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說親暫緩
上次相親回來,方寸開始把自己鎖在房裏,除了吃飯讀書,什麽也不聞不問,像變了一個人。
然後一天半夜,她動靜頗大地,把百裏琸的畫像燒了。
方金枝見女兒言行驟變,勾心撓肝地想了解當日情況,怎料方寸口風嚴緊,一字不吐露。王婆也少見地語焉不詳,連抽成都不要,只說管不了這門親事,便神色詭異地落荒而逃 。
而石氏,則從會面第二日開始,每天托人往玉蟬院送禮,并表示想再約方寸。殷切攻勢,差點沒驚動家裏其他人。
三方奇異的态度,讓方金枝糊塗了。
“石家認準我們寸寸沒錯了。但寸寸的心思我卻看不懂,照理說,她能把百裏琸畫像毀了,足見對石家小子是上心的。可石氏邀約,她怎的也不答應?還有王婆,貪財如命的人,卻不拿應得的銀子,總透着什麽古怪。”
這日早膳時分,方金枝吐露埋藏多日的心事,向夫君大訴苦水。劉友無靜靜聽完她的傾訴,放下喝到一半的粥,握了握她的拳頭 。
“夫人,感情的事變幻莫測,當局者尚不自知,你我局外人又豈能看透。方寸的變化既是好的,何必在意過程,且順其自然,再等等看。”
是呀,第一次見面,她也沒想會有什麽可喜結果,如今女兒能從百裏琸的幻想中徹底走出來,已經算意外收獲。
那邊雲蒼的案子也結了,慶幸保住了方家清白的名聲。女兒的婚事不用再火急火燎,徐徐圖之也未嘗不可 。
經自家夫君寬慰,方金枝緊鎖的眉心舒緩開來:“友郎說得對,我雖希望寸寸能嫁個好人家,更希望她能覓得幸福。感情的事強求不來,她現在覺悟了懂事了,就該信任她自己的選擇。就算拒了石家,也還有肖家、秦家和其他家,擇婿本不該倉促,是我太急了。”
想通後,方金枝心情輕松許多,又給劉友無添了一碗粥。擡眼卻發現夫君欲言又止的神色。
“友郎,怎麽了?”
劉友無看了她一眼,有些憨厚地笑道:“說也可,不說也罷。”
“友郎!你都起話題了!”
劉友無經不住夫人撒嬌,拍了拍她挽着胳膊的手:“我前日去魯夫子家中赴宴,遇見了百裏大人。”
方金枝有些吃驚:“魯夫子只是楚文書院的教習先生,竟能請動太師院的大人物?”
劉友無頓了頓:“百裏大人不是魯夫子請來的,他是特意來尋我的。”
“找你?”方金枝不自覺想到什麽,“難道……”
劉友無看出她的疑慮,連忙安撫:“夫人多慮了,前朝舊事已經揭過,他尋我非關朝廷,而是私人緣由。”
“你與他不是只在一次千人儒士宴上有過交集,還是照面都沒打的那種,怎麽就……”
劉友無沉吟片刻,未免自己夫人擔心,終究隐去一部分實情 。
“彼時人多,他未方便吐露,只約我今日詳談。不過當日魯家宴上,他對我的一副工筆贊嘆不絕,想來今日正是要與我探讨工筆上的問題。總之夫人勿要擔心。”
目送劉友無出門,方金枝久久難以回神。為制止自己胡思亂想,她準備去找方寸聊聊石家的事。
一擡眼,看見有個人風風火火朝自家院門走來,神色很是急切。
她立馬撇去臉上凝重神色,笑迎上去:“歌安妹妹,快進來坐!”
方歌安是三院的大小姐,三夫人方紅寶的長女,方尺的娘。平日幫助三夫人打理三院瑣事,事必躬親,忙得一刻不得歇,堪稱方家最勞碌的女人。
正因如此,她基本上沒有空閑時候,能走家串戶都極為罕見。
“金枝姐姐,幾句話的功夫,就不進去了。”
方歌安不多寒暄,僅猶豫片刻,便表明來意。
方寸卯時起床練工筆,至此已完成十張畫作。大概受了那晚媖山經歷的刺激,她筆端所畫盡是虛幻怪誕的牛鬼蛇神。
方金枝進來的時候,看見鋪滿桌案的猙獰妖怪,愣是吓了一跳。穩了穩心神,悄悄走過去。
“寸寸,有空嗎,為娘想跟你聊聊。”
方寸勾完最後一尾雀羽,放下手中硬毫:“娘有什麽事?”
