。
“……奴婢以為是少爺的孩子,就使了些手段,不想卻……”翠玉泣不成聲,幾次都像要暈過去,“奴婢身負命案,自知死罪……還請各位家主,将奴婢押送官府,為雲蒼少爺……洗刷冤屈……”
一席忏悔字字噙淚。族中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老夫人長嘆一聲:“上天尚有好生之德,為人向善方有福報。好好兒的一個孩子……真是作孽,作孽啊……”
于是,小厮将翠玉捆綁,押上了送往官府的馬車。方府總算從陰雨中撥雲見日 。
散會後,二老爺陳順清讓去官府的小厮等他一等,急忙将左凝同拉到一個僻靜角落。
“妹婿,城東鋪子的生意依然要勞煩你操心。近日會到一批草藥,這是相關賬目清單和我二院的賬房私章,你且收好,屆時驗收結算,全權交由你決定了。”
左凝同看了眼遞過來的東西,笑道:“二姐夫,如今查到真兇,雲蒼不日便可安然回來。我該把先前接手的還回來才是,怎麽姐夫反倒……”
陳順清嘆道;“妹婿有所不知,從赤珠出事伊始,雲蒼便開始在生意上分心。這次蔡氏再鬧,只恐又将他的心思拖了回去。我就這一個獨子,如若他有什麽好歹……唉,碧玺忙于家務難以兼顧,也只有我能盯着。按理,你二姐夫三姐夫對方家基業更為熟悉,奈何我對他二人始終難以信任,所以才向你求助。我知你外間生意做得很大,想必這塊藥材生意也難不倒你。不過總歸是要花些精力,只望妹婿莫嫌麻煩 ,應承我這個請求才好!”
說話間,陳順清已經将東西塞到左凝同的手中,捉住他的手腕不讓拒絕。
左凝同免了拉扯,笑道:“二姐夫能放心把私章交付于我,單沖這份信任,我都沒有推脫的理由。二姐夫且盡放心,城東一應事宜我必好生打理,只盼雲蒼外甥早日走出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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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家為方雲蒼的清白群策群力時,方金枝卻為方寸的婚姻大事殚精竭慮。
待字閨中少女名聲最要緊,如果方府真的背上命案,方寸的名聲必然也會受到牽連。
所以在方雲蒼定罪之前,方金枝做夢走在給方寸找婆家,一刻不敢松懈。
所幸這種努力,終于在今天有了回應。經媒婆四處打探舌燦蓮花,有三戶人家抛出橄榄枝。分別是城西秦氏,城北石氏,城南肖氏。
秦氏乃城西縣尉,家有一獨子秦花瘦 ,年十八,高大英俊,俠義好武,常随父巡視街坊,為左右鄰裏排憂解難。
石氏是玉器世家,掌櫃有一幼兄石潤玉 ,年十七,沉靜寡言 ,天生妙工,喜歡琢磨玉石,所造玉器獨具匠心,常為嗜玉者追捧。
肖氏世代釀酒,第九代掌櫃肖蒲 ,年輕有為,不僅讓肖氏酒品被欽點入貢,所營酒肆更在城中遍地開花。因忙于事業,年二十五仍尚未婚配。今向方家求親者,正是他本人。
求親三家皆在金澤城小有名氣,家世非富即貴,容貌氣度又個個不凡,看起來都與方寸無比登對。
方金枝心裏樂開花,一時選擇困難,便将三人畫像一齊交給方寸抉擇。
可當她興致勃勃介紹完基本情況,發現方寸仍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好臉色立馬垮下來。
“寸寸,你有沒有在聽為娘講話?”她見方寸瞅着三人畫像一言不發,只當她在難過,輕言安慰,“不要怪為娘着急把你嫁出去,時局難測,你要體諒為娘的苦心啊……”
“……神君儀表,勇将功勳 。”方寸看見秦花瘦畫像旁的題字,噗嗤笑出聲,“娘,你确定他們不是來搞笑的?”
方金枝見她态度嘲弄,知道她不想正經對待這次相親,當即發出最後通牒:“寸寸,你今天要是不選一個,我讓你爹把百裏琸的畫像毀了 !”
方金枝一般不生氣,若生氣則動真格。方寸心頭寶受到威脅,聳拉的眼皮終于動了動,眼珠一轉,指向中間畫像:“那就石潤玉!”
方金枝見女兒終于做出選擇,瞬間雨過天晴:“咦?我們寸寸竟喜歡這種類型的?”
哪裏是喜歡啊!
她娘整的相親對象,三個人裏,兩個都是她曾經認識的無賴流氓。
秦花瘦仗着他爹是城西縣尉,在城西街道橫行霸道,打幼童,欺老孺。十歲以前的自己,不知挨了他多少打。
肖蒲更不是什麽好東西。作為街巷暗圈有名的兔爺,曾經把窦氏三郎騙回家,害人家精神恍惚差點失足落水!他才不是忙于事業未成家,他是喜歡男人啊 !
最後這個石潤玉,她雖聞所未聞,但既然能跟秦花瘦、肖蒲這類人混在一起,想必也不是善茬。
蒼天可鑒,她心裏始終只有百裏琸一人,百裏琸啊……
方金枝見方寸神色戚然,以為她害羞了,不由偷樂,便不再多問。
“寸寸啊,你好好準備!今天申時末,王婆會帶你去跟潤玉見一面。”
方寸一個激靈:“什麽?今天就要見面?”
“清白聲名勝過性命,等不及你雲蒼舅舅庭審結果,為娘只能讓你抓緊時間了。”
看來,僅僅選出一個火坑并不能應付過去,必要時還得跳進去。方寸郁悶地揉了揉心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