好生硬的語氣,女兒的相親後遺症還沒過吶!
都怪當初沒了解清楚就把女兒胡亂外推,外姓不比自家知根知底,女兒是個嚴嘴葫蘆,在外受欺負也從不表露。要是女兒果真有意,她倒更願意采納歌安的提議。
方金枝暗自思付,把方寸拉到床前坐下,斟酌半晌才開口:“寸寸吶,你現在對石家是什麽态度?”
方寸聽見她娘又提石家,慢慢垂下眼簾。
什麽态度?
那時她棄惡從良,打定主意真心待人,那人竟無視她的存在,對着王婆又摟又抱。她哭着跑走,他既沒有追上來,也沒有一句解釋。
他分明嫌棄她,可轉天又向她大獻殷勤。
她都不明白石家是幾個意思。
好在,石家很會人前做戲,給她留足面子。未免她娘又把秦肖兩家摻和進來,她決定,暫且牽住這根紅線。
不過,那晚她哭着跑走後,在山間迷了路,要不是跟着一叢“鬼火 ”下山,恐怕已葬身懸崖。害她險丢小命這筆賬,也得算到石家頭上。
“不知道。”
“嗯……既如此,那便先晾一晾!”
方寸以為自己聽錯了:“娘,你不催我嗎?”
“不催。你爹說過,感情的事旁人急是沒用的,關鍵要看你自己的心意。”
方寸大受感動,第一次覺得她爹并不完全是個只懂黃金屋的刻板人。
“寸寸,你好些天沒出門了。娘今天正好做了很多桂花糕,你給三院的方尺弟弟送過去,如何?”
“方尺?”聽到這個名字,方寸就覺得頭疼,“為什麽送他?多的可以送給隔壁的瀚海舅舅呀。”
“唉,你方尺弟弟病了好些天,各院都去探望過,我們家也要講個禮情不是?”方金枝 默默關注女兒的反應,繼續道,“說起來,同輩裏面,你跟方尺年齡相當,性格接近。你是老大,他是老二,你們該多多接觸才是。只怪為娘受人忌諱,才讓你跟弟弟妹妹們不親近……”
方寸雖不認同方金枝這番話,但她更不願娘親有任何自責的想法 。
加上聽見方尺生病,驀地想起那次渡給他瘟疫,不比當時心情,她竟生出一絲愧疚。
“好吧,我去。”
對百裏琸的肖想徹底幻滅以後,方寸逐漸回味過來日常生活的滋味,讀書寫字不再敷衍,待人接物也多了幾分真心。
慰問的禮品,除了方金枝做的糕點,她還特意選了一張自己作的畫,用新練的梅花篆 ,在旁邊題了一行小字 。
這次探望她心存真誠。倒不是說,她忘記了以前與那傻貨鬧過的不愉快。一碼歸一碼,只要對方不瞎起事,她也不會主動惹麻煩。畢竟誰都不喜歡生活在拔劍弩張的緊張環境中,長輩們也都希望小輩們能團結友愛。
方寸端正神色,安安靜靜地等着小厮通禀。
叩叩叩,“尺小少——”稱呼還未說全,房間裏就傳來一陣怒吼。
“滾!滾開!”
方尺卧病在床的這幾日,開口辄怒,他們這些服侍左右的下人倒是習慣,只不知旁人能否受得了,何況還是自家小少爺最不待見的一個人。
說來也奇怪,別院的人知道小少爺卧病在床,都自動規避,偏偏這位寸表小姐,竟然趕着觸黴頭。
小厮不由朝方寸看一眼,眼中流露出一抹同情。
“尺小少爺,是玉蟬院的寸表小姐來探望你……”小厮鼓起勇氣再禀。所幸這次,小少爺沒有再作聲。
沒做聲就是準許了。
小厮喜上眉梢,輕輕推開房門,側身對方寸道:“寸表小姐,您請進。”